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對象:雷磊(1982-),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國家萬人計劃“青年拔尖人才”,第十屆“全國杰出青年法學家”,中國政法大學“錢端升學者”。兼任中國法學會法理學研究會、中國立法學研究會、海峽兩岸法學交流促進會常務理事,中國邏輯學會法律邏輯學專業委員會副會長。曾在本刊發表多篇學術論文以及譯作,分別為刊載在《研究生法學》2005 年第4 期的《法秩序中的探索——〈法學方法論〉與法律解釋理論》、《研究生法學》2007 年第6 期的《目的論擴張與法律原則的適用邏輯》、《研究生法學》2011 年第4 期的《如何學習法理學?》,以及《研究生法學》2022 年第2 期翻譯漢斯·凱爾森的《論法學方法與社會學方法的界分》。
訪談者:陳冰倩,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法理學專業2022 級碩士研究生。
問:作為“全國杰出青年法學家”,您對我們青年學生有什么閱讀建議嗎?
答:學術閱讀首先當然要閱讀經典。當然,可能我們每個學生的興趣愛好、包括各個導師的學術取向都不太一樣。我覺得閱讀是有一個從泛讀到集中的過程的,我們需要做一個規劃。就比如說咱們一年級或者說第一個學期的時候,可以從法理學的各個領域中都找一本書看看,可以聽從一下老師的建議,你都去讀一讀。讀了之后,則需要集中一下自己的研究興趣。研究生階段跟本科生不太一樣,本科生看書可以說是越多越好、越雜越好,但是研究生階段應該往精專的方向去做。通過第一學期試錯或者說寬泛閱讀,再明確一個感興趣的領域,然后進行專業化閱讀。專業化的閱讀要從經典開始,可以選取這個領域的一本經典的書進行精讀,在此過程中展開學術化的閱讀。我曾在燕大元照微信公眾號上寫過一篇小文章,題目就叫“如何進行研究型閱讀”[1]編輯注:原文參見雷磊:《如何進行研究型閱讀》,載微信公眾號“燕大元照”,2019 年12 月13 日,ht tps://mp.weixin.qq.com/s/NoqiVdecUBM1K9_IxWJYNA。。我們需要以問題為中心去進行立體化的閱讀:首先要找到經典的問題意識,圍繞問題閱讀,找出不懂的地方,然后再去查其他的資料。經典作品之所以為經典作品,要么因為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要么是對這個重要的問題的思考往前推進了一步,它必然是在一定的學術脈絡和傳統中的,所以我們要看到它的“前后左右”,“前后”是指在同一學術脈絡中往前追溯和往后延伸,“左右”就是要了解相近的立場和相反的立場。總而言之,學術研究貴在實踐,它不是大工廠規模化生產,而有點像手藝活,需要邊學邊做。老師跟你講再多的技巧和方法,你了解的很多但不去做,上手時還是會產生很多問題,所以需要自己反復去實踐和體會。
問:在查閱了《研究生法學》的往期目錄之后,知道您在求學與任教過程中曾在《研究生法學》上發表過多篇文章,您的整個學術生涯和《研究生法學》有著不淺的交集,可以談談您與《研究生法學》相識的淵源嗎?是出于何種考慮才將《研究生法學》作為您早期投稿的目標刊物呢?
