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游泳

◎ 和菜頭

會游泳的人都應該記得自己在學游泳的過程中有那么一個決定性時刻——雖然情感上依然感覺到恐懼，但在一瞬間，人會憑借自己的過往經驗和理性判斷，一躍而出，踏入虛空，徹底把自己托付給水。隨后，當發現自己在水中穩穩當當浮起來的時候，心也就徹底踏實了。

在這個決定性時刻到來之前，人的安全感不在自己身上，而全都放在游泳圈上，或者是浮臂上。這里還有一次有趣的心理變化：在一開始的時候，人的發心是想要學會游泳。為了學游泳，人選擇使用游泳圈或者浮臂。但是很快人就適應了這些輔助工具，只要下水，就一定要帶上這樣的工具，人才會覺得心安，覺得自己才不會溺水。于是，游泳圈和浮臂就變成了游泳的一部分，變成了一種束縛。也正因為這樣，人距離學會游泳不是變得近了，而是變得更遠了。

非得要某一刻到來，人推開游泳圈，擼掉浮臂，承受溺水的風險，在水中徹底打開自己，在失重中得到浮力，在恐懼中獲得自由，于是才得以入門。入門之后，回過頭去再看，游泳圈和浮臂又都變成了一種多余的東西，一種阻礙，一種束縛。而就在這一刻之前，它們就是安全，就是保障，就是人在水中唯一想要抓到的東西。

學會游泳，對于個人而言就是在水中得自在，在水中得自由。這種自在或者自由從哪里來？從克服恐懼，從克服依賴心理來。或又有人問：如何能夠克服？那就是隨時檢視自己的初心，檢視自己的出發點。初心是為了學游泳，后來卻變成了求安全。如果想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游泳技能，理性便會克服恐懼，勸說自己放開游泳圈，否則永遠學不會，在水中永遠不能得自在得自由。

人有這種毛病，事情做到一半就忘記了出發的理由。人也有這種缺陷，很容易把輔助變成了依賴，把路途當作是目的地。

所以學會游泳的人在人生中的很多關口，都應該回憶一下往昔，回憶自己用腳在泳池壁上奮力一蹬，無依無憑，上下左右空空茫茫，身體徹底滑入水中的那一刻。回憶那一刻的內心蛻變，回憶那一刻前后的內心變化。

然后再來檢視生活，看看自己把什么當成了游泳圈，看看自己把什么手段當作了目的并且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下來，看看在恐懼和不確定之下，自己是在圍著水打轉，還是圍著游泳圈打轉？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心心念念之事，究竟是去如何適應水，還是去如何抓牢游泳圈。像這樣想一下，許多糾結和困惑就能迎刃而解。當心中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告訴自己“我是來學游泳的”，你就知道應該怎么去做。

最后是在水中完全打開自己的那一瞬，恐懼達到了頂峰。隨著人在水中浮起，恐懼感也就逐漸消失。想要在水中得自在得自由，這是必須支付的代價。人得承受這種恐懼，人也得承擔溺水的風險，最終才能在水中得大解脫，得大樂趣。因為此時游泳作為一種技能是屬于你個人的，而不是作為一種功能全然屬于游泳圈和浮臂。但如果你選擇后者，不想支付任何代價，那么它們就會永遠長在你身上，作為游泳的一部分永續存在。

去到一個游泳池里暢游，和去到一個游泳池里保持浮起，這根本就是兩件事。前者叫游泳，后者叫泡澡。

（落花雨摘自微信公眾號“槽邊往事” 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