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癡

孟憲岐

熱河的戲班有好幾個，比較有名的是徐家京劇戲班、劉家評劇戲班、郝家河北梆子戲班。其中，名聲顯赫者，非郝家河北梆子戲班莫屬。

郝家河北梆子戲班有倆臺柱子，幾乎家喻戶曉。一是唱胡子生的水蓮，一是唱青衣的長庚。

一般唱胡子生的都是男人，水蓮是女人，但音域寬闊，音質渾厚，唱腔激昂；相反，長庚是男人，卻音域華麗，音質柔美，唱腔圓潤。

水蓮是班主的養女。

長庚是班主的養子。

班主便是曾經在東北唱響的郝功夫。

當年班主是唱武胡子生的。

那會兒，有一傳統劇目叫《觀陣》，是戲班的拿手好戲。而《觀陣》里的秦瓊，正是武胡子生的角色。劇情里，當王周陪同秦瓊觀陣的時候，表演上運用了興足齊眉（朝天蹬）、單腿行走（探海）、斜跨回望（回頭望月）等繁難的工架身段，表現秦瓊所處的險境和激憤的心情。

要想演好秦瓊這個武胡子生的角色，主要靠的是腿功，腿上沒功夫是唱不好的。

班主那會兒的絕技就是能從四條摞起來的凳子上騰空翻下，就這個動作，當時沒人能做，也沒人敢做。

班主從小拜師學藝。師傅飾演《觀陣》里的秦瓊，能從兩條板凳上騰空翻下，已經很了不起了。但班主不滿足從兩條板凳上騰空翻下，班主十五歲那年就做到了。

班主自己悄悄練，先是三條板凳，他跳了無數次，挨了無數次摔，到底征服了三條板凳。

二十歲那年，班主終于創造了奇跡，四條板凳摞起來，騰空翻下，贏得臺下掌聲如雷。

俗話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班主就是憑著一股子志氣，憑著對戲曲的熱愛，把胡子生的角色發揮到極致。

可惜，班主最后還是毀在了他對角色的癡迷上。

有一回，三江首富姚老爺五十歲喜得貴子，請戲班唱三天大戲。班主正在戲班里挑大梁，很多戲迷就是沖他來的。班主也不含糊，前兩天都唱得很好，只是第二天夜里發燒，上吐下瀉，一宿沒消停。一夜之間，班主眼窩深陷，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走路都晃蕩，真是好漢子架不住三潑稀呀！

大家都勸班主就別跳四條板凳了，就跳兩條板凳做個樣子得啦。

班主面黃肌瘦，搖頭：“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好！得對得起姚老爺，也得對得起臺下的觀眾！”

結果，班主硬撐著從四條板凳上騰空翻轉而下，到底是缺了點腿勁兒，落地時腿被摔折了。但班主沒吭聲，堅持一直把戲演完。

等散戲后，班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雖然，請名醫把骨頭接上了，但自此便跛了一條腿，再也沒能重上舞臺。

班主就收養了兩個窮家孩子，水蓮和長庚。

正值兵荒馬亂的年月，藝人顛沛流離，生活很是不易。

為了能讓戲班生存下來，讓這十多人活得好一些，班主對每個人都很嚴厲，對每個人的唱、念、做、打，要求都十分苛刻。

班主有一根戒尺，八分粗，兩尺長，是一根油光锃亮的小木棍，每個戲班里的人都對它不陌生。

尤其是水蓮和長庚，對它更是熟之又熟。

因為，他們都吃過它的苦頭。

班主想把他的弟子們都培養成和他一樣優秀的民間藝人。

水蓮唱胡子生，難度很大，班主沒少給她吃偏飯。

《觀陣》是戲班的招牌劇目，水蓮飾演秦瓊，那些招式她不能不學。

為了能讓水蓮從四條凳子上騰空翻下，班主也吃了不少苦。

天一亮，班主就拿著戒尺招呼戲班人員出來練功。

男演員住的地方，班主直接闖進去，有沒起來的，班主的戒尺就落在這些人的屁股上。

女演員住的地方，班主不好直接闖，就站在門口，一聲一聲喊：“起來啦！起來啦！”

一直喊到女演員揉著惺忪的睡眼出來，班主才罷。

水蓮練功，班主就在旁邊陪練。

水蓮翻上翻下，班主就扶上扶下，直累得水蓮腰酸腿疼，班主也跟著腰酸腿疼。

開始時，水蓮對班主的嚴苛很是不滿，偷偷跑了。

班主就跛著一條腿四處尋找，一邊找一邊喊：“水蓮，水蓮，回來吧，師傅舍不得你！”

水蓮躲在暗處悄悄抹眼淚。

水蓮不想走，師傅對她恩重如山。沒師傅，她這個討飯娃哪能登臺唱戲？

水蓮回來了，師傅依舊嚴厲。師傅手把手教水蓮一招一式，水蓮學到了很多東西。

當水蓮成為臺柱子時，她才理解班主的良苦用心。

師傅是恨鐵不成鋼啊！

長庚更是沒少挨班主的戒尺。

長庚這人有個毛病，演戲分觀眾。在城里演戲，他認真不含糊，怕觀眾挑毛病。到了鄉下，他就吊兒郎當——該唱好的拖腔，他就打折扣；該做好的動作，他馬馬虎虎不當一回事兒。

有一次在鄉下演戲，被一位老者當場挑了毛病。

戲演到一半時，老者登臺了，他問長庚：“幾天沒吃飯了？”

長庚很不耐煩：“現在還撐得慌呢。”

老者二話沒說，把剛才長庚唱的那段戲文唱了一遍，呵呵，那聲音，響遏行云，了不得。唱罷，又把長庚剛才的動作學了一遍，呵呵，那情態，千嬌百媚，也了不得。

長庚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再也不敢敷衍了。

班主為此用戒尺狠狠抽打了長庚一回。那年，長庚已經二十三歲了，和水蓮定了終身。

后來，班主病逝，這個戲班子就靠水蓮和長庚的絕活撐下來，一直到全國解放。

1952年，被熱河省人民政府命名為人民藝術家的水蓮和長庚來到班主的墓前，雙雙跪倒。

若班主地下有知，一定會為他們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