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業之“道”

吳海萍

關鍵詞：程大約 程氏墨苑 玄德

程大約是明代徽州制墨名家，歙縣巖鎮人（今黃山市巖寺鎮），生于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卒年不詳。[1]程氏字幼博，別字君房，號筱野、筱野山人，曾使用玄居士、玄玄氏、玄玄子等號，室名還樸齋。[2]程大約被譽為李廷珪后第一人，所輯《程氏墨苑》位列徽州四大墨譜之一，有『國寶』之譽。[3]他施資雕刻的版畫《觀世音菩薩三十二相大悲心懺》『精美更勝《墨苑》』[4]，另有詩文集《園中草》。

程氏墨品以『玄元靈氣』墨和『寥天一』墨最為精美，廣為稱頌。明代書法家邢侗評價云：『五色云起鳳池之上，堅而有潤，黝而有光』，『舔筆不膠，入紙不暈』。[5]董其昌則稱『百年以后無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以后無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6]程大約對墨業的興趣始于青年時期，在長期收集古墨，參研古人制墨方法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獨到的制墨理念。程氏提出『墨所貴者，黝澤已爾』，認為『方圓修橢之詭制、詞章藻之異飾』等都『無用于黝繢澤』，皆為不當。他批評當時的墨業亂象道：『偽家銜玉賈石，日取款識紛更之。既又博求鴻鉅評賞，虛高價，直以爚亂視聽』。現存可知程氏最早的有確切紀年的墨品為『太樸』墨，取意『無名居其實，不居其華』[7]，體現了程氏追求質樸的制墨理念，流露出其對道家思想的熟悉和親近。

《程氏墨苑》收錄有多種道家題材墨樣，程氏為之撰寫有《日初升賦》《二十八宿圖墨贊》《莊生化蝶》等多篇文章。從這些文字看來，道家『玄德』觀不僅是其制墨理念的精髓所在[8]，也是其精神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玄工序》中，程大約說：

墨，天地之大章采哉。日月以照臨，風雷以鼓散，雨露霜雪以滋，固其用大矣。云玄而霧青，霞燦而嵐碧，造物者無所用之矣……余苑墨而瞻穹隆，浥玄德，經緯變化，無不臚列，用大用小，天下之能事，畢□以窮高極遠。[9]

程大約明確提出『玄德』為其制墨的宗旨。在《物華序》中，程大約進一步以道家思想談論墨道。

其云：

墨史氏曰，二儀肇而萬匯出，凡物之有形者無著色焉，色之為言華也。萬無出乎震，震東方青也，歷五方之色正者間者，而勞坎成艮，以黑終焉。色疇有華于墨者，無華之華其華至矣……萬物皆備墨道滿天下矣，要以物乎，物而不物于物，斯其為太上者，有玄神在乎，作物華。[10]

在程大約看來，道家『玄神』所具有的『物而不物于物』為至上功德，據此以『無華之華其華至』為墨色的最高標準。『玄德』也是程大約評價墨材的標準。他說：『今當惟曰，當寧既勤用，玄德黝為貴，萬邦懷應，中外以孚，亦既用玄德，漢典隃糜，萬邦允懷。』[11]翁正春評價程大約云：『即謂幼博圣于墨也，亦宜。何者？彼其神固有所寄也。夫幼博奚以寄神于墨？墨者，默也。其質黑，其用玄。維玄維默，道之極也。』[12]在翁正春看來，程大約之所以『圣于墨』，其原因在于『寄神于墨』，此之『神』即是『維玄維默』的道家精神，進而盛贊道『百世而下有幼博之精神在，幼博之精神在則不朽之事業在也。』[13]這是對于程氏制墨的極高評價。

程大約幼年隨父經商，致富后棄商業儒，因科舉不第而以太學生身份充任鴻臚寺序班，卻因性格伉直而得罪同僚，不到一年便罷職回鄉，最終放棄功名之念，潛心墨業。從家庭出身和人生經歷來看，程大約并不是典型的傳統文人，但他賦予墨業以傳承文化的神圣社會功能。他說：『墨史氏曰，儒生頌法孔子，孔子猶龍柱下而恒星西土也，二氏亡譏焉。至孟子興而始以好辨名。然詘楊則楊逃之，詘墨而墨逃之。鼎立之分，名教維均，流傳迨今。而宏明清凈之風，宏已遠矣。是故錄金函，翻貝葉，布方冊，率墨焉，資則維用之重哉。余苑墨，搜二氏式而式者取之，不式而式者亟取之。庶幾函三之義，萬有之道也，玄德之施及永永矣。』[14]程大約托墨史氏之名，批評孔孟以后儒家『宏明清凈之風，宏已遠矣』，而墨則承擔了『錄金函，翻貝葉，布方冊』的文化傳承作用，對于宣傳儒、佛、道三家思想具有『資則維用之重』的重要價值，且對傳播六經承載的先秦傳統儒家思想尤為重要。他在《儒藏序》中寫道：『墨史氏曰，六經之行天地，若二曜五緯然，以章晦也。墨之義也，素王垂經，惟圣者事。次則鉅賢，述而不作。又次則固焉而已。』[15]很明顯，程氏推崇先秦儒家，而不屑于漢唐以后的儒家。在《五岳四瀆頌》中，程大約對于上古盛世極為贊賞，并將締造盛世的原因歸結為『王者之興，神化無方』，具體表現則是『圣不自圣，謙讓未遑。深居垂拱，率由舊章。無為而治，君明臣良。草矛作頌，萬彼擊壌。』[16]由此可見程大約向往的是『無為而治』的黃老政治，并非儒術獨尊的『霸儒』政治。

程大約的精神世界獨具特色，頗得時人認可，顧起元為程氏所作七十壽辰賀壽詩即是例證。其詩云：

曾典臚傅侍紫宸，風波涉盡有閑身。共看意氣摧逾壯，獨喜文章老更神。封拜松滋傳舊史，經幡蓮藏了前因。稀年材力殊強健，好向南華閱大椿。[17]

這首詩不僅概括了程氏的傳奇人生，還明確指出其心歸老莊的精神取向，正如程涓所云：『吾兄攻墨五十年，早見童烏，預太玄，守黑夙，持老氏。』[18]程大約一方面以道家『玄德』觀引領其對制墨的精神追求，另一方面賦予墨業傳承三教文化的社會作用。宋代以后，以儒家為主、佛道為輔的『三教合一』思潮逐漸成為中國思想文化的主流趨勢。與之不同的是，程氏雖然承認三教合一是具有普世意義的『萬有之道』，但卻認為道家的『玄德』思想才是超越普世性的自然法則，可以『施及永永』。作為明代后期的徽州文人，身處理學之邦，程氏推崇的卻是道家思想，向往無為而治的老莊思想，反對漢唐儒家思想，對于心學更是不著痕跡。這是一種迥別于時代潮流的個體特色，值得思考。

作者單位：安徽大學徽學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