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做媽媽眼中的“小糊涂”

成文文

一

媽媽是個急性子，說話干脆，手腳麻利，和慢性子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媽媽的熟人圈里，我的“糊涂”人盡皆知，她常說：“哎，我們家那個女兒真是太懶了，啥都不做，也不會做，不像你們家孩子……”

后來，我考上大學，畢業后留在西安工作，媽媽退休后，便來陪我。本以為我大學畢業了，媽媽總歸能看到我的優秀，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媽媽到西安的第二天，就去早市買了花以及很多小物件，回來便邊拖地邊抱怨：“文文啊，你得改改啊！你看看，好好的房子，被你弄得亂七八糟！”我郁悶地反駁：“哎呀，媽媽，為了迎接你的到來，我昨天才拖過地，哪里不好嘛！”媽媽“哼”了一聲，便不再搭理我。我知道，那一聲“哼”，是對我的鄙視。

沒幾天，媽媽便和周圍的鄰居們打成一片。一天，我下班回家，還沒進門，就聽到了屋里媽媽和鄰居阿姨們聊天的聲音，一位阿姨說：“文文很厲害啊，才工作幾年，就能租得起這么好的房子，真不錯！”其他阿姨紛紛附和道：“是啊是啊。”

本以為媽媽會開心地承認，順便說幾句我的好話，誰知，她很是直接地說：“什么啊，我這女兒呀，快別提了，這不會干那不會干的，跟沒斷奶似的，真是愁人……”一聽媽媽又在編排我，我不由得一陣不悅：在老媽面前，我真是毫無優點啊！

晚上吃飯時，我鼓起勇氣說：“媽媽，你看你，老覺得我這不行那不行。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好自己！”本以為，媽媽會很認真地跟我探討我的成長，誰知，她直接回懟我：“你照顧自己？就你那慢吞吞的樣子，我會被急死！”

說著，媽媽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哎，還是得再努力干幾年啊，不然可咋辦！”聽著她的話，我煩悶極了，在媽媽的眼里，我真是一無是處！可我畢竟已經26歲了，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我不像媽媽說的那樣沒用！

二

想了幾天后，我覺得要媽媽自己發現我的優秀是不太可能了，我得自己努力，讓媽媽看到我的成長。

一個周六下午，媽媽和鄰居阿姨們在樓下廣場聊天，我便早早開始做飯。5點時，我打電話給媽媽：“媽媽，上來吃飯了！”她的語氣里滿是狐疑：“什么？吃飯？這才幾點？再說，哪來的飯？”我知道，平時媽媽是5點開始準備晚飯，今天為了不被發現，我特意早早準備，把晚飯提前了一小時。

我假裝平靜地說：“我做飯了，快上來吃！”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阿姨們的聲音：“文文真是很棒啊，飯都做好了。”媽媽不屑的話語從電話里傳來：“我這丫頭啊，不把廚房掀翻就不錯了，我得趕緊回去看看！”聽到媽媽對我一如既往的詆毀，我心想，哼，待會兒就讓你刮目相看！

媽媽到家時，我端出自己做的三菜一湯，開心地說：“媽媽，快來嘗嘗！”我做的番茄炒蛋色香味俱全，油燜大蝦椒香誘人，西湖牛肉羹也在燈光的照耀下油亮亮的。媽媽難以置信，她疑惑道：“這都是你做的？”我仰起頭，驕傲地說：“那當然！”

媽媽疑惑著，拿起筷子，把每樣都嘗了一口，表情從不信，到接受現實，再到最后那種“原來你真的會”的恍然大悟。我則激動不已：“怎么樣？好吃嗎？”

后來，那頓飯在我的自我滿足和陶醉中落下了帷幕。可是，不知為何，我總感覺媽媽的表情里有種說不上來的復雜，難道媽媽不開心嗎？按理說，平日里被她各種編排的女兒會做飯了，而且做得還不錯，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之后，為了表示自己真的可以照顧好自己，我經常下廚，做各種流行的菜品給媽媽吃，但是，平時愛吃的菜，媽媽也吃得很少，嘴里總是說著：“哎，老了……不中用了……”對此，我迷惑不已，便想著，媽媽是不是覺得我還不夠努力啊？于是，我更加賣力地表現起來。周末，我獨自打掃房間，并帶著媽媽出去逛街，吃好吃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我自豪地說：“老媽，你就帶著眼睛和嘴巴去就可以啦！你女兒我呀，可厲害呢！”

