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有一年夏天,我和男友去東京。我們午后醒來,坐JR山手線閑逛,一周內行跡遍布山手線草綠色的路軌。那天的目的地是上野站,我們從附近美術館出來,拐向公園里的一家星巴克。我們點了飲料,或許是拿鐵,接著坐在暮蟬織鳴的樹蔭下出神。夏值鼎盛,櫻樹早已無花,隱于廣袤的綠地之中。到了黃昏,暑氣緩和下來,四面漸漸涌來散步的人。我們長久地坐著,不說話,也沒有抽煙之類的習慣來填充眼前的空白。那是我們戀愛的第五年,往后剩余的時間不足一年。當時的我就像村上春樹小說中的人物,在某個充滿隨機性的時刻以頓悟的形式體驗到青春行將終結。我被拋棄在一個與過去、未來都間離的時空,不知所措。
轉眼,我們分手已近十年。那個燃燒著金色光芒的場景,距袁德音生活的當代東京也很遙遠。讀袁德音的小說《魚,魚,魚》時,那些往日的碎片常常被小說中的描繪所喚醒。我對袁德音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出生于1999年,目前在日本留學,《魚,魚,魚》是袁德音見刊的處女作。
小說《魚,魚,魚》由主次雙線構成,主線記敘了在東京留學的“我”與一位叫“圓”的男孩的交往始末,敘事空間基本與現實世界重合,隨處可見真實的時代投影,如臺風南瑪登陸等。“我”和圓的關系,最終結束于圓為報考美校而退學。圓之所以作出這個決定,與另一位神秘女孩相關,我與圓之間的曖昧也因她的存在而歸于虛妄。另一條線則具有內化的傾向,側重于書寫“我”對一段童年記憶的追尋。那是一片夢中的“反光水面”,引領著“我”一路抽絲剝繭,不斷返回記憶深處,尋找一些跨時間的線索:浙江的一條人工河、“我”的落水經歷、我的頭頂“光影交界”并看見“黑影掠過”。在記憶完全復蘇之前,“我”反復質疑夢中畫面的真實性,一度認為那處水面只是幻想的產物,到小說結尾才揭曉真相。
作為新人而言,小說主線的故事完成度已經很高。但更吸引我注意力的,卻是追溯童年往事的副線。在追尋過程中,充當敘述者的女孩回憶起許多往事,唯獨記不清和夢中那片水面究竟如何相關。她多次懷疑,也許這段記憶并不存在?也可能父母的記憶發生了偏差?偶爾,那段神秘的記憶又與她生活的當下時刻發生奇異的共振:
有時扔得一手灰去江邊洗手,雖會看到禁止戲水的警語,也不管不顧,將手放入水面的那一刻,冰冰涼的,一種奇怪的感知使得我自身與手隔絕,像是在觸及隱秘的回憶。
回憶如此隱秘,以至于一個親身經歷過的人,也不得不去尋找它。在這樣的現象之下,無需任何說明,讀者都能感到這段缺席的回憶的重要性。它像命運根節部位的一個繩結,等待那位來自未來的女孩重新發現它,再親手解開。于是,當我們隨女孩向童年深處漸進時,我們很難不被她的緊迫、忐忑、哀傷所感染,產生“那一刻將至”的共情之感。便是在此不知不覺之中,我們被引導走進女孩的內心,一切豁然開朗。我們看見這個完整的心理場域之中,土地平曠,屋舍儼然,彌漫著一種原始的親和氣息:年三十的夜晚,爸爸因炸毀水缸而被媽媽要求在院外罰站,跨年時三人同去溪流間放煙花……我們幾乎在瞬間明白,為什么她時常有“落空感”,以及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對于故鄉與歸屬感的需求。
在我看來,這條小說副線刻畫得非常成功,真正承擔了小說的重量。對于小說的標準,有一條是我非常注重的:“真實”。詹姆斯·伍德在《最接近生活的事物》里講到小說的真實,他認為小說真實與否應當交由讀者來判斷。因為小說在疑慮的陰影下移動,知道自己是個真實的謊言,知道自己可能隨時不奏效——但仍然有那樣的可能性,當一位讀者“信仰”小說的真實時,它即擁有“真實”。我所定義的“真實”與伍德所說的“真實”相關,但視角立場略有偏差。首先,毫無疑問的是,這個“真實”與小說題材無關,絕不是現實主義或想象虛構層面的分類。其次,我認為一篇小說有義務使讀者盡可能相信它的“真實”,盡管選擇權最終還是在讀者手里。第三,基于上述前提,我把小說的“真實”與否歸因于作者與小說的關系。