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瑩
(山東科技大學文法學院,山東 青島 266590)
近年來,我國對企業環境犯罪的重視程度提高,改變了以前僅關注企業環境民事侵權、行政違法的狀態。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修改罪名,將“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修改為“污染環境罪”,擴大了打擊范圍;《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進一步對污染環境罪做出了解釋與修改;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①《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6〕29 號。,詳細解釋了環境犯罪的懲罰內容,對企業環境犯罪適用“雙罰制”的嚴格責任,并加大了對環境犯罪的懲罰力度。但行政規制、刑事制裁在實踐中存在明顯的不足之處,緊緊依靠嚴刑峻法治理企業環境犯罪,效果甚微,企業所面臨的風險也越來越大。在此背景下,在企業環境犯罪領域引入合規制度越發顯得重要。
以企業環境犯罪中被適用最多的罪名——污染環境罪為例,文章對中國裁判文書網2013—2023 年公布的刑事裁判文書的數量進行了統計,涉企污染環境罪的案件數量呈逐年遞增的趨勢。其中,全國范圍內,東部沿海地區企業環境犯罪最為嚴重[1]。造成這一情形的原因為東部地區經濟發達、企業密集,有大量的污染物產生,較中西部地區企業環境犯罪率高。企業環境犯罪率居高不下有以下兩方面主要原因。
1.1.1 企業環境犯罪的行為特征
第一,規模性。企業環境犯罪的規模性特征主要體現在企業擁有的人力、物力、財力要遠大于自然人,一旦觸犯環境犯罪,其危害持續的時間更長,涉及的范圍更廣,會帶來不能逆轉的大規模生態環境損害。第二,隱蔽性。企業依法成立,其生產、經營活動受到法律的保護,且環境犯罪的污染結果一般不會立即顯現。環境犯罪對偵查專業技術的要求較高、費用高、因果關系判定復雜及損失難以確定等,都增加了對企業環境犯罪進行事后刑事追責的難度。第三,行政規制性。關于企業環境違法行為的規制與處罰多規定在行政法規中,且企業危害環境的行為是否構成環境犯罪,全部或部分地取決于是否符合行政法上的要求,而行政法規主要通過執法者對企業環境違法行為的嚴格執法、行政威懾等方式進行治理。
1.1.2 高耗能產業短時間內持續存在
我國東部地區正在進行低碳轉型,需要建立眾多新型電力系統,即需要投產眾多重大耗能項目,使得企業能耗“雙控”、二氧化碳、污染物排放等壓力增大[2]。中西部地區則受經濟、自然條件限制,高耗能企業轉型難。即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不可避免地存在大量高耗能產業,單純依靠行政規制、刑事制裁等傳統治理方式來治理企業環境違法犯罪并不現實,不僅會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而且無法遏制企業環境犯罪的發生。
企業環境犯罪的傳統治理模式為行政主導與刑事制裁相結合。在企業的日常運行中,企業的環境污染行為由行政法規做出規制,包括企業環境污染的預防及對違法行為的處罰措施;當企業污染環境的行為構成犯罪時,則由刑事制裁措施來治理企業的環境污染行為。這種傳統治理模式存在以下兩方面的不足:
第一,行政主導模式弊端顯著。行政法規中有關企業環境犯罪的規定大多為提高環境違法成本、嚴格執法等義務性規制手段[3],對企業造成過于嚴苛的經營環境。且行政法規中的治理措施都是義務性的規定,而甚少考慮企業方面的意愿及訴求,對企業守法的激勵不足,缺乏調動企業環境守法積極性與提升企業環境守法能力意愿的機制措施。