每每此時，媽媽的表情里總是有種不自在，嘴里的話我也越來越聽不懂：“看來，人老了就會跟不上時代，不管年輕的時候多么能干，一上年紀，都不頂用……”我聽得云里霧里的。我想，我都表現成這樣了，媽媽還是不滿意？

不久后，我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沒錯，媽媽依然不滿意，因為我沒見她夸過我。有時候，小區里的阿姨說：“你真是謙虛，老說文文不行，你看文文多厲害，里外都是一把好手！”媽媽只會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地說：“還好還好……”但是她明顯沒有以前編排我時的神采飛揚！這下，我徹底沒轍了，那我要怎么做，媽媽才開心呢？

三

一個周末的下午，想到發小圓圓生孩子后，我由于工作忙，一直沒去看她，所以決定去她家轉一圈。我跟圓圓聊天，講起了我和媽媽的事情，并表示，現在這局面我是徹底看不懂了。圓圓看著迷惑不已的我，說：“其實，和父母相處，很多時候，糊涂點挺好的。父母其實就是老小孩！”圓圓的話聽得我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問道：“什么意思？”

圓圓笑著說：“跟你講個故事。寶寶出生后，由于我剖宮產一直恢復得不太好，所以一直是我媽媽在照顧寶寶，當然她也罵了無數次我沒用。后來有一次，媽媽有事需要回趟老家，那是媽媽第一次和寶寶分開。晚上，我和老公一起照顧寶寶，寶寶挺乖的。大概到10點多的時候，媽媽發來微信消息問寶寶睡了沒，乖不乖。我趕緊回復說寶寶挺乖的。媽媽跟我叮囑了幾個照顧寶寶的注意事項，便沒再說話了，但是她的語氣里明顯有種失落。當時我想，寶寶挺乖的，媽媽難道不應該開心嗎？”

圓圓沉默片刻，說：“后來我才想明白，媽媽嘴上責怪我們的沒用，卻樂此不疲地付出，其實是因為覺得自己還有價值，更重要的，是因為愛我們！”

我驚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搶掉媽媽的貢獻？媽媽的失落感是來自她的價值缺失？”圓圓戳戳我的額頭：“還不算太傻。對呀！在媽媽面前做‘小糊涂，媽媽其實很開心，尤其是上了年紀沒有太多事情的媽媽，這是她們很大的生活動力。”

那天，我特意沒有在圓圓家吃飯，我發微信給媽媽：“大廚媽媽，我想吃你做的水煎包，只有你才能做出那個味道，嘿嘿！”我趕著飯點到家。廚房里，媽媽在包著水煎包，平底鍋里發出“滋滋”的聲音。她竟然一邊做飯一邊唱歌，好不愜意。我一進門，便跑到廚房打趣道：“哇！這么開心呢！”媽媽的表情里有一絲絲的不好意思，轉而驕傲地說：“閨女點餐了，我能不開心？”

在那之后，對于媽媽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刻意懶惰起來，并總是撒嬌說：“老媽呀，感覺我真的永遠都離不開你！”媽媽總是一臉寵溺，嘴上卻說著：“你這孩子，真是的，自己也學著點，我能做到啥時候！”我趕緊說：“所以，媽媽，你要好好注意身體，因為我真的很需要你，沒有你，我的生活質量會直線下降啊！”

媽媽雖然嘴上沒說“自己會注意身體”之類的話，但是她開始加強鍛煉，并且讓我按時帶她體檢，遇上一些小病小痛，吃藥也更及時了。我知道，我的媽媽在努力生活，因為她知道，自己還要發揮余熱。這一切，我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我想，只要媽媽能夠開心地生活，我就做個快樂的“小糊涂”吧！

編輯/宋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