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人性

☉馬嘉驪

第一次去印度旅行時，在首都新德里的街頭逛得無聊，便一個人跑去看印度電影。

看完電影，去吃快餐，看見一位約莫80歲的老人在獨自進餐，他正雙手顫巍巍地用杯蓋從可樂里舀出冰塊。我在他對面坐下，接過他的杯蓋，幫他把冰塊盛出來。我甚至沒去問他是否需要幫助，對我的突兀，他也不惱。

老人記憶已模糊，吐字也不清晰，說的英語卻難得沒有印度口音。聊天中，我得知老人在印度最大的報業集團當了半輩子記者，退休后創辦了一所幼兒英語學校。吃完東西后，我扶老人走出餐廳，陪他等待那輛接他的車。

怕他覺得被冒犯，我并不刻意去扶他，只在一旁準備著，在他需要時上前幫一把。

老人走得極慢，在烈日下我們走走停停。走著走著，老人緩緩地停下腳步，轉頭對我說：“遇見你，讓我發現，正在消逝的人性其實并未真正地死去。”

他同我聊幼兒園里的教學逸事，聊設計教材碰到的困惑，時不時提醒我有急事可以先走，不必陪他。

等了約20分鐘，一輛加長版豪車停在我們面前，戴著絲綢手套的司機匆匆下車，擦著汗，緊張地為自己的遲到而頻頻致歉，并將老人攙扶入座。我想，老人退休前的身份絕不僅僅是報社記者這么簡單。

告別后，老人給我的名片，我早已不知塞到了何處。一年多后的一天，我收到一份國際快遞，它來自印度。與快遞員再三核實不是錯件后，我拆開包裹，里面是一架小型的天文望遠鏡，還附有一封花體英文信，落款是老人的兒子。

信一開頭便是平靜的噩耗，對方告知，與我在快餐店偶遇的老人前段時間故去了。老人在彌留之際，叮囑了兒子許多未竟之事，包括把他的藏書悉數捐給當地圖書館。病榻上的他，記得我和他聊天時說過自己喜歡天文學，因此囑咐兒子給我寄出這份禮物。

在信中，老人的兒子向我致歉，說處理老人的后事用了許多時間，因此望遠鏡才遲遲寄出。這份禮物讓我受之有愧，送出者竟還要為寄出時間太遲而道歉，這真是一份學不來的修養。

信末還提及，老人是一位作家，年輕時做過戰地記者，晚年還創辦了教育機構。

那架天文望遠鏡放在我的書柜里，每每看見它，那個烈日里的記憶就回到我的眼前：老人笑著說自己設計的教材過于高深，孩子們看不懂；說自己兩鬢斑白了，在教育領域卻是個新人，每個夜晚都要研讀教育類的書；司機遲到，老人被曬得瞇著眼睛看我，汗水沿眼角流到面頰，卻沒抱怨半句，只向我解釋“新德里交通糟糕，司機也不容易”。

這是真正不死的人性。

（清水無香摘自中信出版集團《我不允許你獨自旅行》一書，陸 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