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政體制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理論機制和經驗證據

管智超

（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北京 100091）

引 言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著力提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和安全水平，著力推進城鄉融合和區域協調發展，推動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強化區域經濟韌性是在我國新發展階段統籌發展與安全、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根本保證。世界經濟增長出現疲軟、國際地緣政治風險不斷上升、新冠肺炎疫情持續沖擊，國內經濟也進入新舊動能轉換的關鍵時期，中國經濟同時面臨著外部風險、沖擊和內部的波動、不確定性。能否在外部風險和內部波動中把握住高質量發展的機會，這是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嚴峻考驗，也對中國的國家治理能力和宏觀經濟體制提出了更高要求。財政是國家治理的基礎和重要支柱，財政體制的演變與邏輯，將深刻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進程和區域經濟韌性。

財政體制失衡是中國式財政體制對經濟韌性和高質量發展影響最明顯的問題，并可以分為財政縱向失衡和財政橫向失衡兩個視角。財政收入的中央集權與財政支出的擴張性支出責任不匹配造成了地方政府巨大的財力缺口，暴露出明顯的財政縱向失衡；各地區由于資源稟賦不均勻，并且區域經濟發展不均衡、不協調，使得地方政府橫向之間的財權與事權支出責任的匹配程度也存在很大差距，產生明顯的財政橫向失衡。財政體制失衡作為平衡中央集權管理和地方分權治理之間的制度衍生品[1]，造成地方政府間財政橫向失衡下的 “標尺競爭”和央地財政縱向失衡下財政自主能力干涸的發展困境[2]，降低政府的宏觀治理效能，影響市場機制有序發揮，破壞區域經濟韌性。基于此，本文立足于中國財政體制失衡的典型事實，分別從理論機制和實證分析兩個層面考察分析財政橫向失衡和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影響，以及其背后的直接影響效應和間接傳導機制，為 “十四五”期間構建現代財政制度、增強區域經濟韌性、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經驗參考。

良性的財政金融體制與政策能夠穩定經濟狀態、促進經濟安全恢復和推進經濟高質量發展，打破制約經濟韌性的多重鎖定，構建增強經濟韌性的新發展路徑[3]。部分財政體制失衡研究針對經濟韌性所蘊含的經濟增長和高質量發展展開討論：財政縱向失衡對經濟發展同時存在正向的數量效應和負向的質量效應[4，5]；財政縱向失衡通過直接以及提升稅收努力的間接渠道抑制地方經濟增長水平[6]；財政橫向失衡影響財政縱向失衡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扭曲效應[7]。經濟韌性重要的特征之一是抵御外部擾動和沖擊，平緩經濟波動，也有學者專門研究財政體制失衡對經濟波動的影響：財政縱向失衡帶來的經濟波動有投資沖擊、貨幣供給沖擊和技術沖擊3種路徑，并且通過影響地方政府干預和區域間競爭帶來更大的經濟不確定性，這種效果在經濟衰退期比增長繁榮期更明顯，并會隨著地方財政自給程度的提高而放大[8]。有學者針對經濟韌性的組成主體研究財政縱向失衡的影響效應：財政縱向失衡能夠直接抑制地方政府治理能力現代化，也能夠通過轉移支付的規模和結構對地方政府的良治造成間接阻礙作用[9]；財政縱向失衡通過改變地方政府的收支偏好降低地方政府的公共服務供給水平和公共服務質量[10]；財政橫向失衡的加劇通過抑制企業避稅降低企業價值，打擊微觀市場主體積極性。還有研究圍繞經濟韌性的構成要素和動力來源進行討論：財政縱向失衡與地方政府競爭的聯合影響阻礙中國市場化進程的推進[11]，降低資本配置效率，扭曲勞動和資本的要素價格破壞綠色發展和環境治理，降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12]，通過“為增長而競爭”抑制本地技術創新提升，還通過政府間轉移支付對周邊的技術創新產生負向空間溢出效應[13]。

