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者仁

☉馬 德

早年間，單位有個鍋爐工，三十幾歲的樣子，一天到晚，也見不到他說幾句話。

我每天打飯，都會路過他住的宿舍。屋里除了一張床，還立著一張畫板，畫板上偶有他沒畫完的山水畫。略顯破舊的屋子，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條。

聽說他還沒有成家，又說他的經歷很坎坷。燒鍋爐的時候，他常對著爐口紅紅的火焰安靜地坐著，要么就拿把口琴，嗚嗚地吹。

有一次我們出去吃飯，老林要喊他同去。對于這個邀約，大家和那位鍋爐工都感覺很突然。飯桌上，我們為他斟酒，他說喝不慣我們拿去的酒，只喝他自己帶去的那半瓶二鍋頭。老林說，他也愛喝這個味兒。最后，同是一桌酒，他們倆竟然另起爐灶，喝在了一起。后來，我們又出去吃了幾次飯，老林開始跟鍋爐工稱兄道弟。據說，鍋爐工要送老林一幅畫，還認真地畫了很久。結果有一天，鍋爐工突然辭職走了，沒留下一句話。

老林在單位里，是出了名的憐貧惜弱。他連魚和雞都不敢殺。大家都取笑他，說他這樣的男人，放在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傳》里，堪比楊康的母親包惜弱。人們笑他，老林也不怎么反駁，實在招架不住，就搬出那句“仁者，愛人”來，一邊說一邊朝大家拱手。

人世間，熟悉的人之間發生的事，大多是不經推敲的；而跟素昧平生的人往來，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心。因為跟鍋爐工的那段交往，我喜歡老林，便從不笑他。

《紅樓夢》中，劉姥姥進了榮國府，和外孫板兒走到榮國府大門石獅子前，見簇簇的轎馬，又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正坐在大板凳上說東道西。劉姥姥湊上來問：“太爺們納福。”眾人打量了她一會兒，便問從哪里來。劉姥姥賠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哪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聽了，都不睬她，半日方說道：“你遠遠地在那墻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其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誤她的事，何苦耍她！”又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后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后街上，后門上去問就是了。”

《紅樓夢》寫了近千個人物，有名有姓的有七百多個。前文那位不愿戲耍劉姥姥的老年人，在小說中并沒有名字。然而，我總是記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