光

◇李亞莉

重生

你動過手術嗎？發過高燒嗎？

家族有癲癇病史嗎？

他們都這樣問我

我像一枚苔蘚聽不懂陽光的吶喊

我已經不記得去過哪些醫院

分不清田野里是麥子還是韭菜

曾經愛過的恨過的都已忘記

回憶是一種脈沖電流，無法通往過去的磁場

周圍的人長著相同的面孔

所有路過的地方都像前生去過

真好！不必與人糾纏

無需花時間和金錢旅行

曾經推我上前，為我系鞋帶的朋友

請再遞給我一張紙巾，原諒我歉意的淚水

回到村子，鄰居給我糖果、麻花

摘取脆黃瓜，墨綠的，頂著枯萎的花

香氣散盡，像我和我的靈魂

渾身毛刺，像上蒼偏袒我的一部分

下午5時

夕陽像一盞25瓦的燈泡，懸在樹梢后面

田野空曠

秋風浩蕩

多么好，樹葉落進泥土

紅薯進入窖藏

天黑之前，我們將收拾完最后的秋收

萬物放慢腳步，小雪將提前到來

父親早已劈好柴

我有耐心幫母親燃起灶臺下的火

讓炊煙繚繞，像一首綿長的抒情詩

小黃今晚也將不再離開

（小黃是母親已經送人的狗）

我還能控制住眼窩中的汪洋

在黑暗中看到滿天繁星

把一首絕望的詩寫出溫暖

光

陽光照在新村的高樓上

照在老宅，我母親那間被雨水淋倒的土房上

照在屋后的坡上，那里有我的祖父母

據說那是一塊風水寶地

陽光又照在北邊老宅的老宅

我一眼就辨出出生的地方

童年的地方

陽光不分貧富

光從那片地方挪到我母親的土屋上

只需億萬分之一秒

而我母親用了半生

用去了我整個少年，小半個青年

光從母親的土屋上移到新村

不分時差

我的母親已用盡了黑發

而我也在此重生了一次

光熄滅我，爾后喚醒我

與那些躺下去再未醒來的人相比

我在人間多活了一次

掐指算算我已偷生整整6年

6歲，我兒子剛剛入學

朋友，如果你遇到一個年齡和智力不符的人

請不要驚慌

那是光的一次偏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