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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直

2023-03-21 16:31:11單小丘
西湖 2023年2期

單小丘

1

小時候,母親揍我時常說的一句話是:“你要是遇到一個后娘把你治得筆直的,你就知道了!”

這話她是用我老家湖南北部的方言說的,硬譯成普通話還有點費解。“把你治得筆直的”就是“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意思。方言遠比普通話來得生動形象,從“筆直”推出“士兵”再推出“服從和守規矩”就不難看出這個修辭的意延。至于“你就知道了!”只因為語氣是祈使的,所以用了感嘆號。其實從內容上看,用省略號更合適些,因為我“就知道”的東西,她并沒有明講出來。

我小時候是一個被公認為“頑劣且聰慧”,或者說“頑劣但聰慧”的孩子。在我母親及周遭一眾長輩的心里,“頑劣”才是我的第一特性,至于“聰慧”什么的,那只是伴隨著每學期末的表揚狀而略顯出一點端倪。若在平時,所謂的“聰慧”,也只不過是“頑劣”得更別出心裁些罷了。

然而,我牢記的卻是自己的聰慧。我并不覺得我有多頑劣,只是覺得那些大人們不理解我罷了,但是我卻很理解他們。比如我的母親,她一邊狠狠地揍我,一邊還要我感激她揍得不夠狠,這簡直太沒有道理啦。那時候我雖然還是個小孩子,但不是笨蛋。她不知道其實我并不怕后娘。很多時候,我希望她就是后娘,那樣,就省得她每次都理直氣壯地暗示我,她修理我修理得還不夠狠。

她是我的親娘,我知道。我出生的時候,父親不在家——我父親常年不在家。他是搞水電的,每天都待在深山老林里搞他的革命建設。一年到頭,難得著家幾次。母親是在家里生下的我。據說那一天,天下了點小雨,母親收了衣服進屋,覺得肚子有異樣。她趕緊叫我祖母。祖母當時人才五十多歲,是個矮小精干的半小腳老太太。她知道我母親要生產了,就小跑著出去找接生婆。說是接生婆,其實就是我住在隔壁村里頭的堂祖母。兩人手忙腳亂地把母親在床上安頓好,燒好水,找來剪子,就開始催產了。

堂祖母當時是我們當地一個經驗豐富的接生婆。雖然她年輕時也曾接死過一兩個產婦,但那畢竟是為數不多的案例,整體記錄比很多其他的接生婆要好多了。更何況那時候她還是個生手,遠不及現在來得經驗豐富,所以大伙兒對她還是相當信任的。特別是我祖母,對她的“技術”深信不疑。因為就在幾個月前,她成功地把我伯父的兒子給接生了出來。

我沒有那么幸運,我是被“拽”出來的。我的頭太大了,在母親的子宮里卡了二十多個鐘頭還是出不來。當時母親已經被弄得筋疲力盡,有要暈死過去的跡象。堂祖母慌了神,祖母也在一旁使勁催促她快點想辦法。她就只好拽著我的腦袋,把我從母親的身體里硬拔出來了。

我出來以后,全身紫紺,嚴重缺氧,不哭也不鬧,沒什么聲息。祖母抱著我反復念叨:“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這個妹子壞掉了,這個妹子壞掉了……”

據說母親當時生產的狀況,遠比我現在的描述來得慘烈和驚心。堂祖母從此以后就再也不肯為別人接生了。若干年以后,每當我“頑劣”時,堂祖母就把我拉過一旁,握著我的手細聲細語地勸導我要聽母親的話。

“你知道嗎?”她說,“你媽媽當年生你,差點生死了。”

我就想,難怪她每次都把我往死里揍。她一定恨死我了。

這個堂祖母對我很好。如果說,小時候我從哪個長輩那里感受過“溫情”這種東西,那就是她了。她和其他大人都不一樣,她從不罵我,也從不到母親那告我的狀,還常常給我塞好吃的。有時候,我又惹了什么禍,她還出面幫我擺平。那個時候,她就會用手指輕輕地揪著我的臉頰,微笑著拉長了聲音嘆息:“你這個妹子啊……”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仿佛我的“頑劣”也是可愛的。

大多數時候,我并沒有那么幸運。我的母親是個暴力狂,而祖母向來比較喜歡我堂兄。我不喜歡我堂兄。我不喜歡他倒不是因為他在祖母那比較受寵,而是覺得他身為男孩子,畏畏縮縮的,一點也不爽氣。

比如,他饞別人有好吃的東西時,不會說他想吃,而會說他“牙齒疼”。如果對方會意給他一些,那他的牙齒馬上就不疼了。如果一直不給,那他的牙齒就會一直疼下去,直到那東西沒有了,他再疼也沒有用了。

再比如,他饞別人有好吃的東西時,就來唆使我。他會考察好地形及一切細節,咬著耳朵告訴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最喜歡吃的酸棗糕,奶奶那里還有,用黃色牛皮紙包著,放在柜子左邊的抽屜里,鎖好了。真的!”

我的確最喜歡吃酸棗糕了。我向來受不了知道這樣的消息而不采取行動,所以我就去要了。祖母瞪我一眼,罵道:“前世沒吃過東西的饞嘴貨!眼珠子怎么那么尖?”