1 理論機制與研究假設

1.1 財政縱向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

過大的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產生負向抑制影響。（1）財政縱向失衡過大使地方政府面臨沉重的財政壓力，地方政府不得不采取非市場化甚至逆市場化手段進行政府間博弈，使區域經濟更加脆弱，破壞經濟韌性的抵抗力；（2）財政縱向失衡下區域經濟增長與稅源擴張的任務將扭曲公共支出結構，把公共支出更多放在沒有效率約束的生產建設當中，阻礙人力資本提升，抑制自主創新的積極性，破壞了經濟韌性的恢復力和更新力；（3）過大的財政縱向失衡剝奪地方的財政自主權，將使地方政府掉入 “激勵陷阱”，出現 “粘蠅紙效應”，降低地方公共服務質量，降低市場化水平，減弱區域抵抗力和恢復力，削弱區域經濟韌性；（4）財政縱向失衡使地方政府尋求更多的預算外收入，尤其是對土地財政的依賴，造成產業結構的嚴重失衡，推高企業的融資成本，直接破壞區域抵抗力、恢復力、再組織力和更新力，成為經濟韌性極大的威脅因素。

假設1：過高的財政縱向失衡阻礙區域經濟韌性的提升，即存在 “財政縱向失衡↑→區域經濟韌性↓”的直接作用。

1.2 財政橫向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

財政橫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存在負向抑制效應。（1）財政橫向失衡帶來的財力不足和資源短缺與地方政府競爭的矛盾抑制地方經濟韌性。中央以經濟增長水平來衡量官員的履職程度，地方政府在橫向維度 “為增長而競爭”，但財政橫向失衡的現狀導致地方資源稟賦不足，財源短缺，地方政府往往會忽視財政橫向失衡的重要落后現實，采取偏重生產建設的財政支出結構，更加注重短期經濟增長，忽視長期經濟高質量發展阻滯區域經濟韌性提升；（2）財政橫向失衡過大放緩區域新舊動能轉換，降低資源配置效率，阻礙地區產業結構升級優化。財政橫向失衡導致地方政府面臨更高的橫向競爭壓力，為彌補與其他橫向競爭對手的差距，地方政府將更多政府投資投入到周期運轉快、投資回報高的行業，出現如地方城投平臺盲目擴張等現象，造成區域發展質量不足和產業結構失衡，金融機構的信貸政策受到偏向約束，落后產能得不到及時轉換，不能使經濟具有從波動中快速恢復平穩的能力，打擊區域經濟韌性。

假設2：財政橫向失衡阻滯區域經濟韌性的強化，即存在 “財政橫向失衡↑→區域經濟韌性↓”的直接影響。

1.3 財政橫向失衡、財政縱向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

1.3.1 財政橫向失衡對財政縱向失衡的影響

財政縱向失衡是分稅制改革以來財政收入與支出責任不匹配的產物。從財政收入一側看，財政橫向失衡越高，地方政府越傾向于提高稅收努力程度，直接的影響就是增加轄區企業的稅負壓力，對企業創新和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形成抑制效應，造成高財政橫向失衡地區的稅源流失，進而推動財政縱向失衡程度的加深。從財政支出一側來看，財政橫向失衡越高，地方政府將越容易出現對專項轉移支付的過度競爭，并且出現盲目擴大財政支出規模和支出投資偏向，形成對地區經濟發展的硬化干預，使經濟發展不可持續，反而助推財政縱向失衡。

假設3：財政橫向失衡能夠對財政縱向失衡起到推動作用，即存在 “財政橫向失衡↑→財政縱向失衡↑”的影響機制。

1.3.2 財政橫向失衡和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影響

財政橫向失衡的加劇能夠推高財政縱向失衡水平，進一步阻滯區域經濟韌性的提升。（1）財政橫向失衡意味著公共服務質量的區域失衡，人口將會從貧困落后地區遷移到經濟發達地區，財政縱向失衡水平更高，流出地區出現人力資本下降的困境，流入地區出現人均社會福利水平下降和公共資源擁擠的情況，區域經濟韌性受到沖擊和阻礙；（2）財政橫向失衡的加劇造成地方政府為保護本地利益采取逆市場化的要素封鎖和市場分割，對長遠經濟高質量發展形成制度性損傷，造成更深層次的財政縱向失衡，市場不能真正起到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區域新舊動能的轉換效率受到抑制，經濟韌性受到損傷；（3）財政橫向失衡高的地區往往是經濟相對落后的地區，地方政府所提供的公共服務單位成本過高，因此地方政府不愿承擔過多高成本的公共服務，經濟增長和財政收入更困難，加深財政縱向失衡，進一步阻礙產業結構調整，抑制企業自主創新，形成增長動力不足的惡性循環，損耗區域經濟韌性。

