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全球反腐：政治化下的陰影

和靜鈞

地緣政治大震蕩、通貨膨脹大蔓延及疫情大流行，給2022年全球反腐事業帶來明顯的影響。《聯合國反腐敗公約》問世以來形成的近20年全球反腐高歌猛進的局面，在2022年這一不平靜的年份中跌入低潮期，其中政治化因素是造成這一困局的主因。

腐敗扁平化

從社會心理學角度看，社會反腐文化中或許存在馬斯洛曲線，自潔自凈的最高需求隨著周圍環境的變化而變弱，“零容忍”向“可容忍”轉化，這就是腐敗行為的社會扁平化。

2022年7月8日11時30分左右，正在街頭發表演講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被人近距離射殺身亡。兇殺案調查一展開，一樁震驚日本朝野的政治腐敗案浮出水面。日本政治黨團竟然有一半以上臺面人物與一個“統一教”團體有密切關聯，一直在秘密收受該團體政治捐款和支持，而“統一教”反過來鼓動教徒向“統一教”高額捐款捐物，結果，這個名叫山上徹也的兇手之所以行兇，是因為其母親已給“統一教”捐出巨款，導致山上徹也心懷不滿。由于安倍晉三與“統一教”過從甚密，安倍成了山上徹也的首選目標。顯然，安倍兇殺案中，兇手事實上是一樁政治腐敗案的直接受害者。

真相揭開，國民震驚。然而，一場期待的反腐風暴并沒有掀起，反對聲中的安倍國葬照常舉行，處處喊打的“統一教”依然如故，輿論雖時有沸沸揚揚，但各政黨心知肚明，嚴查“統一教”的政治捐款無異自掘墳墓，自民黨及其他政黨與“統一教”之間利益瓜葛由來已久。岸田政府暫時以政府官員不得與該團體有關聯的禁令來應對，能否推進刑事調查且有實質性的結果，只有等到2023年或之后來觀察。

近年來，日本政局不穩，幾易內閣，執政的自民黨雖口碑不佳，但在野的黨團也好不到哪里去，面對當下經濟環境困局以及時下世界政治經濟地緣性動蕩，沒有一個政黨自信已經找到良策。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向聲稱對腐敗零容忍的日本，也出現了上述那樣令人尷尬的反腐場景。

2022年8月，多家美國媒體先后揭開了一樁美國“史上最大政治黑金案”。據《紐約時報》報道，現年90歲的美國億萬富翁、制造業大亨巴雷·賽義德向共和黨人主持的政治團體“聯邦黨人學會”捐贈16.5億美元，創下美國有史以來已知的最大一筆政治獻金。由于捐贈是以股票轉讓和信托等一整套令人眼花繚亂的方式進行，這一筆轟動美國輿論的“黑金”還逃避了政府稅金4億多美元。如果不是媒體曝光，美國公眾對此毫不知情。究竟還有多少這樣巨額“黑金”流入背后不用公開的“空殼公司”從而左右美國政治公共議程，令人細思極恐。

然而，這么大的一樁案件被曝光，卻沒有引來政壇反腐風暴。盡管民間輿論一時嘩然，但最終這一案件歸于沉寂。“政治黑金”腐蝕競選政治，美國法律也有多個法案劍指不當捐款，但隨著兩黨制下的競選白熱化及政治極化和民粹風行，美國各路政客選擇了沉默，都在不斷加碼自己陣營的籌款力度，美國2022年的中期選舉已經創下了選舉經費的新高峰。

美國政治生態中，已經逐漸形成一個鐵律：籌款能力等于政治能力，有沒有政治前途先看籌款的多寡。長期擔任美國眾議院議長的佩洛西，年屆80歲，數度擔任民主黨內高職，連續多屆當選聯邦眾議員，成為傳奇政治常青樹，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的籌款能力。光是她一人，靠組織巨頭企業“籌款派對”，每年就能為民主黨籌到數億美金。據報道，佩洛西在前面開拓政治資源，其家人則在后面收割政治利益，這些政治利益都散發著制度性腐敗的臭味。美國政治生態中顯然對“黑金政治”的容忍度已經上升。

政要在選舉中“東山再起”

2022年可謂選舉年，很多國家迎來了大選或政府內閣改組。選舉或改組是一次政治洗牌和分肥運動，對腐敗的檢視越嚴厲，政客的潔凈度就會越高。然而，當反腐行動被指為政治迫害時，身負腐敗污名的政治人物也可以在選舉或改組中重新崛起。2022年見證了眾多人物“咸魚翻身”，這在過去是很罕見之事。