她一邊訓我,一邊掏出鑰匙來打開柜子,拿出酸棗糕。牛皮紙層層剝開,終于撕下了一點點給我。堂兄在門口望著,他并不進來。祖母見了,笑瞇瞇地招著手喚他:“來,乖孫,你也來吃點酸棗糕。”

就這樣我們兩個都吃到了酸棗糕。我不滿堂兄的比我的多很多,立刻指出來。祖母又將我罵一頓,說我精明狡猾,又撕下一點點給我。

我跟堂兄都總是很饞,但只有我一個人有“好吃鬼”的名號,他沒有。母親叫我“跟他學著點”。

她說:“他不討打,你討打。”

我并不想討打,可他們總是打我。母親常常回憶起她自己的小時候,從小到大一點打也沒有挨過。她說她小時候是出了名的賢惠懂事,整個村子的人,從男到女,從老到少,沒有一個不夸她,沒有一個不愛她。然后她感嘆我為什么這么不招人喜歡,就連她當年的毫毛都及不上。

我一直很不服氣,可是后來我發現她并沒有夸張。

母親的小時候是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她是五十年代末生人,家里的老大。那時候家里還很窮,孩子多,天天吃不飽飯。不過,這也沒什么特別的。當時每家孩子都多,我家并不比別家來得凄慘。甚至比較起來,我家還有不少比別家幸福的地方。比如,我家養了頭豬,那頭豬雖然小,喂了一月又一月,還老不長,但那的確是一頭貨真價實的活著的小豬。

母親就是在這種幸福里成長起來的。她是家里的老大。八個弟弟妹妹,她說有六個是她帶大的。她把弟弟妹妹帶得很好,他們每個人都活了,都還有十根手指頭,十根腳指頭,四肢健全。那個時候小孩子夭折總是在所難免,或生病或意外,基本每家都折過小孩,但是我家沒有。大人們吃飯聊天常常夸贊這有母親一半的功勞。

母親很勤勞,她老早就學會了很多事情,比如,刨豬草、打斗笠、掙工分,干得比大人還要出色。我家有一塊不大不小的自留田,田里種著水稻。稻秧插過不久,母親就跟著我外公,摸黑到十幾里外的河里擔淤泥回來,給稻田施肥。趕在天亮之前,他們就施完肥回來,準備吃早飯和上早工了。說起這件事,母親至今還覺得非常得意:“別人那時候還以為是我們家風水好,就連水稻也明顯長得比別人家的綠和高。”

因為出身很好——外公家是貧下中農,人緣也不錯——村里村外都愛她;母親被推薦上了高中。那時候整個生產隊都找不出幾個高中生。當時的學制,小學五年,初中兩年,高中兩年。誰若能滿滿念完九年,那簡直就是知識分子啦。母親上了高中依舊討人喜歡,她入了團,還當上了團支書。

母親念書很用功,可惜當時讀書風氣到底不好,連老師“也是念白字的”,所以母親最終也沒能學得怎么樣。她曾經很刻苦地背過英文,而今只記得一句“Long live Chairman Mao”了。

高中畢業后,母親回村當了婦女主任。那個時候她才十八九歲,云英未嫁,有點文化,有幾分漂亮,還是個“干部”,于是成了村里最炙手可熱的待嫁姑娘。追求她的小伙子很多,其中最殷勤的一個叫李西倫。據我小阿姨說,當時李西倫為了追求母親,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他會在最寒冷的十二月赤身跳進河里摸魚,在六月最炙熱的太陽底下,背出別人家的棉被來演小丑。他有一副絕好的嗓子,唱起山歌來,三十里地外的百靈鳥都會被吸引來——如果那時有百靈鳥,且沒有被村民們吃光的話……他還想盡方法討好賄賂母親所有的弟弟妹妹,只為了哄他們叫他一聲“姐夫”。

傻事做多了,李西倫也就出了名。別人嘲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不以為忤,笑著為自己辯解:“不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連癩蛤蟆都不配做。”李西倫聰明又搞怪,他能把最古板最嚴肅最有權威的大隊長逗得哈哈大笑,可他從來都逗不樂我的母親。

母親正經而嚴肅,從小到大,她都只會做正確的事。當時最正確的事就是積極要求上進。她完全無心兒女私情。當上婦女主任之后,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入黨。她好不容易等到村里有了一個入黨名額,積極寫了入黨申請書。后來,公社表揚她雖然“是個好同志,而且志氣可嘉”,但是“尚有較大進步空間”,鼓勵她“再接再厲,爭取下一次再入黨”。這也許是母親有生以來遭遇過的最大的一次挫折,她氣得當眾嚎啕大哭。

到了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母親向家里提出回校復讀一年,準備考試,外公沒有同意。她最終沒能考上大學。她也一直沒能忘懷這件事,在往后的歲月中不時提起。后來,她時常借此敦促我好好學習:“你要是落到你外公手里,哪有這么好的學習機會?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條件有多好!”可惜,我并不感恩戴德。

沒能上大學這件事也許在母親的人生中造成了太大的遺憾,以至后來,當說媒人踏破外公家的門檻,來給母親說媒時,她放棄了當時富甲一方的萬元戶,也沒有考慮對她如癡如狂的李西倫,而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我的父親。我父親一貧如洗,還曾是地主崽子出身。恢復高考后,他考上了市里的一所大專,成了當時村里唯一的大學生。

