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水青灘

朱幸福

每年正月，古小冬都會接到紫竹村委會的邀請：參加村新春懇談會。受到邀請的都是在村里有點影響的人物，譬如紫竹籍各級政府機關干部、企業老總和小村名流等。大家就著新春的喜氣，歡聚一堂，把酒話桑麻，為紫竹村的發展獻計獻策。

古小冬從財稅學校畢業后就被分配到縣發改委工作，雖然工作了十幾年還只是個普通的辦事員，但因為與村主任胡道能是發小，所以每年都在被邀請之列。古小冬也非常重視參加懇談會，畢竟他的父母還住在紫竹村，他回村參會父母親也覺得很有面子。

古小冬每次回老家，胡道能都陪他去外灘轉轉。那是一道河灣之間的一片開闊地，有好幾百畝，上面野樹雜草叢生，他倆小時候常去撿樹枝、放牛羊、掏鳥窩。后來，生產隊開荒，在荒灘上種上小麥、玉米，他們還去參加過勞動，但往往沒等到莊稼收獲，洪水就來了，十年九不收，人們漸漸失去了興趣，那荒灘自然也就撂荒了。再后來，國家治理河道，將荒灘改成了內圩，沒有了水患，但還是荒蕪著。

胡道能指著外灘說：“小冬啊，你也知道，我們村是個農業村，沒有多少收入，你要是有辦法，就給我們多弄幾個項目吧。就是把荒灘改造好了，你也是家鄉的大功臣呢！”

古小冬撓撓頭，笑了：“我也很想給村里幫忙啊，等機會吧。”

恰逢國家推行退耕還林政策，古小冬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就讓胡道能申報了紫竹村外灘退耕還林項目。古小冬親自帶著胡道能忙前跑后，終于將項目審批下來。國家每年投資十五萬元，連續實施八年，總投資一百二十萬元。項目由村委會負責實施，縣林業部門跟蹤監督。古小冬發現，再回村參加懇談會時，他的席卡被挪到靠前的座位。

十年后，全省退耕還林工作結束，審計部門對所實施的項目進行審計驗收。恰好古小冬又被輪崗交流到縣審計局工作，成了退耕還林驗收組一員。驗收紫竹村外灘項目是古小冬帶隊的，大家看完臺賬已臨近中午，胡道能就熱情地挽留道：“大家先吃飯吧，外灘項目古小冬最清楚，那曾是我們小時候的百草園呢。”古小冬也連連點頭：“是的，老百姓都說，外灘現在建成森林公園了。”

午飯之后，古小冬和驗收組要去下一個項目點。胡道能說：“你們可以從外灘邊新修的那條路走，路程要近些。”

很快，車就到了紫竹外灘。映入眼簾的是路邊一望無際的綠色，一排排香樟整整齊齊，一片片紫竹林茂密蔥綠，林中小道蜿蜒，兩旁還有花草點綴，確實像個森林公園。看到荒灘變得如此美麗，古小冬非常興奮，叫司機停了車：“我也好久沒回來看了，今天正好陪大家一起進去參觀一下，免得你們說我包庇家鄉人。哈哈哈……”

古小冬一行下了車，在林蔭中穿行三四十米后，古小冬漸漸發現有些不對勁兒：森林外圈建設得很好，但里面還是一片荒草，基本沒動，初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一半的面積仍然荒蕪著。古小冬臉上掛不住了，立即打通了胡道能的電話：“你能到外灘來嗎？我陪你共同回憶一下童年吧。”胡道能在電話里好久不吱聲，終于，他遲遲疑疑地說：“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實話實說，項目資金一部分……還債了……”

古小冬如實向局領導進行了匯報，縣紀委監委介入調查：項目資金的一半被村里用來還了舊債，另一半在外圍實施了面子工程。雖然沒有貪污浪費行為，但胡道能的村委會主任還是被免了。對此，村里有些人為胡道能鳴不平，也有人怪古小冬不肯幫忙，甚至罵古小冬是“家鬼害家人”。古小冬的父母因受不了村里人的白眼和指責，搬到城里租住在古小冬家附近。自此，古小冬再也沒有接到過新春懇談會的邀請。

幾年后，古小冬的一位本家叔叔去世，他不得不陪父母回村吊唁，沒想到居然遇到了在那里幫忙的胡道能。古小冬覺得有點尷尬，但胡道能卻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似的，頻頻陪他喝酒。酒酣耳熱之際，胡道能拉著古小冬去了外灘。

但見紫竹村外灘林木蔥郁，綠意盎然，花團錦簇，步道幽雅。穿行其間，空氣清新，鳥鳴清脆。如今的荒灘早已建成名副其實的森林公園了。原先中間的荒地也成了名貴樹種的苗木基地。森林里還養殖了許多土雞、草鵝，辦了好幾家森林農家樂。

胡道能感慨地說：“我被免職后，確實恨過你。后來，我到外地打工，遇到一位經營苗木的企業家，他看中了這片荒灘，投資建設森林公園和苗木基地，并交給我管理，我們每年要給村集體上繳三十萬元。我這才真正明白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道理。”

“那你還恨我嗎？”古小冬問。

“我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胡道能興奮地說，“我已經向村委會建議了，明年開始，新春懇談會就在我們基地開，我跟大家講講荒灘變綠洲的故事。”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