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火山并行

文/晶晶

地球化學家卡蒂亞與地質學家莫里斯·克拉夫特的愛情與火山并行，或許終有時，但注定激昂而無畏。

人生只會有火山

卡蒂亞出生于法國阿爾薩斯地區，少年時因為叛逆被父母送往特殊學校管教，直到見到意大利埃特納火山流水般的巖漿時，意外地安靜下來。

卡蒂亞讀于斯特拉斯堡大學。1966年經朋友介紹，她和莫里斯在一家咖啡館見面，“校友”身份讓他們一見如故。兩人不約而同地提及火山，莫里斯說，青春時代再次邂逅斯特龍博利火山竟有莫名的寂寥感；卡蒂亞點點頭，她對那種奇妙的情緒并不陌生。兩個人聊到深夜，直至咖啡店打烊才起身離開。那時，天空落起小雨，卡蒂亞和莫里斯握緊了彼此的手。

隨著大陸漂移說和板塊構造論的進展，卡蒂亞和莫里斯決定投入漸興的火山學研究。他們用大量精力研究相關文獻和影像片段，并于1968年籌集到資金趕赴冰島。一路上驚險不斷：莫里斯開著朋友贈送的小車拋錨近三十次，還不慎跌進溫度高達140度的泥水中?？ǖ賮喰稳菟哪_踝像“剝皮的洋蔥”。看著卡蒂亞擔憂的表情，莫里斯笑稱：“不怕，這是火山學家的受洗禮?！?/p>

1970年，卡蒂亞與莫里斯在小鎮一間教堂里舉辦婚禮，然后去往希臘大陸的圣托里尼火山島度蜜月。他們撫摩靜止時的火山，也頭頂烈日收集巖渣。那時候，他們做了一個決定：“從現在起，人生只會有火山、火山和火山?！?/p>

這是一個愛情故事

火山噴發宛若地球心臟跳動，卡蒂亞和莫里斯需要根據礦物、氣體、熱度等的組合特性弄清它的規律。莫里斯愛冒險，乘著二手橡皮艇去到硫酸湖中間，發現采樣用的金屬線因腐蝕而斷裂。卡蒂亞一面嗔怪，一面幫他更改計劃。莫里斯向往夏威夷附近的火山：那里的巖漿流動性好，不妨用鈦合金打造隔熱艇“漂流泛舟15公里”。這個想法被卡蒂亞直接否決。于是莫里斯跟著自嘲：“只有腦子壞掉的地質學家才敢在硫酸湖上劃艇呢?！痹谌僳E罕至的蠻荒之地，莫里斯最怕卡蒂亞受傷；卡蒂亞最怕尋不到莫里斯的身影。他們通常一前一后地行走：莫里斯穿馬丁靴踏在尚未完全凝固的巖漿上，卡蒂亞跟在后頭。莫里斯的體重是卡蒂亞的兩倍，他踏過的地方對卡蒂亞來講絕對安全。

卡蒂亞喜歡聽輕敲火山巖的聲音，莫里斯喜歡追著巖漿跑?？ǖ賮営孟鄼C記錄火山的靜態狀貌時，莫里斯會近距離捕捉火山的動態容顏。莫里斯專門設計出一款“防撞擊”盔甲，待卡蒂亞穿戴好，他丟石頭加以實驗，卡蒂亞被砸得趔趄兩步，繼而兩個人開懷大笑。每天考察完成任務，莫里斯陪卡蒂亞準備“火山盛宴”：面包、果醬和意大利腸。趁半凝固的巖漿熱氣汩汩，莫里斯還會放置上平底鍋煎蛋。傍晚余光晴好，卡蒂亞自由起舞，巖漿映紅她的臉頰和明艷的笑容；莫里斯戴著隔熱手套團火球，一天的疲乏一掃而空。莫里斯說：“毫無疑問，我、卡蒂亞和火山，這是一個愛情故事?！?/p>

作為自由研究者，這對“火山夫婦”沒有政府和科研機構的扶持，所有資金基本依靠自籌。每隔一段時間，卡蒂亞和莫里斯返回家中積累經費。莫里斯負責制作影片、參加綜藝、尋求贊助；卡蒂亞專注整理資料并寫書出版，間或給愛好火山的孩子們回信。面對采訪時，卡蒂亞有時會揭發莫里斯的“罪狀”，莫里斯便詼諧地補充些細節。被質疑研究時，莫里斯總是看向卡蒂亞：“我們分明是火山漫步者?！?/p>

執子之手，相偎火山

莫里斯把火山分為“紅”與“灰”，紅火山噴發時相對平緩，巖漿涌動有固定路徑；灰火山卻是“危險分子”，一旦噴發損害難估。1973年考察剛果的尼拉貢戈火山時，卡蒂亞和莫里斯的帳篷搭在火山底凝固的巖漿上，某天晚上突然巖漿流溢，他們只好極為后怕地輪換睡覺。尼拉貢戈火山在幾年后徹底爆發，滾燙的巖漿在幾分鐘內吞噬一切，卡蒂亞和莫里斯唏噓人類在自然面前渺小如螻蟻。1980年美國圣海倫斯火山爆發，他們的好友戴維·約翰斯頓遇難，卡蒂亞和莫里斯參與了后續調查。一次，在印度尼西亞烏納烏納火山噴發后的廢墟上，莫里斯憑直覺帶卡蒂亞飛速回船，身后的島嶼頃刻間爆炸。莫里斯非常清楚，灰火山是點著引信的炸彈，幾乎無法提前知曉引信的長度。

哥倫比亞的魯伊斯火山爆發前，卡蒂亞和莫里斯提醒當地政府謹防泥流危害，但對方以財力不足為由置若罔聞。該火山噴發造成巨大的人員傷亡。跋涉在沒過小腿的火山灰里，莫里斯心痛不已，卡蒂亞淚流滿面。旋即他們達成共識：客觀數據以外，務必用實地拍攝的火山噴發影像提前預警。此后，他們賦予鏡頭愈加宏大的人文視角：火山、被摧毀的村莊、哭泣的人類、累累的動物尸骨……莫里斯爭取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支持，他們夫妻制作的火山避險片得以普及。

1991年夏，卡蒂亞提議去菲律賓觀測火山，莫里斯則希望留在日本的云仙岳火山。他微笑著說：“我從不害怕，即使明天死去也不在乎?！笨ǖ賮啿辉俎q解，轉而溫柔地陪丈夫擺弄攝影機。6月3日，為了獲得更清晰的數據，他們抵達更高位置。一剎那，騰起的灰色煙云包裹而至。云仙岳火山的災難性噴發造成四十三人離世，其中，卡蒂亞和莫里斯是距離火山最近的人。短短十幾天后，菲律賓的皮納圖博火山出現震動跡象，莫里斯夫婦拍攝的科普片發揮作用，政府積極引導人們撤離，把當地有史以來最大規?；鹕奖l的損害降到了最低。

卡蒂亞和莫里斯依傍火山、并行于火山二十多年。他們親眼見證過百余座火山爆發，且以人類能靠近火山的極限距離留下無比震撼的音像和資料。2022年，關乎他們的紀錄片《火山摯戀》《心火:寫給火山夫婦的安魂曲》上映，一幕幕有關愛情的詠嘆氤氳開來。

怎會不記得？卡蒂亞、莫里斯與火山主動相擁的6月，天空下著陣陣細雨，手表上的時間停歇在一個相愛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