母親后來也入了黨。但那已是很多年以后,入黨已經不是一件那么困難的事情了。那個時候母親早已招了工,我也念到了小學五年級。我還記得母親讓我幫她寫入黨申請書,我查了很多字典,堆砌了一摞看上去很高級很深刻的成語,很認真地幫她寫了一份。可惜,她后來沒有用。

父親畢業之后,被分配到了水電站,常年駐扎在離家千里之外四川涼山州的一個深山老林。母親一個人帶著我,既要上班,又要照顧家里,卻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條,把我也整理得井井有條。我雖然生性頑劣,又膽大包天,但終究沒闖過什么大禍。母親有她的法寶,而我挨打挨得再習慣,皮肉也還是會痛。

母親招工入廠時,已經快三十了,比和她同期的女工大許多。她結了婚,又當過婦女主任,已經有了些閱歷。入廠不久,她就被推選為女工主任,手下管著十幾號人。

這芝麻官并沒有什么實際的效益,工資還跟以前一樣,事情卻比之前多了很多,所以愿意干的人并不多。母親絲毫不計較,她總是兢兢業業,遇到麻煩的事情,就主動加班加點。

母親一加班,就會托人捎口信給我:“今天你媽媽要你自己去食堂打飯。”

我一聽到這個就樂,這表示她又要晚些回來了。我總是希望她晚點回來,最好在我睡著了之后,這樣就省得她一回家就開始找我的茬。她進門第一件事情往往就是把手往電視機后背上一摸,然后眼睛一瞪:“你又看電視了?!”接著就是沒完沒了的訓話。

那個時候的電視機塊頭雖大,散熱效果卻著實一般。我明明把濕毛巾擰干擱在上面吸熱,它也還是燙燙的,透著讓人無從抵賴的使用過的痕跡。

緊跟著,她的第二個緊箍咒就來了:“你作業做了沒?”

作業有時候做了,有時候沒做。但不管做沒做,我都一律回答“做了”。母親總是帶著狐疑,一邊檢查,一邊審問我當天老師布置的作業是什么。她會警告我:“要是被我發現撒謊,你會被打死的!”

我有些膽戰心驚,卻絲毫沒有坦白的意思,心里想著以后打死總比現在就打死要好。

母親從不掩飾她對我的失望。她常鎖著眉嘆息:“你怎么就這么不爭氣?!”那么深切的失望,仿佛我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小孩。這讓我非常苦惱。那時候我總幻想有神仙。我總是想,像灰姑娘的教母、王葆的寶葫蘆、老漁夫的金魚、阿拉丁的神燈、機器貓、七色花啊什么的,如果能隨便給我一個就好了,我不挑。我的愿望也很簡單,雖然漂亮的衣服和吃不完的美食之類都很誘人,但若只有一個愿望可以實現,那就讓母親對我滿意好了。

我試圖讓母親了解我的心聲,于是,我把它們工工整整地記在日記本里。我希望她在檢查我的作業時,能夠讀到。我幻想著她被打動,甚至如那些作文范文書中所描寫的那樣,感動得熱淚盈眶,前來抱住我,跟我說她的心里話,夸我其實是個好孩子,說她每次打我都不忍心。我一想到母親可能會擁抱我,就覺得非常肉麻。這事打我有記憶起,就從未發生過。我想我可能會有些不習慣,但又想,忍一忍應該還是能挺過去。

然而,上天并不想給我這么大的考驗。母親照例翻查我的作業,卻完全沒留意里面寫了些什么。我失望之余,又覺得有些輕松。

我常常一個人爬到家屬樓宿舍的樓頂,頭枕著胳膊,平躺在發涼或者發燙的水泥地面上,睜眼就對著整個天空。天空偶爾有小鳥掠過,我也幻想同它們一樣有翅膀,但更多的時候,天上連小鳥也沒有,只有朵朵白云靜靜懸浮。我憧憬著自己快快長大,用最可行的方式離開母親,走得遠遠的。

2

小時候的日子總是過得很慢。

我每天彎著指頭數日子,指頭要等很久才能彎一下,要等很久才能彎完。我終于念完了小學,變成了初中生。聽說市里有個初中實行寄宿制,于是毫不猶豫地嚷嚷要去念。這回母親的意見難得同我一致。

上了初中以后,我的成績變得很不好。這在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就已經露出端倪。那時候每次考試雖然答得都還不壞,但心思不在念書上著實已經很久了。我慶幸自己成功地逃出了母親的可觸范圍,不再挨打終于變得指日可期起來,然而生活并沒有因此增添喜色和亮麗。

堂兄同我上了同一所中學,他在隔壁班。他懂事乖巧,又聰明勤奮,是考試的優等生,很快成了老師的寵兒。我正好相反,小學時代成績好的優勢一旦失去,“聰慧”就沒有了事實基礎,而我的“頑劣”卻從未得到修正。我竟然還敢當著下鋪女同學的面,嘲笑她不愛洗澡。不愛洗澡的女同學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氣鼓鼓地跑去向班主任告狀,于是我在晚自習時被班主任揪到走廊上。他手里揚著月考的成績排名,面色鐵青地質問我:“你憑什么跟夏妍說她不愛洗澡?”