答:應該這么說,我在讀書的時候,從本科階段到博士階段,學生辦刊屬于當時一個比較熱的事情。從我本人來說,其實我在碩士研究生階段,曾經跟前后級其他專業的研究生同學——今天這些研究生同學很大一部分在各個高校,也有在實務部門的——一起自己做過刊物,還是公開出版物。我們得到了一個從法大畢業的師兄的資助,請舒老師(舒國瀅教授)起的名字叫《原法》,因為當時有個刊物叫《原道》,當然后來因為大家都各奔東西,所以慢慢地就沒有再辦了。總的來說,當時是這么個氛圍。從學校的角度來說,本科生辦的《學術法大》和研究生辦的《研究生法學》當時在同學中都是知名度比較高的官辦或者說學校辦的刊物,所以投這個刊物也算是當時的一個嘗試。我本科階段就在《學術法大》發表過兩篇文章,包括我的本科畢業論文就發表于此。進入研究生階段以后,我們都知道咱們《研究生法學》歷史悠久,從1983 年辦刊至今已經40 年了,有很多知名的老師都曾經在《研究生法學》上發過文章。當時我做的是方法論研究,碩士和博士做的都是這一領域,所以有了一些想法以后就投給了《研究生法學》,我學生時代在此發過兩篇文章。而且當時我們有同學、后來也有師弟在做編輯、副主編。作為初學者,非常自然地我們會把一些習作投在《研究生法學》上。
當時的環境跟今天還不太一樣,今天很多學生尤其是博士,投稿可能首先想到的是要投一些核心期刊,因為今天的學術競爭比較激烈,要考慮到以后的就業。我們當時沒有,那時博士畢業要求其實蠻低的,只要發表一篇1 萬字的論文,隨便發表在哪都可以,它沒有什么高的要求。所以我們很自然地會考慮這個很貼近學生的刊物。我記得當時有一個比我高一級的研究生,他是在《研究生法學》當主編還是副主編我記不起來了,他就說他有一次去開學術會議時看到開會的一些老師、包括知名的教授手里都拿著《研究生法學》。當時的刊物也不像現在這般等級森嚴,沒有非常嚴格的級別界定,也沒有區分C 刊(和普刊)。其實就是那時關注得很少,我們到博士階段才真正開始關注所謂的刊物級別,我個人是在博士二年級以后才開始關注,因為在以前學校的整體氛圍也不一樣,重視、強調課題和論文都可能是在最近十幾年才開始的。發文基本上對以前的老師們來說不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我上學的那個年代,讀書的氛圍非常濃,老師們在教學方面投入的精力會比較多一點,但是后來整個評價標準都變了。
問:那時候的評價標準是什么?
答:當時就是按部就班。我記得舒老師跟我說過,他說可能就那么輪下來,輪到我這到年齡了就是教授了,沒有今天這么激烈的競爭。在我讀書的那個年代,還有很多所謂的青年導師,就是帶著學生讀書。比如王涌、龍衛球,當時年齡跟我現在差不多,甚至更年輕一點。當時評價老師的標準和今天不一樣。今天老師要爭各種資源,評價時要看各種頭銜或者別的,當時其實不太關注這些,所以我們屬于讀書的一個黃金時代。我們研究生班里的同學還會出去讀書,一起班里有讀書會,我們還跑到清華大學去讀書,一起去上高鴻鈞老師的課。我們比較活躍,我記得我們承辦了一個四校的法理學討論會,就是北大、人大、我們和北師大,以學生為主講人;我們還辦了碩士和博士之間的法理學專業研討會;還承辦過全國首屆的法學方法論研討會。
問:了解到您博士期間在德國訪學,受到了國際知名的法哲學家羅伯特·阿列克西教授的影響。從您既往發表的文章來看,您的法理學研究大多涉及的是歐陸法學方法論,可以結合您的法學教育背景,簡單談談歐陸法理學對我國當代法理學學術傳統的影響嗎?
答:影響肯定很深遠,我講兩個方面。