假設4：存在 “財政橫向失衡↑→財政縱向失衡↑→區域經濟韌性↓”的間接機制。

2 模型設定、變量選取與數據來源

2.1 模型設定

根據財政縱向失衡、財政橫向失衡和區域經濟韌性的理論機制分析，本文認為財政縱向失衡與財政橫向失衡能夠直接對區域經濟韌性產生影響，而且財政橫向失衡還能夠通過影響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產生間接影響效應。三者之間存在多重復雜關系，憑借以往的單方程建模難以避免內生性問題，為了更有效的克服內生性問題，同時更準確識別財政體制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多重作用路徑和傳導機制，本文建立面板聯立方程進行實證分析，具體設定如式 （1）所示的面板聯立方程。

2.2 變量選取

2.2.1 被解釋變量：區域經濟韌性

（1）經濟核心指標敏感度

本文以地區GDP增長率作為經濟核心指標，采用各省（區、市）經濟核心指標變化率與全國經濟核心指標變化率的比值作為敏感度來衡量區域經濟韌性。若敏感度大于1，說明區域經濟在面對沖擊時比全國層面更有韌性，若敏感度小于1則說明沖擊對該區域經濟影響較大，相比于全國層面更難以恢復。總之，敏感度數值越高，區域經濟韌性越強，反之則越脆弱。

（2）外部沖擊恢復水平

將2008年的經濟危機作為外生沖擊后的基準狀態，測算各省（區、市）每年實際GDP增長速度與2008年基準GDP增長速度的差值（Dvalue），進一步將測算的區域經濟韌性差值指數化，得到區域經濟韌性指數作為被解釋變量，Resilience2為最終的區域經濟韌性Ⅱ。

2.2.2 核心解釋變量一：財政縱向失衡（Vfi）

不同于西方財政聯邦主義國家，中國式財政分權的非對稱性產生過高的財政縱向失衡，本文借鑒儲德銀[1]的方法對財政縱向失衡進行測度。其中，Vfi為財政縱向失衡，LFR為地方財政收入，LFE為地方財政支出，TLP為地方總人口數，TCP為全國總人口數。

2.2.3 核心解釋變量二：財政橫向失衡（Hfi）

本文采用以人均財政收入為基礎的修正加權變異指數計算財政橫向失衡。修正加權變異指數越高，說明經濟基礎和財政能力越強，財政橫向失衡水平越低，回歸結果的方向與橫向失衡高低呈反向特征。

2.2.4 其他變量

經濟發展水平，實際GDP除以省（區、市）總人口得到實際人均GDP，取自然對數，得到人均GDP自然對數值。城鎮化水平和人口密度是經濟社會的人口因素，城鎮化率采取各省（區、市）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人口密度采取各省（區、市）人口與土地面積比值的自然對數衡量。市場化程度，本文采用 《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的市場化總指數作為衡量市場化程度的指標。失業率，本文采用失業人口占總就業人口的比重測度就業狀況。產業結構，本文采用第三產業產值與區域GDP的比值代表產業結構。支出結構偏向，本文采用民生性支出占財政總支出的比重作為支出結構偏向的含義，比值越高，支出結構越合理。財政缺口，定義財政缺口為地方財政支與收的差值／各省（區、市）GDP。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本文采用人均資本存量的自然對數定義物質資本，采用高等學校在校生數量占年末總人口比例代表人力資本水平。