我想說憑她不洗澡。然而,我很快發現這并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反問句。班主任沒有給我回答的機會,劈頭蓋臉地教訓我道:“我看她比你看起來干凈多了!她哪點不比你強?班上六十五個同學,她月考第十名,你倒數十一。你不想想自己的毛病,竟然還好意思嘲笑她不愛洗澡?”

我很焦躁。逃離母親之后,我又落入了另一個人的魔掌。我的皮肉再也沒有受過苦——這個人并不打我,他只是罵。整個初中三年,我大概被罵過三百次。我忙著應付他,內心十分疲倦。

在學校的時候,我和堂兄都假裝不認識對方。他對名聲在外的差生妹妹很不屑,我也不想要那種“金燦燦”的優等生哥哥。然而有一回,伯父來看他兒子,硬是在上課的時候把我叫出來,跟老師說,他要帶他兒子和侄女一起出去吃個飯。我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木然地走出來。堂兄立在教室門外,同我一樣面無表情。我跟他的關系就這樣曝光了。下回班主任罵我的時候,對比材料里就多了一條:“家里有個那么優秀的哥哥,你怎么就蠢成這樣,一點也不學學樣?”

次數多了,我便終于懷疑起我一直堅信不疑的“聰慧”來,這讓我既無奈又憤怒。我藏住自己深深的自卑,像刺猬一樣豎起堅硬的刺,以二十四小時警戒的狀態防備所有潛在的威脅和傷害。

只是我沒有料到我會喜歡上林凱。青春期的情動真是一件令人厭惡的亂七八糟的事。我的注意力每一刻都被他牽引,這令我煩躁不安。我并不特別,連品味也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林凱是學校里同我堂兄一樣“金燦燦”的人物。他更活潑鬧騰些,是所謂的風云人物。班里有一半女生喜歡他,我只不過是其中一個。他喜歡里面漂亮的兩個、成績好的兩個、乖巧的兩個,而我不是其中之一。

那個時候,我重新想起了李西倫,母親年輕時候那個魯莽的追求者、我一次也沒見過的人。小時候,常聽舅舅和阿姨們說起他,我對他做過的那一籮筐傻事充滿了深深的不屑,試想一個人如果不笨,怎么會直接拿剪刀去剪牛身上的尾巴?

據說那是為了給我母親出氣。她那回申請入黨時之所以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是因為家里的豬還關在自家豬圈里養著,而跟她競爭的老會計卻把一頭牛捐獻給了大隊。李西倫被發怒的牛一腳踢破了膽囊。我正直的母親一點也沒被感動。在李西倫被板車拉著,送去醫院動手術的路上,母親追了上去,她批評他:“糊涂,落后,不求進步,竟敢破壞集體財產!”

母親這輩子最看不慣別人不求進步。她揍我那么多次,原因似乎五花八門,但細究起來,其實不過就這一條而已。我悟到這點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以后。在我念初中的時候,想起李西倫,他的形象不再如以前我篤定鮮明的愚蠢,而是模糊不清起來。我不再輕蔑他,反而變得疑惑不已,心中霧氣繚繞,然而冷霧里包著火。

母親對李西倫說:“你要上進,不要滿門心思都放在歪門邪道上!你這樣弄虛作假,是辜負群眾對你的信任!”李西倫笑嘻嘻的,即使母親罵他,他也開心。因為他說“打是親,罵是愛”,如果不打不罵,那他才要氣惱著急難受呢!

那一年,李西倫的記工員職務被撤除,在全公社作公開廣播檢查。主要是有一回,舅舅上工遲到了半天,而李西倫卻依舊給他記了一整天的工分。這事被隊里的另一個人發現,立刻檢舉揭發出來。隊里專門為此開了會,會上大家都很生氣。李西倫就這樣毫無懸念地被撤了職。

有人勸李西倫:“別犯傻了。柳紅音是不會看上你的,還是踏踏實實找個其他姑娘過日子吧。再這樣犯傻下去,真的沒有姑娘敢嫁給你了。”

李西倫不為所動。

李西倫后來果然很久都沒娶上老婆。那已經是“文革”結束幾年以后,我母親早在眾人的一片紅眼艷羨中,嫁給了我的大學生父親。李西倫三十歲了。在那個年頭的鄉下,四十歲就做爺爺的很多,三十歲那也基本離小老頭不遠了。沒有人再操心李西倫成家的事。李西倫的母親嘆著氣:“這娃子就是一根筋,當時桂堰塘村的燕子多好,他就是看不上人家。現在好,真是過了這村就沒那店。燕子娃都生了兩個了,他還光棍一條。”

有一天,李西倫將家里的農活都干了:稻田里的雜草除了,豬圈牛圈打掃得干干凈凈,還拌好了整整半個月的飼料。一切做完之后,當天晚上,他收拾好包袱,悄悄離開了家鄉,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幾年以后,有傳聞說他跳河死了;又有傳聞說,某人某次因某事去外鄉,在街上看到一個人,那人長得跟李西倫一模一樣。