第一個就是這里提到的法學方法論。我個人其實從本科畢業論文開始做的就是法學方法論,本科畢業論文寫的是一個關于法律解釋的問題;碩士畢業論文寫的是關于規范沖突的問題;博士論文寫的是類比推理,都是方法論這個領域的。中國的方法論研究興起于2000 年前后,當然最早的時候,在中國比較成體系性的著作是1995 年梁慧星老師寫的《民法解釋學》。后來1999 年王利明教授從臺灣地區引入了他們的大法官楊仁壽寫的《法學方法論》。這些著作主要是日本背景的,梁老師和楊老師都是具有日本學術背景的學者,但是從他們著作的字里行間可以看出其深受德國影響,畢竟日本的法學方法論也繼受自德國,當然它也有自己獨特的地方。所以我們的方法論研究到今天為止大概也就是30 年不到的時間,德國的方法論往遠了不說,從近代開始至少可以追溯到薩維尼的法律解釋的四因素,其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到了高度發達和體系化的層次。我在2008 年去德國做聯合培養博士的時候,是帶著我的博士選題過去的。我第一次跟阿列克西教授約談,他就告訴我在方法論研究上我應該看一些什么書,或者說做一些什么樣的研究。他說德國方法論的研究大概有四種進路,向我展示要做類比推理這個主題可能的進路是什么。阿列克西本人是做分析哲學的,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且言簡意賅,給我深入這個傳統打開了一扇窗戶。總的來說,我們的(法學)方法論發展受到了德國很大的影響。比如說你們都知道拉倫茨的《法學方法論》,最早是臺灣譯本,早在我們讀博士之前,臺譯本就以復印本的方式流入了中國大陸,后來商務印書館出版了簡體版。因這本書的譯者陳愛娥是臺灣地區的學者,它對我們前期方法論的影響是非常大的。我在2016 年的時候,對歐陸和臺灣地區的方法論在大陸的傳播做過一個梳理,考察過很多大學的方法論課程體系設計,發現基本上都是以拉倫茨這本書為基礎來做的,并區分了這個幾個部分:事實的理論、規范的理論、法律解釋和法的續造。也就是說,我國的方法論教學其實都是直接以拉倫茨的《法學方法論》為基礎的,這本書在中國的影響非常大。當然這只是德國對中國法學方法論研究影響的一個代表,后來還有其他的一些書。德國的整個傳統對中國的影響非常深遠,最開始(2000 年之后)是一些法理學者在做方法論研究,但是今天越來越多的部門法學者開始做這個研究,當然他們主要是結合本部門的法教義學展開研究,而這應該是方法論研究的常態,因為方法的生命在于運用。在這個方面,德國給我們積累了大量可以借鑒的理論淵源。
德國對我們的影響其實有很多,第二個方面我就說一下法理學教科書。今天我們本科一年級的法理學教科書基本上談的都是所謂的法學的基本概念。以此為主題的教科書是直接承繼自蘇聯,1950年的時候從蘇聯傳襲過來的。而蘇聯的這套模式和理論是對德國19 世紀中葉以后形成的一般法學說進行社會主義改造之后產生的。以前德國的法哲學,像康德和黑格爾,主要談的是一套從我們今天的角度來說是法倫理學的東西,實質價值色彩非常濃厚。但是19 世紀中葉以后,由于受到科學主義思潮的影響,法哲學的研究有了一個新的轉向,即形式化、結構化的研究,其中一個代表就是一般法學說,即法學的這套基礎范疇或者基本概念。我們說的法律關系、法律行為、法律事件,還有法律規范、法律部門、法律體系、權利義務、責任,就是這樣一套基本概念,這是我們本科一年級學的最主要的內容。我們本科一年級學的法理學,其實就是一般法學說。一般法學說起源于19 世紀中葉的德國,由默克爾(Adolf Merkel)創立,后來傳播到了歐洲大陸各地,然后傳到了沙俄。沙俄時代也有代表作,基本上都是從德國繼受的。到蘇聯時代經過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改造又傳到中國,所以有很強的這個傳續關系。德國對中國法學研究的影響以這兩個方面為典型。
問:您在過去十幾年間翻譯了大量的德國法理學作品,得益于您高質量的翻譯,這些域外作品如今大多數都成為了法學院學生們耳熟能詳的經典讀本,能否舉例談談您是以何種標準選擇域外經典法理學作品作為翻譯對象的?