2.3 數據來源與統計特征

本文的數據來源于各省統計年鑒、WIND數據庫、中宏數據庫。由于港澳臺地區數據獲取困難和西藏自治區的數據缺失較多，本文實證研究數據包括30個省（區、市），個別缺失數據采用插值法補齊，時間跨度為1997～2020年，受到新冠肺炎疫情沖擊的影響，2020年本文區域經濟韌性等部分指標有所偏離變化，但由于僅涉及本文數據的一期，因此對本文研究并沒產生較大影響。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3 實證結果與分析

3.1 基準結果分析

根據聯立方程識別的階條件以及秩條件可知，面板聯立方程模型 （1）的兩個方程均存在過度識別問題。為提高面板聯立方程估計的有效性，更有效消除聯立方程模型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同時消除兩個方程擾動項之間可能存在的相關性，本文采用三階段最小二乘法對設定模型進行估計，回歸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基準回歸結果

3.1.1 區域經濟韌性方程的結果分析

（1）財政縱向失衡在1%的水平上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影響顯著為負，這一實證結果很好地驗證了本文的假設1。雖然財政縱向失衡在理論上對區域經濟韌性存在積極與抑制兩種影響效應，但中國省級的財政縱向失衡已經超過最優閾值，市場扭曲和政府干預的負面效應遠大于中央轉移支付帶來的規模與結構的正向效應，過大的財政縱向失衡扭曲了地方政府的財政收支行為，降低市場的配置效率，削弱經濟抵抗力和更新力，打擊了區域經濟韌性。

（2）財政橫向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之間顯著負相關，這與研究假設2保持一致。財政橫向失衡地區本身的財力不足加上政府預算執行緊縮的不斷強化造成區域巨大的公共資源沉淀和損失，并且經濟下行壓力越大，預算執行緊縮越嚴重，預算偏離程度越高，進一步加劇財政橫向失衡[14，15]。財政橫向失衡使地方政府在市場上 “越位”、在公共服務上 “缺位”，更沒有能力和精力去 “補位”，造成地方政府更關注短期經濟利益而非長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短視行徑，使區域經濟韌性的抵抗力更脆弱、恢復力更緩慢、再組織力更短缺、更新力更遲滯。

（3）控制變量方面。產業結構升級顯著提升區域經濟韌性，重工業地區的經濟韌性較差，但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和多樣化發展能夠更有效的分散外部沖擊的風險，提高地區經濟的抵御力和恢復力，能夠更有效地提升區域經濟韌性。經濟發展水平、市場化水平和城鎮化水平的提升能夠顯著增強區域經濟韌性，市場化水平的提高能夠為企業提供更優良的政策和制度環境，激發企業經濟生產活力，市場能夠真正起到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更好地弘揚企業家精神，增強地區創新活力，實現市場有序發展和資源優化配置，提高區域經濟韌性。經濟發展水平顯著提高區域經濟韌性。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和城鎮化的推進能夠實現經濟結構多元化，地區經濟更開放，經濟增長更持續，風險抵抗能力更高，沖擊恢復能力更強，區域經濟韌性更好。

3.1.2 財政縱向失衡方程的結果分析

（1）財政橫向失衡與財政縱向失衡之間存在同向關系，并在1%的水平上顯著，財政橫向失衡的加深會推高財政縱向失衡，這一結果很好地驗證了研究假設3。財政橫向失衡的擴大形成地方政府間更激烈的 “標尺”競爭，地方政府由 “援助之手”轉為 “攫取之手”的角色，短期破壞經濟發展的 “量”。在地方政府的博弈中，財政橫向失衡高的地區往往陷入 “逐底競爭”當中，扭曲金融、要素市場的配置效率，阻礙產業結構轉型升級，長期破壞經濟發展的 “質”。因而財政橫向失衡通過一系列扭曲的政府干預推動了財政縱向失衡的進一步攀升；（2）財政缺口和支出結構偏向都與財政縱向失衡存在顯著正向關聯。財力缺口過大和支出結構偏向是財政縱向失衡的直接表現和主要原因，財力不足和財政支出偏向意味著地方政府所承擔的支出責任不斷增多，地方政府陷入預算軟約束當中，①更多依靠中央政府的轉移支付；②政府間將采取更加激烈的稅源競爭，進而造成更深的財政縱向失衡；（3）經濟的高質量發展緩和了財政縱向失衡。物質資本與人力資本的提升降低了財政縱向失衡水平，物質資本的影響程度更大。人口密度的提升也對財政縱向失衡起到顯著抑制作用。這說明地方經濟的人才集聚、經濟集聚促進了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為地區財政起到更大的創收作用，有效提升了地方財政的自給水平，縮小了財政縱向失衡。