然而李西倫究竟長什么樣?那個年代,照片還是個稀罕物。我母親二十歲以前的照片,只有一張上面寫了“××市第一屆農村婦女主任代表大會”的集體照,上面整整齊齊地排列了許多腦袋,每個腦袋都只有紅豆般大小。只有我母親才認得出來哪個腦袋是她的。不過我曾經疑心,她其實也認不出來。因為我明明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她的手指是落在右上角的,后來卻固定在了中間的位置。李西倫沒當過婦女主任,他沒有上過任何照片。十幾年過去,大家已經不太記得他的模樣了。

我每天都躲著林凱,盡管那毫無必要:我就是將自己擺在他的瞳孔中央,他也看不見我。在想象的世界里,丑小鴨經常戰勝公主,贏得王子的心。公主生活在現實世界,她從不需要“想象”這種可憐又悲催的玩具。

那段時間,我已經忘記了我小時候引以為傲的“聰慧”。我依舊喜歡自己,這回用的卻是我自己也無法說服自己的想象的方式。青春期的激烈情緒常常令我想死。我會責問自己為什么還不死,又常常暴跳如雷地暗自咒怨那些罵我打我討厭我歧視我的人,為什么他們不先死?

我用一整天的眼神閃躲,換來了一次跟林凱的眼神相遇。接下來的事情令我羞愧難當。相視之后,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我目光觸在他身上,就已是一種不應該的冒犯。我覺得我應該感到憤怒,并且開始討厭這個人。然而當他得知我是呂磊的堂妹,笑容可掬地來向我打聽“呂磊是不是有高手教,為什么圍棋下得那么好?”的時候,我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設,很沒出息地瞬間坍塌。我掏心掏肺地將堂兄的整個下棋史都講給他聽;講得太興奮了,就順便告訴他,我的圍棋其實下得比堂兄好。

林凱并不相信。他跟我下,輸給了我,于是不得不承認我圍棋下得不錯,但是……應該還是沒有堂兄好。我被趕鴨子上架,被林凱及一大堆人擁著來到堂兄的教室找他挑戰。正在玩鬧的堂兄嫌惡地瞟了我一眼,輕描淡寫地向眾人道:“對,我下不過她。”他表示要寫作業,沒空跟我玩這種無聊的決斗游戲。那樣子完全不像在認輸,而只是想快點擺脫我。任憑林凱怎么勸,他也無動于衷,依然不屑道:“有什么好比的?我說了我認輸。”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惋惜的神情。這是我從小到大再熟悉不過的一種表情,沒有人相信我。我突然笑了。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母親因為我的事,在祖母和伯娘面前受了氣,她拿著藤條使勁抽我,邊抽還邊罵:“你怎么這么不長進,這么笨?你說你吃了他多少啞巴虧了?一次這樣,兩次這樣,次次都這樣?你為什么不長點心眼?你斗不過他,離他遠一點,你也不會嗎?”

我盯著堂兄。他沒有回看我,而是掏出課本來寫作業。上課鈴聲把我們所有人都叫回了各自的教室。我再也沒有提過我圍棋下得比堂兄好的事。后來林凱多次慫恿我跟堂兄決戰,我都不再響應。我對林凱說:“我跟你再下一盤好了。”這一回,我放棄了跟他廝磨糾纏、慢慢引導、故留漏洞,然后小勝結束。我放棄了這不為人知的甜蜜的折磨,不再手下留情,三下五除二地迅速占領了絕大部分棋盤。

這個世界令我感到惡心。

三年以后,林凱終于在我心中消失。因為成績太差,我沒有考上高中。我依舊升了學,母親怒氣沖沖地為我交了一大筆贊助費,她說幸虧我遇到了她,要是撞到我外公手里,就真的沒書讀了。“十五歲,我看你不讀書要干什么?只能進餐館擦盤子,一個月掙五百塊!”

我耷拉著腦袋,任憑她激動怒罵。我進了離家不遠的一所普通高中。堂兄去了市重點。這一回,我終于不再跟他同校。這是我難過之余,唯一感到欣慰的一件事。

上高中之后,我的日子意外地好過起來。高中的班主任不再討厭我,甚至還覺得我孺子可教,是個可造之才。還從來沒誰對我有過這種期待,我覺得有點新奇,又有點茫然。

日子一天一天地慢慢過著,三年的時間不長不短。我依舊寄宿在學校,不用再應付那些不時從天而降的打罵,我終于有了喘息的機會。我沒有談戀愛,暗戀林凱時太過用力,一時間覺得跟他比起來所有男生都乏善可陳。只有他是金子,其他男生都是呆瓜。我心里保留著這樣一個印象,并未想過刻意記住,或者刻意遺忘。不過,時間是最好的洗滌劑,就算有一顆水磨過的火紅的心,也有辦法把它漂成灰白色。

我終于有點心思做其他事情了。上了高二之后,高考一躍成為最重要和最正確的事,黑板上每天都會寫上“人生難得幾回搏,搏它一回沒白活”之類的鼓勁句子。班主任跟我說:“你要努力。”我不知如何努力,怎樣才算努力,不過我還是努起力來。

高三畢業后,我考上了一所不好不壞的大學。

3

十幾年之后,李西倫突然衣錦還鄉了,那是一件在我老家至今為人津津樂道的盛事。一個深秋的下午,天氣很涼,村里那條泥土飛揚的通車主干道上,突然浩浩蕩蕩地開過來十幾輛清一色的“藍鳥”小轎車。

