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疊帶來的信息密度

余勝良

《西游記》里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一眨眼五百年就過去了。

這五百年不需要讀者一天天地過流水，也不用看孫悟空眼前景色變化、四季更迭，不用考慮孫悟空的內心感受，唐僧馬上就會救他出來，一起去西天取經，主要故事就此展開。這就是文學作品吸引人的地方，一眨眼就天翻地覆、場景變化了，觀眾從一個情節出來，馬上就可以被代入到新情節中去。

取經十四年，路途迢迢，多數事兒也不講，就講有妖怪出沒或者有幺蛾子發生的，厚厚的故事通向一個斗戰勝佛。

《伊利亞特》又是人又是神的，希臘聯軍和特洛伊打了十年，有一些年份壓根就沒提，然后木馬計就來了，特洛伊就被攻陷了。

我們的現實生活永遠不是這樣。現實生活中，我們要一天一天地過自己那幾十年，大多數時間小心翼翼，因為一不小心日子會過得更差，千篇一律還要經常復盤得失，過得平淡又枯燥，學習、考試、做飯、吃飯、上廁所、洗澡、上班、下班，多數事情都不值一提，能回憶起來的只是寥寥幾幕，那些被忘記的部分，一方面是因為不重要，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精彩，卻構成我們日子的大部分。所以當我們從日常生活中抽離出來，愿意記住的就是那些簡短卻重要的部分。

我們看一部文學作品，當然也是如此，只需要看精彩的部分，那些細碎雜亂的部分，除非很有戲劇性，否則我們也難以容忍。如果用全景式的視角，我們所能看到的信息，實在太過龐大，比如《三國演義》就非常精簡，魏國的馬吃什么草料，草料從哪里來的，士兵為啥參戰，他們怎么稱呼，薪俸如何，多長時間能回一次家，這些統統不談，他們沒有故事，他們決定不了局勢，他們不是主角，用不著給筆墨，就是主要人物也有取舍，只有需要的時候才出現。

這是時間和細節上的壓縮，還有的壓縮是在空間上。中國戲曲里有一個獨特發明，騎馬不用有馬，只用拿一個小小的馬鞭，做出策馬揚鞭的動作，大家就都明白關山飛渡，已經走了千百里了，這一點是令海外人士稱奇的，海外戲劇要做布景，難度搞得很大。沙場征戰，幾個小兵一頓亂打，勝者做出勝利姿勢，敗者垂頭喪氣，戰斗就結束了。

古代人們就喜歡速度快的交通工具，對良駒的描寫特別詳細，比如赤兔之類。古人移動速度慢，有了好馬，一天可以去更遠，不用把時間都浪費在路途上。

駕車回老家過年的，整晚上都在駕車，路程上的風景，對他們來說是不需要的，只要駕駛過去就好，他們的目的是故鄉，這些路上出現的村莊，發生的故事，可能比故鄉還要精彩，可是對他們來說并不重要。孫悟空騰云駕霧的能力讓人羨慕，就是因為他可以直達目的地，沿途再美，都無暇去看。

人們坐大巴車去旅游，在風景區下車拍張照片、上趟廁所，就坐車繼續前行，路上的其他風景，有些看看就好，有些都不值一看，大多都是重復的，連下車停留的時間都沒必要給。

現在人也喜歡車，喜歡飛機，孩子喜歡交通工具類的游戲，估計就是天生的偏好，因為可以把空間折疊起來。

圖片和視頻的儲存和傳輸，也是采用折疊方式，壓縮文件，就是將一個大文件在減少損毀的情況下變小。圖片和視頻占用空間很大，在存儲上沒有必要全部展示出來，一個連貫的動作中，大部分都是重疊的，技術上只需要展示那些變化的部分。這符合我們和動物的天性，記憶那些變動的部分。

整個歷史，也是這種壓縮起來的記憶，比如我們孜孜不倦研究戰爭，研究武器，研究王朝變動，是因為這些對我們生活的影響實在太大。但實際上，戰爭可能只占百分之一的時間，在萬分之一的地點發生。

【原載《證券時報》】

插圖 ／ 不要忽略窗外的風景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