3.2 異質性檢驗

基準分析的結果表明，經濟發展水平的差異對區域經濟韌性起到顯著的作用，并且一個地區的經濟高質量發展程度也能夠改變地區財政縱向失衡的水平。因此，地區的異質性成為實證分析中不可忽視的部分，本文將以30個省（區、市）平均經濟增長率作為衡量標準，區分經濟發達地區和經濟欠發達地區，進行異質性分析（結果表略）。（1）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負向抑制作用沒有發生變化。相比于經濟發達地區，經濟欠發達地區的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負向抑制效果更大，這是因為經濟欠發達地區的財政橫向失衡水平更高，起到放大器作用；（2）經濟欠發達地區的財政橫向失衡對經濟韌性的打擊效應更深，城鎮化水平的提高在經濟欠發達地區效果更顯著，這說明區域經濟的均衡發展與城市化進程對于欠發達地區至關重要；（3）財政橫向失衡對財政縱向失衡的傳導效果也存在異質性，欠發達地區的同向效應更顯著，欠發達地區的財政橫向失衡更嚴重，財政支出形成對中央轉移支付的過度依賴，因此對財政縱向失衡的同向擴大效應更明顯。

3.3 傳導機制識別與影響效應測度

通過理論機制探討和實證檢驗得知，財政體制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存在多重復雜關系，為了更準確地識別財政體制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傳導機制，進行標準化回歸，各變量的顯著性均與基準回歸結果保持一致，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標準化回歸結果

依據表3的標準化回歸結果，可以歸納 “財政體制失衡→區域經濟韌性”的直接作用和間接傳導機制，并且根據標準化結果分別測算財政橫向失衡、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影響效應。根據表4所示，財政體制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存在3種傳導機制：（1）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具有 “財政縱向失衡↑→區域經濟韌性↓”的直接影響機制，具體的直接效應值為-0.164，即財政縱向失衡每提高1個單位，區域經濟韌性將顯著下降0.164個百分點；（2）財政橫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具有 “財政橫向失衡↑→區域經濟韌性↓”的直接作用機制，即財政橫向失衡每加深1個單位，將使區域經濟韌性損失0.099個百分點；（3）財政橫向失衡以財政縱向失衡為中介變量間接影響區域經濟韌性，即存在 “財政橫向失衡↑→財政縱向失衡↑→區域經濟韌性↓”的間接傳導機制，具體表現為財政橫向失衡每提高1個單位，將推高財政縱向失衡0.156個百分點，進而損耗區域經濟韌性0.026個百分點。

表4 傳導機制識別與影響效應測度

具體來看，財政體制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影響可以分為財政縱向失衡和財政橫向失衡兩個維度的效應，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總效應為-0.164，財政橫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總效應為-0.125，財政縱向失衡的負面抑制影響高于財政橫向失衡。這說明分稅制改革以來的財政體制失衡始終抑制區域經濟韌性的增強，不利于經濟高質量發展。解決財政體制失衡對區域創新的負面沖擊不僅要合理劃分央地政府之間的事權和支出責任，更要考慮地方政府橫向之間的財政差距，中央政府需要予以相應的財力保障來解決“財權上收、事權下解”的非對稱收支結構矛盾，采取更加積極的均衡性轉移支付手段，提高地區財力的均衡調節效率，消減財政橫向失衡，進而弱化財政縱向失衡，從財政體制失衡的兩個維度提升區域經濟韌性。