在一個迎親嫁娶時才出現三五輛七拼八湊的雜牌小轎車的年代,村民們貧瘠的想象力,面對這嶄新的車隊,怎么也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大家直了雙眼,紛紛扔下手里的活計:菜地里的婦人們不摘菜了,池塘邊的男人也不放鴨了,打牌的丟了牌,做飯的往灶膛里“咣當”澆上一瓢水,都跑出來看熱鬧了。轎車隊伍晃晃悠悠,打頭的一輛開到李西倫母親的茅草屋前,終于停下了。后面的尾巴也隨之整整齊齊地依次攤擺在了馬路上。

李西倫的老母親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當時正在掃地的她系著圍裙,拿著掃把從屋子里走出來。轎車里鉆出來一個西裝筆挺、皮靴锃亮的中年人,徑直走向她。李母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中年人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抱著她的雙腿,叫了一聲:“媽!”

李母迅速明白了怎么回事,眼淚和哭聲瞬間被牽引出來。她抱住李西倫的腦袋哭道:“我的……崽兒啊,你怎么才回來……看你……老娘……呢!你要再遲點回……來,你怕是就看不到我這老……鬼……了……呢!”

李西倫和老母親痛痛快快地抱頭痛哭了一場,周圍看熱鬧的鄰居也被這幕“孝子還鄉”感動出了眼淚。李西倫的漂亮媳婦在李西倫的引領下,掩著嘴巴靦腆羞怯地叫了李母一聲“媽”。李母又“我的崽、我的兒”地拉著兒媳哭了一回。

十幾輛藍鳥小轎車上,下來十幾個身著白色廚師制服的服務員。他們手捧著禮盒和佳肴,迅速在地坪上架起了幾十桌席面。李西倫這次是回來請客吃飯的,他宴請全村的人。他拿著喇叭,對著人群演講完后,大臂一揮,請大家入席吃飯。

“李西倫發財了,我就知道這小子有出息,能發財!”

“是啊!他從小就腦瓜子靈泛。那時候村里的男娃女娃,沒一個比得上他的!”那一刻,人人都是預言家。

席間,李西倫將一頭牛牽到牙齒掉光、嘴巴扁扁,正費勁地嚼著大塊肉的老會計面前。他拉著老會計的手,問:“李爽叔,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剪了你牛尾巴的倫伢子。”

老會計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西倫,你這調皮鬼!我哪能不記得你?你現在還敢剪牛尾巴不?”

李西倫笑了笑道:“現在不敢剪牛,只敢牽牛了!”

當年因為自家牛尾巴被李西倫剪掉而大發雷霆的老會計,如今活靈活現地向眾人講述起了李西倫當時調皮貪玩的可愛模樣。李西倫微笑地聽著,他把牛繩遞到老會計手里,當作當年的賠禮。

李西倫還活著。他回來,解了一個生死之謎,又留下無數個其他的謎,然后走了。這一回,他帶走了他母親。之后很多年,他都沒有再回來。他像狂風一樣呼嘯著來,在每個人心里卷起了一陣狂瀾。預言家們都有點惋惜,為什么明明有這預言的能力,當年卻白白浪費,沒有做點什么?大家最好奇的是,這個當年娶不上媳婦的李西倫,現在到底有多少錢?

沒有人知道準確答案的問題,向來最有意思。

我差不多到高二結束的時候,才知道林凱跟堂兄成了高中同班同學。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名字就像寬闊草地上放著的一個小小盒子,只有用力搜尋時,才能發現它還在那里。

林凱依舊是金子,不過他已經變成了我壓在箱底的不常被記起的金子。我跟身邊的呆瓜們還算相處愉快。一旦沒了對他們是否能喜歡自己的擔憂,我就表現自在而且良好。我依舊不喜歡堂兄。我不承認這里面有嫉妒的成分,但是,我心里明白,我老記著許多事。我記著他是重點高中的學生,而我只上了普通高中;我記著祖母喜歡他而討厭我;我還記著母親總說我就是不如他。

堂兄后來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學。這讓我跟他比起來,再一次顯得黯然失色,我母親對我能考上大學的慶幸也因此大打折扣。我依舊開心。我想,這回我真的再也不用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入我的腦海,就幾乎成了瘋魔。我突然意識到,從小到大,我所謂的以合理可行方式離家的夢想就要實現。我要建立一個自己的家。那個家里家人間彼此滿意,再也沒人試圖把我治得筆直的。

劉峰聞后來成了我那個家的家人。他是我大學時的師兄。我的大學生活過得不好不壞。談過一次戀愛,分過一次手。后來又談了一次戀愛,這回的對象是劉峰聞。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懷了孕。那年我才大四。母親再一次為我如此地草率不爭氣而大發了一通脾氣。我在她的盛怒與妥協中,快意地結了婚。

結婚那天,母親按照習俗沒有去送親。她將我送到車里,拉著我的手久久不放。她有點動情,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副模樣。我想她大概終于要說些別的母親都會說的軟綿綿的話了。我期待著。可是她說:

“你呀!從小就倔,比牛都倔。怎么勸都不聽,怎么打都不改。等以后……等以后你……你就知道了!”

