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嶺

何 釗

在大京沙灘無所事事的下午

這是個初冬的下午

波濤聲都被風收走了

只剩下白浪在和女孩子們互相追逐

空氣中飄滿著鯨呼吸過的味道

那就裁一截海的氣息帶走吧

把停在岸邊的房車營地也一起打包

還有那個住在帳篷里用花生配酒的老頭

是他四處張望的悠閑把沙灘撐得太寬了

百來號人四散開去，零零落落

像幾堆圍著砂糖的螞蟻

只有我一整個下午無所事事

醞釀了一堆沙子般的細細密密的話

除了這無邊無際的水

不知道要找誰說

烏潴灘

如果沒有來過

那就不要說話。伸出手指

蘸著溪水，我們來

風聲畫一筆，水聲畫一筆

把沙石壘成魚的新房

門口用花瓣裝點

司儀就請兩只青蛙吧

很多人曾經來過

他們都已經說了祝詞

你看，泛著光的烏石

還穿著那天的彩色衣裳

它躺著的樣子

沒有人知道是因為醉了

除了我，現在

再加上你

荒嶺

那時候，每一條荒嶺

都留下過母親的腳印

她說，圖的就是它的荒啊

荒，柴薪才長得旺

隨便一砍就兩百斤

這么一大擔

又能換好幾斤的糧

可惜荒嶺總是荒得

遠離了人間

母親說，仿佛挑著兩座山

連鬼影都沒有的曠谷

只剩下扁擔在咯吱作響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挪著

天色越來越暗

荒嶺越來越荒

但母親不慌

她知道，前面那座山背后

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趕來

火急火燎。很快就有一副肩膀

文弱，卻長滿老繭

會陪著她，把所有的荒嶺

都走出漫天的霞影和星光

在馬厝看盆景

盆景列著隊，在驕陽下操練

等候主人從直播室里出來

那時候它就會有一座遠方的別墅

和一個過很久才想起來

要掐滅雪茄的男人

還有一只嬌小的貴賓犬

在這之前

沒有人知道馬厝

如果不是鳳田的水剛好流過

如果不是這些挺著婀娜身姿的

一盆盆待字閨中的虬枝

如果，甚至不巧，因為貪戀一場雨

錯過一次帶著洋中口音的直播

逅海的咖啡吧

我們如期相遇

在夜里舉杯

點一支蠟燭

我要在你眼里刻我的名字

把你關進許愿里

直到你同意把整片沙灘都封給我

這是一次很艱難的談判

我們相對坐著

你唱著永不妥協的歌

我聽著永不停歇的曲

九點的咖啡吧只剩下我和你

我覺得你一定是專程來看我

你雖然沒有說出口

其實我想說的是

我們都從很遠的地方來

最終卻在這里相遇

假裝有翅膀

趁著天還沒亮

我站在無人的陽臺

找我的翅膀

隔壁的大爺圓瞪著雙眼

對面窗戶里的燈亮了又暗

應該還有好多好奇的目光

清晨，小鳥不停在樓下的樹枝上唱

它們唱：那個人，有翅膀

這樣的歌聲聽著聽著

我覺得有沒有翅膀好像也一樣

我把身體像圓圈一樣晃動

從右邊肩胛骨

到左邊的肩胛骨

空氣靜止

我找到了一堵厚厚的墻

上面長著青苔、綠蘚

畫滿了一排排學飛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