答:迄今為止,包括我獨譯的、合譯的,還有主持翻譯的,有18 本譯著。這些譯著,我覺得可以分為兩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涉及到你說的標準選擇的問題。任何翻譯都不可避免地會有一些譯者的前見在里面。我們選擇翻譯何種作品都會有自己的學術判斷。我認為法理學或者法哲學是有自己的問題意識的。你知道,我們法大一直以來秉持的是規范法學的傳統,做的是狹義的法理學或者說法哲學。該領域大概就包括三個部分——概念論、認識論或者說方法論和法倫理學。我們早年的時候比較關注概念論和方法論,但是近年來我認為可能要更加關注倫理學的內容,所以我對這三個方面會進行一個有意識的均衡。比如說,概念論或者說法學基本概念、法學方法論一直是我關注的重點,所以我在商務印書館組織的“法律科學經典譯叢”里面會放這兩個領域的書。除了我們剛才提到的一般法學說的基本概念及法學方法論領域的書之外,第三個部分就是近年來慢慢出現的法倫理學。我們以前很少關注法倫理學的討論,但是近年來有一些變化。比如說我們會遇到一些很現實的問題跟法倫理學結合得更緊密。例如最近出現的一些新科技帶來的問題,基因編輯還有AI 帶來的一些倫理問題等,當下涉及該領域的現實問題越來越多。我覺得,未來為了知識譜系的完整性,我們可能需要去看看相關領域的一些著作。像我去年翻譯的拉倫茨的《正確法》,它的副標題就叫“法倫理學基礎”。這是他1979 年出版的一本書,是為數不多的以“法倫理學”為名的書,尤其是在德國。還有一本叫《正確法》的書是施塔姆勒(Rudolph Stammler)寫的,那個出版比較早,知名度更大一點。未來的話我可能還會在這個方面去做一些翻譯工作,翻譯德國現代以法倫理學為主題的著作。
第二個部分,我還在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主持了一套口袋書譯叢,這個主要是從受眾的角度來考慮的。說實話,就純粹的學術研究而言,有很多老師都認為沒有必要做翻譯,就自己的研究來說,看得懂外語就可以直接去研究,所以臺灣地區的譯作比較少,他們很多學者都持這樣的觀點。但在我看來,學術還是有一個普及的問題,在受眾是學生的情況下尤其如此。所以我們是需要做翻譯的,說是為了傳承學術也好,或者說是普及這套知識也好。當然,這就涉及受眾視角的問題。很多老師在做翻譯的時候會緊密結合自己的研究興趣,這無可厚非,但這里面有對接的問題,可能你自己的研究是一個非常獨特的小領域,那這個東西譯出來之后,它的傳播度有多大?是不是我們的學生所需求的?因此,我組織翻譯了一套口袋書,該譯叢現在大概出了8 本書,我預計是要出14 本。之所以做這樣的事,是因為有一次我在外地開會的時候,有一個外地的老師跟我聊天時說:“你看你們有很多懂德語的老師,中國政法大學的或者北京的,但現在市面上譯過來的法哲學的德語書又厚又重,學生進入非常困難,他們看不懂。能不能翻譯一些適合初學者閱讀的書?”后來其他部門法老師也跟我反映過這個問題。我回來之后就跟出版社商量,當然也獲得了學校一定的資助,當時就計劃選那種10 萬字左右小篇幅的書,做成小開本放在口袋書譯叢里,這些就是面向學生的書。我個人一開始翻譯了4 本,有《法哲學導論》《寫給學生的法理論》《法理論有什么用》這樣的一些書,在德國屬于上架書。德國跟我們不太一樣,德國學術書的受眾比較小,很多學術書要預定才能買到,不是說只要跑到書店就可以買到那種學術書。就比如說很多博士論文他是一定要出書的,出的書可能會直接給到各個大學的圖書館或者研究機構,但在書店是沒有現貨的,你要買就得提前預訂。而上架的就是那種比較大眾的書,上架就代表它的需求量很大。我在2015、2016 年到海德堡大學旁邊的一個雷曼兄弟書店去考察,發現《法哲學導論》這本書擺滿了一排書架,第二排就是阿列克西的《法概念與法效力》。
這就是我翻譯書時的兩部分考慮,一部分面向學生,特別是本科生這個群體,主要考慮他們需要什么樣的東西;另一個部分當然跟我個人興趣有關,但是我竭力想要去做一個相對完整的展現,我前面提到的三個領域(法本體論、法學方法論、法倫理學)都應當涵蓋。
問:通過閱讀您的代表性學術作品,我們也不難發現您對法律思想史的研究偏好。直至如今,中國法理學學者們仍在研究漢斯·凱爾森、古斯塔夫?拉德布魯赫等上個世紀域外法學家的學說,這些域外法學家的歷史文本能夠給我們當下法理學的本土研究提供哪些寶貴的研究資源?
