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生長

王新芳

汪曾祺在《人間草木》中說，人一定要愛著點什么，恰似草木對光陰的鐘情。

我愛花，閑時喜歡侍弄花花草草。但愛是一回事，養好又是另外一回事。我除了給花澆水之外，其他養花知識少得可憐。花喜陰還是喜陽，喜濕還是喜干，施什么肥，培什么土，都不太懂。于是，我家的花常死常換，就成了尋常事。花盆雖不少，品種卻不多，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吊蘭。

吊蘭能得到我如此厚愛，全憑它的生命力頑強。隨手從吊蘭上掐一截枝丫，隨便在花盆中一插，隨意澆幾次清水，不必管它，該忙啥忙啥。幾天后，頹唐的吊蘭抖擻精神，燦然成活。然后藏在一個安靜的角落，默默生長。不知何時，已蓬蓬勃勃，綠意盎然。再抽出細細的長莖，向下生長，每隔一段就滋生一簇，葉子細長鮮嫩。這柔美的姿態，如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給人帶來安逸平和的美感。

吊蘭和其他花草不一樣。海棠、旱蓮、虎刺梅、茉莉、長壽花等，無一不在向上生長。身姿越來越高，花葉越來越繁茂，拼盡全力，展示自我。吊蘭卻是另類，一直向下追求。莖越長，距地面就越近。我不得不經常給它變換位置，先是方凳，后來挪到桌上，再后來放到冰箱和書柜頂上。在某一個瞬間，你會突然發現，那些拼命向上長的花還在地面上放著，而吊蘭的位置已經高出它們許多。

向下的吊蘭，給了我最深的感動。就像一個人，謙卑低調，始終俯身向下，盡可能把自己放低，再放低。在生活的暗處，卻一直默默積蓄力量，吸收各種知識的營養，不斷提高自身水平。敲碎一個經年的吊蘭花盆，你會發現，吊蘭的根系特別發達，發達到你無法想象的地步。盤根錯節，幾乎把整個花盆的土吃完，大有把花盆撐破的節奏。

這是一個急于推銷的年代，許多人把自己當成一個品牌來建設。身邊很多文友，包括我，都喜歡在朋友圈曬自己的成績，不管是從前的還是現在的，不管是征文獲獎還是報刊發表，都很享受眾人點贊的沾沾自喜。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朋友芳華的消息。電話詢問才知道，她其實一直在開拓新的寫作領域。除了擅長的散文，還報了一個詩詞班，跟著名家從最基礎的詩詞創作開始學習，每周聽一次課，完成一次作業。就這樣勻速前進，她已經在我們看不見的時間里，創作了40首詩詞。慚愧反省，不由感嘆，那些低調而努力的人，我永遠都追不上。

一盆向下生長的吊蘭，在凜冽的冬日，所呈現的那份簡素之美，真讓人心動。

（編輯 雪彤/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