第二,單純刑事制裁效果不佳。刑事制裁措施的嚴厲性遠超民事責任和行政責任,企業涉嫌環境犯罪,除企業被處以罰金、主要或直接責任人員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外,企業還可能因致使公司財產遭受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后果而構成情節嚴重情形,導致企業停產停業,無法承擔環境污染賠償金、無法負擔環境恢復的費用,使得環境污染得不到有效治理。
合規這一概念,最初應用于醫學領域表謹遵醫囑之意[4],后延伸到經濟、法學領域,表示風險防控、監管之意。刑事合規是指國家對企業施以刑事政策上的正向激勵,促使企業遵守刑事法律規范,避免給企業以及相關責任人員帶來刑事風險[5]。簡言之,刑事合規是一種企業刑事犯罪風險內部防控機制,一方面督促企業遵守刑事法律、規范企業經營;另一方面通過刑事合規促進企業自身增強預防犯罪的能力[6]。
我國企業刑事合規制度的構建起步較晚,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國內企業受到其他國家的合規制裁,推動了我國合規制度的建設。企業是一種主要的經濟體,廣泛參與到經濟、社會、文化活動中的同時,也面臨著許多的風險。刑事風險是最為嚴厲的風險,涉嫌犯罪的企業一旦被檢察機關提起公訴進入刑事訴訟程序,就會面臨高額罰金、商譽受損甚至破產停業的不利后果。而企業犯罪數量逐年遞增,若對所有涉嫌犯罪的企業進行刑事追訴,會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阻礙經濟發展。在保障市場經濟發展、減少對企業刑事追訴的大背景下,我國開始設立刑事合規制度。
刑事合規制度存在法律層面和社會層面兩方面的功能。法律功能即實現企業出罪。刑事合規制度通過對企業責任和自然人的責任進行切割以實現企業出罪。企業建立合規機制,就需要向管理人員、員工進行合規培訓,并制訂企業內部的合規計劃,包括制定并嚴格實行本企業的合規政策、建立本公司的合規隊伍以及獎懲機制等,充分體現本企業的合規決心與合規實際行動。這樣在管理人員、員工出現違法行為時,企業可以通過向檢察院、法院提交上述合規管理行為的證據,以對企業責任與管理人員責任、員工責任進行切割,實現企業的出罪。
社會功能即維護社會穩定。如前所述,企業是一種復雜的社會經濟體,其內部涉及個人、社會、市場、家庭等諸方面的利益。企業面臨刑事風險時所引起的后果不僅僅局限于企業的受創,涉嫌犯罪的企業一旦被檢察機關提起公訴進入刑事訴訟程序,就會面臨高額罰金、商譽受損、破產停業等不利后果,此外還將導致員工下崗失業的不利后果。合規制度在實現企業與內部人員責任切割的情況下,可以使得企業順利運行,繼續創造經濟、社會價值,維護社會穩定,實現社會的綜合治理。
第一,彌補傳統治理模式的不足,推動企業環境犯罪治理的高效化。刑事合規制度是更具有效率優勢的企業環境犯罪預防與治理方式,在事前充分發揮刑法的威懾功能,促使企業建立起自己的環境犯罪合規機制,以預防可能的環境犯罪風險;在事后以企業建立和有效實施刑事環境犯罪合規計劃為條件,從輕或減輕甚至免于追究其刑事責任,從而最大化地減少損失、遏制環境污染的擴大,使企業得以重整改造、實現新生。可以極大地節約司法資源,改變國家單方面治理的模式,創造國家與企業共同治理環境犯罪的新局面。
第二,推進依法治國,實現我國治理能力的現代化。黨的二十大報告將“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上升為“中國式現代化”的內涵之一,強調“深入推進環境污染防治”。刑事合規制度在我國具備實踐基礎。最高檢發布《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指導意見(試行)》等文件支持刑事合規制度的發展。且在最高檢的部署下,試點工作已經開展,2018 年的“張家港市L 公司、張某甲等人污染環境案”便是企業涉嫌污染環境罪,嘗試適用刑事合規制度的典型案例,該案同時是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典型案例中的第一案。由最高人民檢察院牽頭,在實踐中積累經驗,逐步探索出適合我國國情的合規路徑,最終能夠形成我國的刑事合規法制。