小說構建的是一個獨立空間,它向任何虛構張開懷抱,魔法、想象力都能在小說里找到舞臺,但這個空間本身是秩序井然的;作者每向這個空間中添加一筆,都使這個空間的秩序變得更為復雜,同時擰向一種統一性。“真實”的小說,要求作者與小說空間的秩序達到平衡。假如作者以自我的秩序過度干擾小說的空間秩序,小說會走向傲慢、自戀式的“虛假”;假如作者的自我秩序與小說的空間秩序無所交流,那么無論小說技巧多嫻熟,不過是一件高級的贗品。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論述“真實”,是因為我相信袁德音是一位明白小說“真實”的作者。也正是因為他對“真實”的了解,雖然《魚,魚,魚》的敘事風格中仍然有日系小說的影響痕跡,卻能擺脫成為一篇日本文學仿作的危險命運。
小說《魚,魚,魚》里,袁德音花了大量筆墨來書寫“我”與圓的關系發展。乍看似沿襲純愛小說的走向,通讀以后,很容易察覺“我”對圓的心動還與他們共通的童年回憶有關。除了常規的電影、小說、音樂話題之外,他們相互傾訴童年軼事,在那片逝去的時光里探尋至關重要的東西——對圓來說是鯨魚,對“我”來說是夢中水面。在小說中,可以看出“我”對于家鄉的一種矛盾態度。
后來圓便沒再和我談起過家鄉,他說一旦涉及到類似的話題,我就會變得很傷感,像是在凝視空氣中的漂浮物,眼中有層看不透的迷霧漸漸由灰變黑,最后令人迷失其中。
“我”既渴望與人談論故鄉、在交流的過程中投入真摯之情,又對這樣的談話感到困惑。回看“我”的成長經歷。“我”出生于浙江,四五歲因父母工作緣故,舉家遷移至上海。三年級時,又回到浙江念書,因與環境不合而退宿。初中時逢拆遷,再度離鄉。高中畢業初成人,又獨自跨洋到東京留學。實際上,長期的輾轉,讓故鄉在“我”的生活譜系中已然缺位。“我”曾對圓講述過一種現實情形:
“說來慚愧,我是個沒根的人。”……“逢年過節還是回去的,有時為了走親戚,有時是去山里上墳,像是匆匆忙忙走個過場。其實很想去書城看書,到江邊走走,在西施故里坐一個下午。也是諷刺,在老家卻沒有屬于自己的屋子,回去一趟住的也是酒店,兩三天后又重回上海。”
結合前文所述的“落空感”,《魚,魚,魚》的故事呈現出一副更清晰的面貌。袁德音想寫的不僅僅是一個愛情故事,而且是關于愛、孤獨與歸屬感的三方量子糾纏。相比之下,愛反而是最表層的一種跡象。
讓我們以這三個元素為標尺,重新進入文本:童年記憶佚失,隨波逐流于當前的生活之中,“我”身上彌散著一種無根須的離散狀態。為了緩釋孤獨,“我”試圖使自身依附于愛,指望借助一個愛情的對象來獲得歸屬感。然而,愛絕非一種怯懦者的工具。恰恰相反,愛是一項勇敢者才能駕馭的技藝,它要求一個人先拋開自己,并盲信自身能在他者的照耀下重現。在塵世間,愛固然是可能發生的,但它只能存在于一些瞬間之中。在愛的幻景破滅以后,“我”察覺到自己與圓的交匯原來很有限,“我們也并無什么交集”。“我”又回到孤獨之中,感傷而百無聊賴。小說并未在此結束,萬圣節之夜,“我”與朋友蘇女士回到代代木公園附近的寺廟,準備奪回當初用來為愛許愿的繪馬。一番追逐,“我”落入水中,終于看見了失去已久的童年景象——那一刻,柔軟與平靜收束而成,“我”終于明白自己千辛萬苦追尋之物。
在小說《魚,魚,魚》中,鯤、鯨魚一類的大魚意象時常浮現,亦有錦鯉、石斑魚之類令人感到親切的尋常魚類。每種魚對應的意象,作者并未進行清晰的講述。它們輕盈地在小說里游動,吞吐一股淡淡的水韻。小說中,圓曾與“我”說過他在寫一篇關于鯨魚的小說,他“將鯨魚暗喻為孤獨,在劇情中具體化”。
然而,鯨魚實際上并不會受縛于孤獨。黛安·艾克曼在《鯨背月色》里引述過,海洋尚未被污染的遠古時代,藍鯨可以隔洋傳語,與大洋另一岸的同類交流。葉嘉瑩先生有感于此,寫下詩句:遺音滄海如能會,便是千秋共此時。時隔十七年后,葉先生在詩中重提藍鯨的意象:遙天如有藍鯨在,好送余音入遠波。我尤其喜歡這一句。至此境界,藍鯨已不再寄望與同伴相會,它只尋求把音波送出去,一時有無反饋都沒關系。在未來某個時刻,在超越它肉身之上的宇宙空間里,即便是滄海一粟,也終會與知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