答:這個我講兩點。第一,我的一個基本的界定就是,我認為法哲學或者法理論本身是哲學的分支,而不是狹義的法學。我相信很多老師比如范立波老師也會贊同這一點。相信你也聽過這句話,“哲學就是哲學史”,黑格爾說的。哲學是沒辦法以科學知識的那種方式來傳承的。你只有深入到哲學史之后,與那些哲學家共思,你才能真正地了解他們如何進行問題的思考。當然還有另外一句話,“哲學史就是問題史”。所以為什么要去研究前輩的法哲學呢?一個基本的考慮就是他們是經典作者,他可能抓住了我們這個領域的一些非常核心的問題,而且在這些核心的問題上提出了一些非常有創見性的思想范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們研究法哲學是回避不了他們的。因為你不可能說法哲學跟自然科學一樣,只要有人告訴我答案是什么就可以。法哲學是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的,法哲學它本身就是以“史”的方式來存續和思考。第二,在我看,你的這個問題本身我可能需要稍微地修正一下,因為對于我來說,真正的法哲學本身就是普遍性的,法哲學問題本身也是普遍性的。雖然在我們這個時代可能中國人和德國人在這些問題上的思考路徑和方式會有所不同,但是這些問題肯定是普遍性的。法理學真正的問題,概念論也好、方法論也好,還是價值論或者法倫理學,都是普遍性的問題。對于這些普遍性的問題,思想家們提供的是對我們全人類都有益處的回答。不會因為是一個德國的學者,其提供的這種思考就只適用于德國,就像馬克思一樣,其思想影響不限于德國。我們研究法哲學其實就是在研究全世界的法哲學,并不是說某個國家的法哲學。法哲學本質上它就是一個普遍化的思考,哲學是不分國度的。就像我們中國哲學或者說印度哲學,它對世界哲學也有貢獻。當然自然科學就更不用說了,不可能因為是英國的牛頓發現了三大運動規律,就說三大運動規律只適用于英國。
第二,我覺得可能你真正想問的是,有沒有一些獨屬于中國的法理學研究的內容?然后國外的研究會不會提供一些參考?我覺得法理學研究是有屬于每個國家的本土特色的,當然我也贊同法理學本身是沒有國界的。本土的研究特色指的是一些特定的問題,特定問題由兩個部分構成,一方面它可能是一個隱藏的普遍問題,另一方面它在普遍問題上加了一些特定語境的限制,它是這兩個方面的結合。比如我們在討論一些中國的現實問題的時候,經常會提到正當性和可行性,正當性本身是一個普遍問題,只是說背后的倫理立場能不能成立、有沒有可行性等涉及到現實的一些考量。在正當性基礎上,還要考慮在中國的語境中實踐這種想法行不行得通。所以特定問題是兩部分合在一起的,其中普遍化的部分是可以進行借鑒的。
問:您在法教義學研究領域深耕多年,想必對法理學與法教義學的研究尤為深刻。可以談一下為什么這種發源于德國文化背景的法學研究方式會在當代中國產生那么大的影響力?
答:從發生學的角度來說,法教義學這種研究范式肯定是來自于德國,但是這種看似偶然的歷史現象背后是有必然的原因存在的,該原因可能不限于德國。
第一,這和近代民族國家的法典化運動有緊密關系。雖然法教義學要早于法典化運動出現,但我們都知道近代以后方法論發展有一個明顯的特征,即民族國家它越來越中心化。從古希臘羅馬一直到中世紀為止,歐洲大陸長期以來并沒有近代的民族國家概念。德國本身四分五裂,當時德國的高校做的基本上就是自然法研究,他們沒有自己統一的國家,也沒有自己統一的法律,主要研究的是繼受自羅馬的那套東西。羅馬法復興以后提出了這套所謂的共同法,而他們認為這種共同法就是大寫的理性,就是自然法的體現。在咱們看來,這個很顯然是國外的東西。但是近代民族國家興起以后,法學研究的重點馬上就變了,變成了本國家本民族的法律,尤其是法典化運動之后的法典,一躍成為了法學研究的重心,這也是我們法律人日常打交道最重要的東西。在這樣的一種背景之下,我們圍繞本國的實證法進行研究,尤其是適用導向的研究,成為了必然趨勢。民族國家的興起和法典化現象是不限于德國的,我們也在經歷這樣的一個過程,這是第一點。