3.4 穩健性分析與內生性討論

3.4.1 穩健性分析

為檢驗回歸結果、機制識別和影響效應的穩健性，本文將以外生沖擊后區域經濟恢復的速度作為經濟韌性（Resilience2）進行穩健性檢驗。由穩健性檢驗結果（表略）可知，財政縱向失衡和財政橫向失衡依然對經濟韌性產生顯著負向抑制效應，財政橫向失衡也顯著放大了財政縱向失衡，主要變量的方向符號基本一致，證明該模型具有良好的穩健性。

3.4.2 內生性討論

區域經濟韌性的提升意味著地區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地區間基本公共服務差距得到縮小，區域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財政橫向失衡也將得到明顯改善，這說明區域經濟韌性可能對財政橫向均衡存在反作用影響。為更有效地克服經濟韌性和財政橫向失衡之間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本文在已構建的面板聯立方程中引入財政橫向失衡方程，如式 （6）所示。

為有效測算考慮內生性后的多重傳導機制和影響效應，本文對面板聯立方程進行標準化估計，由標準化估計結果（表略）可知：（1）財政縱向失衡和財政橫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具有顯著的負向抑制效應，而且財政橫向失衡變量的顯著性呈現明顯增強趨勢。這說明在充分考慮財政橫向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之間的內生性問題后，內生性檢驗的實證結果能夠更好地驗證本文的研究假設1和研究假設2；（2）財政縱向失衡方程的檢驗結果顯示，財政橫向失衡對財政縱向失衡的直接負向影響仍然顯著，很好地驗證了研究假設3。此外，在考慮財政橫向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的內生性后，財政橫向失衡對財政縱向失衡的影響進一步放大，財政橫向失衡每提高1個單位，財政縱向失衡加深0.994個百分點，是基準回歸結果的6.4倍，說明財政橫向失衡所產生的負面效應遠比預想的還要大；（3）內生性檢驗中引入的財政橫向失衡方程結果顯示，區域經濟韌性提升對財政橫向失衡在1%的水平上具有顯著的正向修復效應，存在 “區域經濟韌性↑→財政縱向失衡↓”反作用機制，具體來說，經濟韌性每提高1個單位，財政橫向失衡將下降1.208個百分點。這進一步說明本文采取面板聯立方程模型的正確性和采取三階段最小二乘法估計的有效性。

4 研究結論與建議

本文立足中國財政體制失衡的典型事實，構建財政橫向失衡與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多重影響機制，利用1997～2020年 30個省（區、市）的面板數據，實證分析考察財政橫向失衡、財政縱向失衡與區域經濟韌性的關聯機制，本文的主要結論有：（1）中國省級的財政縱向失衡已經超過最優閾值，財政縱向失衡擴大削弱了區域經濟韌性；（2）財政橫向失衡的 “越位”和“缺位”，阻滯了區域經濟韌性的強化；（3）財政橫向失衡對財政縱向失衡產生同向擴大效應，進一步通過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產生間接負面效應；（4）經濟多元化發展、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市場化水平提高和城市化推進能夠更有效的分散外部沖擊的風險，增強區域經濟韌性；（5）異質性分析中，欠發達地區財政橫向失衡放大器效果更顯著，財政橫向失衡和財政縱向失衡對區域經濟韌性的損害更大。

本文的政策啟示與建議是：（1）健全均衡性財政轉移支付機制，推動構建科學明確的轉移支付體系。合理提高均衡性轉移支付占比，科學設置轉移支付結構，合理調節專項轉移支付導向，適當修正稅收返還原則，縮小區域財政發展差距，降低財政橫向失衡，促進區域經濟發展和財力財源的均衡性提高，促進區域經濟韌性提升；（2）深化財稅體制改革，進一步明確細化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的支出責任，合理匹配地方政府的財權與事權，降低財政縱向失衡水平，規范地方政府的財政收支行為，提高市場的資源配置效率，增強區域經濟韌性；（3）健全經濟發展多樣化、產業結構多元化、市場化程度深化的宏觀經濟政策，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鼓勵地區利用本地優勢形成多元化產業結構，促進先進知識技術在產業間的擴散和深化，催生新產業和新業態，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和可持續發展，增強區域經濟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