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杰
我的童年是在祖父母家度過的。祖父母的家緊靠一條河,叫通揚河,向西流向揚州。于是,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有了從姜堰小鎮坐船去揚州的夢想,閑來無事的樂趣,就是坐在河岸邊的小板凳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大小船只。大船一過,掀起的浪花讓正在河邊淘米洗衣的奶奶、阿姨們發出嬉笑怒罵聲;最開心的是偶爾會看到河面上鸕鶿捕魚的場景,那時河邊會站滿看熱鬧的大人小孩;到了水位低的時候,偶爾還能見到纖夫拉船,整齊劃一的船工號子聲會傳出很遠。
40歲時,我開始研究運河,這時我才知道:通揚河也叫運鹽河,是一條擁有2000多年歷史,聯通著揚州、泰州和南通的古運河。除了承擔運鹽輸糧、引水灌溉、排澇泄洪的功能,運河更像是一條情感的紐帶,將沿線三地的千萬個家庭的親情連在了一起,我和我的家人就是其中的一員。
2005年,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與大運河研究有了第一次親密接觸。恰逢郵政部門改革,尋求向社會推出個性化郵品定制項目。我受邀主持揚州文創產品的項目,決定嘗試開發一本個性化郵冊。在查閱揚州的歷史文獻后,我初步確定了“大運河”的主題。揚州是中國大運河的發祥地,與大運河同生共長、興衰與共,有著“運河長子”的美譽。為了做好這本郵冊,我開始學習研究大運河的歷史,調研大運河的現狀,從此也就與大運河研究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大運河全線調研中,我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了大運河的“沒落”,流淌了2500年的大運河,其昔日的輝煌已不見蹤影,那時不少地方的大運河遺產文物損毀嚴重,不少河段斷航斷水、污濁不堪,尤其是北方河段的情況更是堪憂。于是,一個呼吁保護大運河的強烈沖動油然而生。
2005年底,國內著名的專家學者,后來被尊為“運河三老”的鄭孝燮、羅哲文、朱炳仁三位老人,聯名致信大運河沿線18個城市市長,提議以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方式來保護大運河,由此拉開了大運河保護與申遺的帷幕。這也堅定了我以“大運河”為主題做好郵品、傳播運河文化,為大運河保護鼓與呼的思路。2007年,在中國集郵總公司的支持下,由我主持參與策劃發行的中國第一套大運河主題郵冊—《古運河·千秋風》終于問世,在當時中國集郵界引起了熱烈反響,也喚醒了許多人保護大運河的意識。2014年6月22日,中國大運河項目成功入選《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我感到非常欣慰和激動。從第一次與大運河的親密接觸,到后來全身心投入研究,十余年間,我從一個完全不懂運河的“門外漢”,成長為致力于大運河文化的守護者和傳播者。
中國大運河申遺成功后,大運河保護利用會發生哪些變化,需要注意哪些問題?作為民盟參政議政的骨干,我再次開始全線的調研。在調研中,我發現大運河沿線很多地方政府在申遺成功后,把更多的關注點放在大運河的旅游開發上,對其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工作重視不足。2014年11月,我根據調研情況分析思考,撰寫完成了報告《將大運河經濟帶上升為國家戰略》,明確提出了運河沿線地方政府要明確大運河申遺的初衷,要把文化遺產和運河生態環境保護放在第一位,把有序合理利用放在第二位,并建議從國家層面來做好大運河的保護和利用工作,統籌協調建設經濟運河、文化運河、生態運河的三者關系,將運河文化的保護傳承、運河旅游經濟的發展與運河生態的修復有機結合。2017年2月,我的建議報告經民盟江蘇省委進一步完善后,形成全國政協提案《建議將建設大運河經濟帶上升為國家戰略》,并從當年4000多件全國政協提案中脫穎而出,被列為全國政協主席重點督辦提案之一。
2019年2月,《大運河文化保護傳承利用規劃綱要》正式出爐。隨著大運河文化帶和國家文化公園建設進入到新階段,大運河保護和利用工作進入了“國家行動”階段。如何在世界舞臺上講好中國大運河的故事,傳播優秀中國文化,是值得我們認真思考和必須回答的重要命題。
隨著習近平主席提出的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日益得到國際社會的高度認同,以運河為紐帶,構建文明互鑒的世界運河文明共同體,應該是思考和回答這一問題的重要選擇。

作為世界文化遺產的中國大運河,既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中國大運河對于中國和世界的歷史與現實意味著什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考察報告給出了最好的答案:“從歷史深處流出的大運河,打通了文明水路,促進了國內各民族以及中國與鄰近國家和地區人民之間的文化交流,逐漸形成了大運河的精神內涵—城市與自然、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和諧共處,對人類文明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這種合作雙贏、和諧共生的特性就是大運河精神的主旋律,這與世界各國所追求的和平與發展、中國所倡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一脈相承的。世界運河看中國,中國運河看文化。中國的大運河文化帶建設完全可以為其他運河國家或運河城市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中國經驗和中國方案。世界上許多著名的城市如北京、紐約、阿姆斯特丹、莫斯科、曼谷、威尼斯、曼徹斯特、杭州等等都是運河城市,這些運河城市都面臨著許多共同的問題,如運河生態如何保護、運河遺產和非遺如何保護與合理利用等。
中國大運河的世界遺產屬性決定了大運河文化帶建設必須具有國際視野,必須樹立國際思維,必須借鑒國際經驗。自19世紀中葉以來,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特別是沿海、沿江、沿河文化帶建設逐漸成為世界關注的焦點,許多國家作出了積極的嘗試,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其中包括荷蘭阿姆斯特丹的世界遺產運河帶建設、美國伊利運河建設、加拿大里多運河管理和瑞典達爾斯蘭運河旅游管理等。中國大運河沿線各城市需要借鑒上述國際經驗,既要堅持整體規劃、統籌推進與分步實施原則,也需要有協同的理念、改革的精神、國際化的視野,來謀劃和推進大運河文化帶的建設。
〔作者系世界運河歷史文化城市合作組織(WCCO)委員、大運河文化帶建設研究院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揚州大學中國大運河研究院執行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