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遠志，老至當歸

◎ 南在南方

祁鐵匠要上北京，這讓我們村的人羨慕壞了，那地方太神圣，哎喲，如今祁鐵匠給住上啦，這不是福佬是什么！祁家兒女都在外面工作，早都要接父母出去，祁鐵匠不去，兒女想著還有母親相依為命，由著他。后來，母親去世了，父親一人太孤單，兒女主張把祁鐵匠連根兒拔了，絕了念想。祁鐵匠依然不肯，不過這一回由不得他了，兒子把鐵匠鋪子賣了，三間瓦房連家具一起賣了。祁鐵匠像霜打的茄子忍著，惹得一臉眼淚。

一晃三年過去，聽說他在北京一切都好，就是想回來，兒子不許，他又認不得字，想回來也不易。

我和祁家兒子是發(fā)小，偶爾開視頻聊聊天。視頻時，祁鐵匠坐在他身后，看上去有點消瘦，不像打鐵時那般孔武有力。有一回，祁鐵匠突然拉過兒子，坐在視頻前頭，聲音緩緩地問我老家的人和事。其實，好多人和事，我也是一知半曉，可每年總要回兩次老家，總有些新鮮事情，老頭兒聽得津津有味。前年過年，我拍了幾張老家的照片，聊天時隨手發(fā)給發(fā)小，不想祁鐵匠看見后淚雨滂沱了好一陣兒，又抽抽搭搭地坐在攝像頭前面說，我做夢都想回……回去啊，回不了啊，回去了住哪里啊……聽得我也心酸。

我問發(fā)小，老爺子是不是水土不服？發(fā)小說，是不服，想著三年不讓回老家，慢慢就會好的，現(xiàn)在看來這是一廂情愿。可是回老家越來越不現(xiàn)實，不能想象他有兒有女，明明能享天倫之樂，卻一個人待在老家……

老話說，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實為痛心。子欲養(yǎng)而親不來，同樣痛心。后一句，我深有體會，接父母來城里多次試住，多則大半年，少則一月，無一例外，他們住得不太舒心，并不說出來，甚至要假裝高興。可他們的心思在老家，街上逢著一個人，會說這人像老家誰誰。這情形，我沒有跟發(fā)小說，祁鐵匠在北京已待了三年，正在節(jié)骨眼上，說不定一咬牙一跺腳，就住安穩(wěn)了。

但接下來的情形出人意料，發(fā)小在西安的妹妹上北京看父親，父親說什么也不肯在北京待了，要去西安。這個要求發(fā)小不能阻攔，同意他爹去西安住一陣子。后來他才知道，這是他爹的“陰謀”。在西安住不到半個月，祁鐵匠打出租車直奔城南客運站，兩小時之后回到縣城，再過兩小時，已回老家。據(jù)說，祁鐵匠一下車，就大哭起來，雖然房子已在別人名下，但鄰居搶著迎他進門，一碗“蛤蟆骨朵兒”吃得老淚縱橫，那樣子如同失散多年的孩子見到娘親。

祁家兒女再次回老家，這一次祁鐵匠像個耍賴的頑童，無論如何不肯去城里了。好在，老房的買主搬到集市上新建的移民點，費了些周折，老房子重回手中。祁鐵匠一下如魚得水。父親的這派作為，發(fā)小不滿意，也自責(zé)，覺得沒有照顧好老爺子。

我安慰他說，老家從來都是兩味藥，少時遠志，老至當歸。父母這一輩人，一輩子都在山里，雖有諸多不便，但世上沒有別的地方比得上這個地方。我們有這樣的機會，逃離窮山惡水，無比歡喜。一晃二十多年過去，我們的心思開始柔和，能夠讓我們這樣的，除了親人，還有什么？發(fā)小認認真真地說，是老家。

是啊，粗茶淡飯，只要合口，就是好的。況且屋子是熟悉的，路是熟悉的，鄰居是熟悉的。熟悉的，就是自在的。

（秋水長天摘自《雜文選刊》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