我微笑起來。我想起了那句我從小到大聽得耳朵生繭的話:“你要是遇到一個后娘把你治得筆直的,你就知道了!”

我微笑著抽出手,輕輕將她推遠,拉上了車門。我轉頭望向坐在身邊的劉峰聞。劉峰聞正好也望著我,沖我微微一笑。我突然覺得很安穩。我挽著他的胳膊,將頭靠在他肩上。那一刻我想,我要……我要過好,讓她知道!

畢業的時候,我已經大腹便便。我沒有工作,連去找工作的嘗試都沒有。懷孕讓我渾身腫脹,連行動自如都辦不到。劉峰聞跟我同時畢業,他是研究生。他找了一個不好不壞的工作,薪水一如所有的社會新人,非常符合平均水準地低。

堂兄也工作了,他進了一家證券公司。他剛進大學時,就有意識地從物理系轉到經濟系。那個時候他就規劃好,本科畢業之后不再讀研,節約時間成本,去投資銀行、證券公司或者交易所工作。他的未來都按他的規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我們的關系改善了一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這么多年都沒什么交往,而且可以預見,以后大家的生活會越來越遠,交往會更少;心里面再存著彼此小孩子時候的齟齬,多少有點說不過去。我們依舊不親近,但是相互間已經學會了禮貌和客套。說起來,他其實是我最親的同輩親人。我們是獨生子女的一代,彼此都沒有親兄弟姐妹。

母親建議我先在娘家把孩子生下來。她說她可以照顧我,我堅決不同意。小時候被她照顧的那些年,我至今印象深刻。去婆婆家生產也是一個幾乎沒有考慮過的選項。雖然已經改口叫“爸爸媽媽”,但我跟他們實在還陌生得可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猴子滿山跑,我樂觀而悲壯地跟著劉峰聞去了他工作的城市,住進一個逼仄潮濕的出租屋。

付過房租之后,劉峰聞的薪水就所剩無幾。我們日常的開銷基本靠我的嫁妝撐著。那是十萬塊錢,大概是我母親當時能拿出來的全部現金。我只要了一半。要不是向接下來可以預見的艱難現實低頭,我心里面其實一分都不想拿。劉家除了準備了一場結婚酒席,就沒了別的表示。劉峰聞還有一個弟弟,我覺得他父母偏心得有點過頭,那是劉峰聞心里的暗黑地帶。他對此十分敏感,完全碰不得。我無理取鬧的時候,曾經向劉峰聞開玩笑:“大概因為我是個帶球的便宜媳婦,所以你家一分錢彩禮不出也不怕。”劉峰聞很生氣。

生活一下子變得異常艱辛起來。我以為我早已預料到,我以為我能全部接受,我還以為我什么都可以承擔,可是,原來真正能料到的事情很少,而接受不能、承擔不了的事情卻非常多。生活舉步維艱,難得我常常除了掉眼淚,毫無辦法。

壓力一大,劉峰聞的脾氣就變得很壞。他后悔這么早結了婚,還后悔跟我結了婚。就連工作上的不如意,他也覺得是這場他被迫進入的婚姻帶來的。有一次吵架,劉峰聞質問我:“那一回,我想戴套的,你當時為什么要說,我要不想戴也沒關系?”

我氣得渾身發抖。氣太狠,反而笑了出來,反唇相譏道:“那是因為你是了不起的金鳳凰,身上有大利可圖,所以我要千方百計地下個套來圈住你!”

劉峰聞被噎得不行,他大吼道:“呂小文,你知不知道,你一身臭毛病,我統統可以忍受,但是你最大的臭毛病就是說話利得像刀子,讓人聽一句就像被刀割一下。但凡你能稍稍學別的女人溫柔一點,我可能覺得這日子還能勉強過下去!”

劉峰聞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知道他說得并沒錯,他的自尊需要我用溫柔去保全。可是我的自尊,誰可以用溫柔來為我呵護?我們兩個都像蒙昧的小動物,依本能行動,希冀對方的忍讓與關照。求不得,便落入自私殘忍而不自知。

劉峰聞對我的嫌棄,觸及我心底最難堪的黑洞。我的確曾經那么想過。我的確想過,就算懷孕了也好,那樣就能早點結婚,到時我可以升到母親的位置。我早已厭倦了去做一個女兒,我要換個母親身份來當當看。如今我依賴劉峰聞而生活,就像我當初依賴母親而生活。她揍我無數次,皆因為我不夠溫柔懂事聽話爭氣;劉峰聞不揍我,但亦每天盯著我的不夠溫柔懂事聽話爭氣。

生活還得繼續,每次爭吵都是一場情緒的發泄和相互怨恨的增加。劉峰聞后來就不怎么回家了,他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周末也必去那里泡著。我常常枕著淚濕的枕頭入睡,有時候是因為情緒很壞,有時候是因為身體很不舒服。第二天睜開眼,眼睛腫腫的,就更加不想見人。我就把自己關在屋子里,胡思亂想,自怨自艾。

那段時間,我掐斷了母親打給我的所有電話,我不能讓她看我的笑話。我那一生要強、從來不知軟弱溫情為何物的母親,縱使她有關心,我也更相信她會用如刀割的方式,將這種關心呈現。說到底,劉峰聞說得并沒錯。而我,其實不過是她的女兒,己所不欲,卻有樣學樣。

