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慢慢走

◎ 高玉霞

去城外走了走，初冬的天，天空仿佛一匹被磨洗的棉布，可以繡一朵朵幽藍的花上去，深吸一口氣，在溫煦的氣息中透露著一絲絲絲綢般的微涼。這絲涼意，沒有讓人瑟縮肩膀，反而心情舒暢。

就這樣慢慢地走著，腳步緩緩，踩著草莖，聽著鳥鳴，心被無限地放大、舒展，像一池碧波在黃昏的光影里微蕩，柔柔的，軟軟的，沒有一絲漣漪，空靈、無塵。

不知何時，養成了慢慢走路的習慣，也不知何時，只有把雙腳真切地踩在土地上，讓雙耳聽到林木被風拂過的聲音，聽到鳥在樹尖上的啼鳴，心才踏實，才妥帖，才不浮躁。

這也讓我想起父親，父親總會在飯后出去走一走。父親會去哪里走呢？有一次，我很好奇，就跟在父親身后，只見父親背著手，腳步走得很緩，很慢，一會兒望望樹，一會兒看看天。那么枯燥的事物，在父親的眼眸里，都變得格外親切。等父親回來的時候，他腳步明顯變得輕盈，仿佛身心接受了一次自然的洗禮。

而我每天都仿佛很忙，早上火急火燎地去上班，晚上下了班又總是出去應酬，等閑下來有時間了還想逛街、購物、追劇，哪里有時間去走一走，況且即使有時間，我也總覺得出去走走，實在不是一種好的消遣，反而不如宅在家里自由。漸漸地，我的生活越來越忙碌，仿佛永遠都沒有停下來的一刻，無數的事情向我涌來，讓我心煩意亂。

后來有一天，天氣很好，父親站在院子里，對我說，出去走一走吧，天氣這么好，不出去走走，實在是浪費了大好時光。我拗不過父親，只好跟在父親的身后。一路上，父親腳步緩緩的，不急不躁，東看看，西看看，一株結了籽的狗尾巴草，一株攀爬在籬笆院里的牽牛花，都能引起父親的注意。我跟著他的腳步，在碧藍的天空下，不由自主地舒展舒展筋骨。別說，天高云淡，陽光微醺如酒，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整個人都格外輕松。轉個彎，一對老夫妻正在院子里洗菜、澆花，見父親路過，趕緊打招呼說，這是你女兒啊？這孩子長得真俊啊！我不好意思回避，也趕緊打招呼，等走的時候，手里就多了兩個火紅的柿子。那是老夫妻親手栽的，非要讓我們嘗一嘗鮮。

走著走著，在河堤旁，就看到了一片稻田，這真是讓我驚喜不已。我從不知道，在小城河堤的盡頭，竟然有這么一塊田地。那個時候，稻子已結了沉甸甸的稻穗，我和父親站在田埂上，彎身用手撫摸著飽滿的籽粒，聽著風吹稻子的窸窣聲響，不由發出陣陣感嘆，一時間，有種說不出的舒暢在內心蕩漾、舒展。落日下，稻田真美啊！那一方小小的田地，在金色的余暉下，被風輕輕吹拂著，泛起層層疊疊的金黃的浪花。我和父親默默地看著，鼻息之間涌動著清冽甘醇的稻香。不遠處，有個人正在悠閑地釣魚，坐在河堤旁，頗有些“一人獨釣一江秋”的意蘊。我想，他可能也同父親一樣，不僅僅是在垂釣，而更是在享受人生的一縷清風、一份閑意罷了。

從此，我就愛上了這樣的慢走，或是沿著小巷悠閑地看看人間煙火，或是漫步河堤看看自然風光，在這樣的慢走中，我的心變得不再焦躁，開始從容地面對生活。那些煩躁的情緒，也在慢走的時候被一一過濾、剔除，內心只有清風與明月、晚霞與蟬鳴。

蔣勛曾說：“山河平靜遼闊，無一點貪嗔癡愛，而我們匆匆忙忙，都還在路上。”細細品來，原來，慢慢走，慢慢生活，就是人生的真諦。

（孤山夜雨摘自《齊魯晚報》2022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