將合規制度納入起訴、量刑激勵范疇,應首先考量相關企業的環境犯罪行為侵犯了哪種法益,不同法益的侵犯影響著起訴、量刑激勵是否適用。一般而言,僅影響財產法益、社會法益的環境犯罪,可以適用合規不訴、暫緩起訴、從輕起訴,可以從輕量刑、適用緩刑;而對涉及生命健康法益的環境犯罪行為,不宜適用合規起訴、量刑激勵機制。
有學者提出對國外刑事合規計劃做“有限借鑒”,根據企業的規模、存續時間、實踐中可能面對的風險差異等,結合我國實際進行必要的改造[7]。從法律規制的角度建立環境犯罪的合規制度,即以企業事前是否建立合規制度、是否認罪認罰、事后是否配合檢察機關進行合規改造及合規改造的成果是否合格等作為標準,檢察院在起訴、法院在量刑時做出區別對待。
4.1.1 企業環境犯罪的合規起訴激勵
檢察機關能采取的預防企業犯罪的措施較少[8],且很難涉及企業的管理體制,起訴激勵是能夠最大限度發揮檢察機關在企業環境犯罪治理方面的推動作用的途徑。
首先是合規不起訴制度的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是檢察機關參與社會治理的新方式,引入合規激勵機制,會沖擊傳統的犯罪預防理論和企業監管理論,但同時也蘊含了發展新的法律理論的契機[9]。檢察機關在處理企業環境犯罪案件時,應查明企業是否在涉嫌犯罪前就制訂了企業內部的合規計劃。如果企業內部有完整的環境合規計劃并嚴格執行、涉嫌犯罪后企業能夠主動向檢察機關說明情況、采取了有效的措施防止污染的擴大、污染結果較輕、能夠應檢察機關的要求進一步完善環境合規計劃,這五方面全部滿足,則檢察機關可以對涉案企業適用合規不起訴制度。
其次是暫緩起訴。如果企業內部有完整的環境合規計劃并嚴格執行、涉嫌犯罪后企業采取了有效的措施防止污染的擴大、污染結果較輕、能夠應檢察機關的要求進一步完善環境合規計劃,滿足這四方面的要求,則檢察機關可以對涉案企業暫緩起訴。
最后是從輕起訴。如果企業內部有完整的環境合規計劃并嚴格執行、污染結果較輕、能夠應檢察機關的要求進一步完善環境合規計劃,滿足這三方面的要求,則檢察機關可以對涉案企業從輕起訴。
對事前沒有制訂內部環境合規計劃的企業,檢察機關可以評估涉案企業犯罪行為的嚴重程度、污染結果的嚴重程度、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以及是否愿意在檢察機關的引導下制訂合規改造計劃等因素的綜合考察,以決定是否對涉案企業從輕起訴。
4.1.2 企業環境犯罪的合規量刑激勵
檢察機關在起訴階段適用企業環境刑事合規制度的前提下,案件進入法院后,法院可以通過兩種方式來對案件進行處理,即從輕量刑、適用緩刑。法院審判階段的環境刑事合規制度,主要為法院通過審查企業的環境合規計劃的內容、實施運行及作用發揮情況,以及審查起訴階段是否配合檢察機關進行合規改造,從而做出相應激勵措施的決定。
首先為從輕量刑。適用條件可參考檢察機關起訴階段中的從輕起訴條件,如果企業內部有完整的環境合規計劃并嚴格執行、污染結果較輕、能夠應檢察機關的要求進一步完善環境合規計劃,滿足這三方面的要求,則法院可以對涉案企業從輕量刑。類似做法在不少國家也有運用,如美國《聯邦量刑指南》中的“組織體量刑”部分明文規定了有效的合規計劃及合乎道德準則的程序是從輕量刑的情節。
其次為適用緩刑。緩刑適用條件高于從輕量刑,適用條件可參考前述檢察機關合規不起訴的五個方面:如果企業內部有完整的環境合規計劃并嚴格執行、涉嫌犯罪后企業能夠主動向檢察機關說明情況、采取了有效的措施防止污染的擴大、污染結果較輕、能夠應檢察機關的要求進一步完善環境合規計劃,這五方面全部滿足,則法院可以對涉案企業適用緩行。
合規制度的參與主體具有多元化的特征,但不論企業合規還是刑事合規,核心的主體仍然是企業本身。只有企業樹立合規理念,制訂合規計劃并切實執行,才能真正地預防刑事風險、保障企業的順利運行,使得合規制度達到預期的治理效果。企業內部環境合規計劃是環境犯罪刑事合規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企業自身實現現代化治理的重要途徑。根據環境刑事合規風險防控的目標要求,企業內部的環境合規應當包括制訂環境合規計劃、建設環境合規隊伍兩方面內容。