第二,是專業化的發展要求。以前的法學研究屬于一種每個人可能都能說上幾句的研究,近代以后它越來越呈現出一種專業化的趨勢。以前可能法學教育的中心不在大學,師傅在實踐中帶著弟子做就可以了,后來大學越來越成為法學教育的中心,大學教育本身就有一種科學主義的訴求,尤其是要走向專業化。在中國,最早在上世紀80 年代時,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的戴逸教授曾經提出過一個“戴逸之問”,這對于法學界刺激非常大,他當時對中國的好幾個學科逐一進行了點評,提到法學的時候他說中國的法學是幼稚的。這一論斷影響非常大,很多學者都受到了刺激。法學學者的專業化程度不高,法學研究聽上去好像充斥著各種大詞空話一樣。于是當時陳興良教授就提出要深挖“專業槽”,要停止那些宏大的爭議,要讓專業本身從本專業的內部去反饋,要發展精準化的法學。所以這么多年以來法學一直在走專業化的路,這很大程度上體現為法教義學的發展。德國又是法教義學研究的重鎮,自然會受到它的影響。當然,這里要做一個區分,我講的法教義學指的是它的思維方式和方法,我認為這是普遍的。我把圍繞本國現行實在法進行的解釋、概念建構和體系化叫作業方式,即一種working style,這就是專業化進路,所有的法教義學研究都要這么去走。但是存在一種批評,不是針對這種作業方式,而是針對某一些部門法學者直接把德國的學說搬運過來使用的做法。我覺得這種做法的確是有待商榷或者檢驗的,因為教義學說是具有本土特點的。當然,你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但是的確有一些具體的學說內容,可能是在那個特定制度的特定環境中產生的,所以我們要去檢驗它有沒有可普遍性,至少原則上你不能直接搬過來。作為知識的教義學是有國度的。方法是沒有國度的,但是知識是有國度的,我們要學的只是方法而已。真正的中國教義學應該圍繞中國的民法典、中國的刑法等在我們的本土適用實踐中產生的問題來展開,你可以借鑒,但是這個借鑒必須謹慎,這是我的觀點。
問:早在12 年前,已經在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任教的您曾在《研究生法學》2011 年第4 期上發表過題為《如何學習法理學?》的文章,文章提出了青年學生學習法理學應當重視的10 個命題,至今看來仍不過時。在歷經十余載的法理學課堂教學之后,您認為在“如何學習法理學”中有哪些命題尤其需要在當代法理學教學過程中被師生們進一步重視或補充?
答:這篇論文當時是一個師妹跟我約的稿,她當時是在《研究生法學》做編輯,相當于給了我一個命題作文吧。當時對法理學的各個方面一共提了10 個命題,今天如果說有什么需要進一步重視和補充的話,我提兩點。
第一,當時提出來法理學研究要跟法教義學或者說部門法學相結合,那今天我想重申的是我們整個法理學的發展呈現出了一些新的特點。在我讀研究生的時代,我們基本上做的都是一般法理學的問題,即法概念或法律的性質問題。當然你知道在這個問題上,基本就是兩大陣營,即實證主義和非實證主義或者說自然法,整個討論從國際學界到國內學界都是這樣,所以大家討論的著力點都是各種命題,聯系命題、分離命題、還原命題等,各種各樣的研究都是圍繞著法的一般性質來展開的一般法理學。今天我們可以看到一些不一樣的面貌,我們的研究興趣會更加廣泛,然后已經開始涉入一些部門法哲學了,包括國際法學界也是這樣的,刑法的、侵權的、契約的等各種各樣的主題。這些主題跟我們的部門法教義學之間的關聯會更大一些,我認為這些是很有意義的研究。前段時間有一個博士后翻譯了一本書,是刑法哲學的一本譯作,他請我寫“導讀”。我從我自己的角度寫的,認為刑法哲學是法哲學研究的一塊“飛地”,意思就是說可能我們長久以來,將包括刑法哲學在內的部門法哲學忽略掉了。從學說史的角度來說,歐陸最后一本完整的探討法哲學的著作是拉德布魯赫1932 年的《法哲學》。這本書基本上前半部分講的都是一般法哲學,而后半部分全是部門法哲學。部門法的很多東西,涉及到契約、所有權還有其他很多主題的都屬于部門法哲學。這本書之后,出于專業分工的原因,部門法哲學基本上不再出現在體系化的法理學著作中。但以前不是這樣的,不用說拉德布魯赫他們,看看古典法哲學,看看康德、黑格爾他們的法哲學著作,康德就是從私法生出發構筑其法學理論體系的,黑格爾也是。像所有權還有懲罰這些問題他們都討論過。部門法哲學在未來會是主流,當然法哲學本身的發展很重要,但是我覺得另一方面還是得和法教義學、部門法相結合,這樣才更有說服力,這樣我們法理學理論的對外輸出成效可能會更強,因為我們畢竟是法學的一分子。