2022年10月30日，現年77歲的巴西前總統盧拉，在巴西第二輪大選中以微弱優勢勝出，當選為巴西新一任總統。盧拉被譽為“巴西之子”，在其擔任總統的2003年到2010年期間，巴西社會發展成就斐然。然而，在2014年一場名為“洗車行動”的大規模反腐調查中，盧拉受到牽連。2017年至2019年，盧拉先后在兩起貪腐案中被判有罪，刑期總和長達25年，成為“階下囚”。2019年11月，入獄1年零7個月的盧拉出獄。2021年4月，巴西最高法院決定維持取消盧拉有罪判決，理由是審判中盧拉受到了“偏見”。這一最高院重新判決，為盧拉再次競選總統掃清了障礙。

以“洗車行動”為代表的巴西反腐浪潮，一度受到民眾歡迎。然而，經過多輪次的反腐行動之后，貪腐并沒有得到有效治理，各類問題仍層出不窮，史上最大的腐敗計劃“秘密預算”也被曝光。有“巴西特朗普”之名的博索納羅在防疫抗疫上表現不佳，再加上經濟不振，反腐后出現的政治混亂令國民失望，這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身負污名的盧拉再度有機會披掛上陣。

同樣，在馬來西亞，兩度被控瀆職罪等腐敗罪名并入獄的政治人物安瓦爾，2022年11月24日被馬來西亞最高元首阿卜杜拉任命為總理。在這之前幾天，安瓦爾領導的希望聯盟在19日的大選中斬獲最多議席，但沒有超過半數。“懸峙國會”下幾大政黨聯盟或陣線領導人，都在為出任總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但最后總理位置被名聲并不佳的安瓦爾取得。

過去，一項貪腐指控足以讓一名政要被永久性逐出政壇。現在，過往指控反而成為今天復出的“勛章”，其原因是一旦成功地把過往指控反轉成政治迫害，其個人執政能力和經驗就會再次得到人們的接受，以表現對近年來政局不穩、治理不力的不滿。的確，安瓦爾不負眾望，在組閣時，與政敵對手再次聯手，組成了與巫統國民陣線等的聯合政府，朝著穩定和團結的政治局面向前邁開了一大步。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以色列。2022年11月3日，以色列議會選舉最終計票結果確認，前總理內塔尼亞胡領導的右翼陣營在選舉中獲勝，獲得議會120個席位中的64席。以色列在短短6年之間已經舉行了4次大選。如此頻繁地選舉，對民眾而言是一種煎熬，而“短命政府”更是沖擊了國家的穩定與發展。作為右翼聯盟中利庫德集團領導人的內塔尼亞胡，擔任總理長達15年，一直到2021年為止，其中連續執政12年，后三年幾次當選卻因組閣不成功而不得不面臨重新選舉。內塔尼亞胡身上至少背負著四項腐敗指控，反對派認為他一旦上臺，就將用權力限制司法部門對他的訴訟，甚至將他的罪行合法化。內塔尼亞胡本人也一度認為政治生涯已經結束，開始在家寫起自傳《比比（Bibi）：我的故事》。

沒想到近一年來，通貨膨脹等經濟困難的加重以及安全形勢的惡化，民眾已經選擇忽視“比比”的腐敗污點，希望他重回政壇收拾局面，反腐淪為次要的公共議程。所有的腐敗指控都還沒有正式起訴，國家檢察官正日夜不停地推進訴訟，而對大部分以色列民眾而言，這些訴訟必將是曠日持久的，“比比”可以邊當總理邊到法庭應訴。

以反腐之名的“長臂管轄”

2022年8月12日，美國國務卿布林肯宣布，美國對巴拉圭副總統烏戈·貝拉斯克斯實施制裁，指責他涉嫌腐敗。布林肯在聲明中說：“美國對貝拉斯克斯和法律顧問胡安·卡洛斯·杜阿爾特和雙邊組織實施制裁，因為他們參與了備受矚目的腐敗案件，包括賄賂官員和干擾公共運營。”貝拉斯克斯說：“聽到這一消息，感覺好像當頭被人澆了一桶冷水，我將辭去副總統職務。”如果不出意外，貝拉斯克斯本計劃角逐總統一職，因美國“長臂管轄”干預，其雄心壯志破滅。

美國國務院是在2021年底計劃設立“全球反腐敗問題協調員”，這也是美國《反海外腐敗法》通過以來，最為直接的人事行動部署，其危險性在于美國為維護自身利益以及打擊潛在挑戰，開始從具體的金融與貿易，轉到更為“莫須有”的腐敗指控上來。在這樣的旗號下，中國房地產一家巨型公司的董事長因在國內宴請了美國來訪客人而被美國司法部反腐部門指控和逮捕。“長臂管轄”到處伸手，其用心令人深思。

無獨有偶，歐盟也曝出了一樁“最大腐敗案”，比利時警方逮捕了歐洲議會副議長伊娃·卡莉及多名前任和現任議員，理由是“參與有組織的洗錢和貪腐犯罪”。人們震驚之余，平靜下來才發現，這些議員所謂的“腐敗”，原來與希望跟卡塔爾增加對歐洲的天然氣供應有關，這顯然威脅到了美國的利益，當卡塔爾官員與議員接觸之時，美國“長臂管轄”下的“腐敗”就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