4.2.1 制訂企業內部的環境合規計劃
首先,企業是否能制訂合規計劃,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企業決策者、管理者是否有在企業內進行合規管理的決心。企業決策者、管理者應當組織全企業進行合規制度的學習,從根本上改變任意污染環境的傳統觀念。此外,董事會、經理等決策者、管理者,應當做出合規承諾,以確保本企業合規計劃能夠自上而下地順利施行。同時構建企業環境犯罪風險的應對措施,一旦面臨環境犯罪風險,企業可以及時阻止污染行為,避免環境污染傷害結果的擴大。這就要求企業在合規計劃中做好相應的部門分工,減少可能面對的風險,在風險發生時,有相應的恢復性措施[10]。
其次,企業應當對完整的生產經營環節進行評估,確定重點污染環節(如從事藥品生產的企業,其藥品原材料制品的生產過程中必然要面臨污染物、化學廢物的排放環節)、重點崗位人員(污水處理、化學品運輸、污染物排放等涉及環境的崗位人員)以及可能面臨的風險。在此基礎上,對重點污染環節做好實時監控、對重點崗位人員做好合規教育,強化企業信息公開,對可能污染環境的相關信息保證公開透明并建立規范高效受保護的違規信息收集程序,并對重點污染環節、重點崗位人員定期進行排查,做好相關記錄。
最后,建立內部舉報、獎勵與制裁機制。企業內部一旦出現污染環境行為,為鼓勵員工積極舉報,企業需要建立起完整的舉報、獎懲機制,對污染者“零容忍”,并給予相關員工申訴、表達的程序和機會。如前所述,企業的環境犯罪行為具有隱蔽性的特征,一般情況下決策者、管理者很難及時發現員工的污染環境行為,員工對決策者、管理者同意的污染環境行為也很難有監督、舉報的途徑,在此前提下,建立完善可行的內部監督舉報機制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對證據充分且查證屬實的舉報,必須要獎勵、懲罰同時規定到位。對確定實施了污染環境行為的人員,要根據企業的合規機制進行處罰,對舉報的人員進行獎勵并給予保護。此外,若舉報的污染環境行為經查實已經構成污染環境罪,則企業應主動向檢察機關說明情況,以換取起訴、量刑的減輕。
4.2.2 建設環境合規隊伍
為避免內部人員兼任數職導致無法保障合規計劃順利施行,小型企業與大型企業都應該設置專門的環境合規隊伍。美國環境保護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EPA)在對企業的合規進行審查時考慮的重點因素就是“分配監督政策、標準和程序的合規性的全面責任和分配具體的責任確保每個設施或操作的合規性”。為了解決這些問題,環境保護合規隊伍應該至少包含一個有權授權日常支出的高層管理成員。與此同時,環境合規隊伍的主要領導還應同時擔負起企業環境合規協調工作的職責[11]。大型企業可以依靠自身力量在企業內部成立,可以吸收各個部門的人員,尤其是重點污染環節的員工,以及法制部門工作人員、董事會人員,確保自上而下都參與到合規計劃的施行中。小企業不具備組織完整的合規隊伍的能力,可以引入外部支持力量。從實踐經驗來看,律師事務所、環境影響評價機構、會計師事務所都能夠為合規計劃的施行提供支持,幫助小型企業制訂合規計劃、在企業有涉嫌環境犯罪風險時及時給予相關的提示。
在黨的二十大報告精神的指導下,企業在生態環境犯罪領域的合規改革成為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高質量發展、美麗中國建設的重要途徑。企業環境刑事合規能夠提供一種全新的視角來改進我國的企業管理制度和司法制度體系。在環境犯罪越來越受到重視、環境犯罪率居高不下、傳統嚴刑峻法治理方式難以取得效果的前提下,引入企業環境刑事合規制度是一種可行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