雖然我認為法哲學應該是屬于哲學的,但它在今日的學科體系中畢竟屬于法學的分支。里面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即我們作為共同體的一員,如何與其他的部門法學者對話,讓他們感受到法理學是有用的、是美好的。這個是很重要的,不然的話可能很多部門法學者都認為法理學討論那些東西獨屬于法理學,從抽象的層面上法理學跟他們離得太遠了。當然一般抽象討論也沒問題。因為現在法理學內部大概有兩撥人,有一些法理學的研究者,他可能在往上走,往上走就直接去哲學、倫理學、政治哲學那個部分,我知道我們有一些老師申請的課題都是那個學科的,甚至參加倫理學和政治學的學術會議,但是還有一撥是往下走的,這也是我所主張的。
第二點,因為法理學的生命就在于不停地建構、反駁和重構論證的過程。所以我今天想補充一個命題,即學習法理學需要學會關注和參與學術爭鳴,這是它的常態。法理學永遠不可能只有一種聲音,甚至它的使命也不在于形成部門法學那樣所謂的通說。所以這個方面要重視,我們可以從不同的學術對立立場中汲取養料。你永遠不要只關注一種聲音,我經常說,如果你只看一本書,你只會覺得很有道理,但從另一個方向來看,會覺得另一本書也很有道理,這樣你可能就已經固化了自己的思想,認為某一問題的答案就是這樣,但其實不是的。就像我前面提到的,研究生閱讀中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你讀了一本經典之后,你還要看一看有沒有等量齊觀地去批評它的論述存在。看完批評之后,哪怕你還是支持原來的立場,沿著它的立場往前走,但你會走得更穩。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可批駁的,關鍵是你面對批駁的時候能不能進行強有力的辯護,這種辯護是在交鋒中展開的。
問:從您在《研究生法學》發表作品類型來看,從早期學術論文的發表逐步轉為向法理學初學者提供入門教程與譯文引介,作為法理學教師的您,應該對新一代年輕的法理學讀者有很多殷切的學術寄望,可以最后請您給法學研究生在撰寫和發表法理學論文上提一些具體建議嗎?
答:發表建議的話呢,我當年有一篇網文可以參考:《如何能更好地發表論文?——關于法學博士生論文發表的五點建議》。[2]編輯注:原文參見雷磊:《如何能更好地發表論文?——關于法學博士生論文發表的五點建議》,載微信公眾號“薊門研訊”,2020 年2 月10 日,https://mp.weixin.qq.com/s/D-RK_lQdLmWC2X8sYA3rng?scene=25#wechat_redirect。在撰寫法理學論文方面,這個其實我們論文寫作課堂上講得很多且很具體,大概講這么幾點吧。
第一點是問題意識,就是我們寫論文為的是解決問題或者說推進對某個問題的思考。這對于初學者來說可能很難,但你得朝那個方向去做,你寫不寫和你能寫成什么樣子是兩回事,一開始就朝著正確的方向去做很重要,論文寫作一定是圍繞問題來展開的。我接觸到的寫得不好的論文一半以上都是沒有問題意識的,可能是資料的堆砌,也可能只是圍繞某個主題堆放名人名言、數人頭。問題意識來源于文獻,要找到文獻,首先是要讀書。讀書、研究和寫作是一體,讀書首先就是讀問題。這也是高中時代做閱讀思考題時要做的一個工作,作者要處理的問題是什么?他是如何處理的?他在論證中的出發點和推導過程是什么?這個過程有沒有問題?我們要做的其實就是這個工作,論文寫作第一步就是要有問題感,這個問題很多時候是來自我們的閱讀,閱讀經典文獻可能就是在思考別人要處理的問題,要把他這個問題重述出來。
第二點是要形成你的論證。有了問題意識之后,要找到你的論證基本結構。簡單來說,就是你是怎么推進對這個問題的思考的,論證是要圍繞這個來展開的。你在讀別人的書的時候,其實重要的不是在一個具體的問題上人家說了什么,不是記住幾句名人名言,知道幾句金句;重要的是知道他對于這個問題的解決有什么貢獻,他的論證結構是怎么樣的,你可以從這個論證結構中獲得什么樣的收益或者發現什么樣的問題。我們寫論文的時候也是如此,圍繞問題本身形成一個論證結構,可以分成幾步走解決一個問題,就是這么一個論證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