我整天一個人待著,與外界幾乎隔絕。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我唯一的社交是走路去一個三四里外的菜市場,那里的豬肉比我屋邊超市的肉檔要便宜幾毛。最開始的時候,劉峰聞還曾打趣:“走了幾里路,又省了幾毛?”我當時心情也不錯,便笑說,就當散步。

羊水破的時候,劉峰聞不在家。預產期臨近的那幾天,他的作息正常了不少,每天下班就回來,白天偶爾還會打個電話來問情況。我們有一陣子沒吵架。整個懷孕期間,我的營養、心情等各方面都沒有受過照顧。孕晚期的時候,整個人都蔫下來,別說吵架,就連說話也提不起力氣。

那些天有點下雨,不知怎么的,我渾身骨頭痛。晚上就蜷縮在床上,像一條蜷起來的笨蟲子。劉峰聞沉默地躺在我身邊。我被體內那個巨大的球壓得難受,時不時喘著粗氣。他見了,有時候就伸出手來,幫我順一順。

我盯著他的側臉,臉頰上有當年青春痘留下的幾個坑洼瘢痕。我曾經用手指頭點著它們,笑話說:“你的青春都(痘)變成了印。”

剛戀愛那會兒,劉峰聞說最喜歡我爽利痛快如男孩,而他現在最討厭我欠溫柔不像女人。“你改一改吧!我每天在外面工作已經很辛苦了。”劉峰聞覺得找到了挽救我們婚姻的靈丹妙藥,有時候苦口婆心地對我說。

聽說強大的人都善于忍受委屈,可惜我從來都不強大;這樣的話我聽了幾十年,依舊會暴跳如雷。

孩子終于生出來了,是個女孩。粉粉的小小的,剛開始幾天雖然有點像紅皮老鼠,但很快就白嫩漂亮起來。她很好,不哭不鬧,吃了睡,睡了吃,溫順得像只小貓。母親夸獎說,她真甜真乖!還好不像當年的我。當時我吵死了,可要了她半條命。

我難得沒有反彈,心底連一絲不爽的情緒都沒有。我終于明白,每個母親都是愿意兒女強過自己的,哪怕只是不哭不鬧這種小事。我微微一笑,“真甜真乖”,那就叫她甜甜吧。

4

我的甜甜長得很慢。盡管她不哭也不鬧,但事情還是很多很麻煩。我每天圍著她轉,時間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大學畢業已經一年多,同學們的工作已經漸漸安定下來,我卻至今連簡歷都沒有投過。

那個時候每天都有一種墜落感。我感覺自己在一個深淵中持續地下墜。明明現實已經很糟糕,但它似乎還沒觸底,似乎永遠可以更糟糕。我有時候站在屋廳的窗戶前,懷里抱著那一坨安靜的小嫩肉輕輕搖晃,嘴里木然地哼著歌,心中恐懼至極。

劉峰聞說,如果不是為了負責,他早就不回這破家了。我雙眼緊盯著他,這個我心里明明已經開始厭惡的人,他的意欲離開還是讓我害怕到極點。我想我必須留下他,我連工作都沒有,他走了,我拿什么去喂甜甜,喂我自己?我們倆都會死的。可是我又拿什么留下他呢?除了大吵大鬧,逼他負責任,我無計可施。

時間長了,劉峰聞更加為自己感到憤憤不平。那半年,我們每天都在爭吵,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委屈。孩子還很小,在長腦子,需要長時間的睡眠,但是我們一吵起來就驚天動地、沒完沒了。甜甜睡得很不安穩,白天安靜的時候也老是被驚醒。我意識到自己的罪過,可是完全控制不住情緒。體內的荷爾蒙像汽油燃料,讓我的怒火熊熊燃燒著,一觸就會井噴。

我們不再相愛,搭伙過日子的危機越來越明顯。雙方都沒有耐心,習慣用惡意去揣測對方,生活永遠只見分歧。甜甜半歲的時候,我終于開始投簡歷找工作。用人單位聽說我有這么小的小孩,又沒人幫我帶的時候,都紛紛搖頭。

劉峰聞于是建議我將甜甜送回老家,讓我母親帶。我聽了怒火中燒。這是我完全不能接受的。我從小跟母親關系緊張,但她至少一刻也沒拋下過我。我難道要做得比她更差嗎?

我質問劉峰聞:“你自己生的小孩,憑什么別人給你養?甜甜才半歲,還在哺乳!”

劉峰聞回吼道:“你別胡攪蠻纏,現在是特殊時期特殊應對!又不是將她送人不要了。母乳喂半年就夠了,反正也沒什么營養了。”

短短兩句話,聽在我耳里是一百個借口,一百種邏輯不通,一百樣不負責任。可是我們剛剛吵過很長很久的一架。我像爛泥一般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精疲力盡,再也不想說任何話。

劉峰聞見我沉默,以為他的話起了作用,他說:“送走,對甜甜也好。反正你也帶不好她。”

我立刻抄起手邊的一個杯子砸向他。那簡直有點像條件反射,因為砸人的時候,我感覺自己還沒來得及開始生氣。劉峰聞躲閃不及,額頭破開一道小口子。

他怒不可遏,揚起拳頭對著我,我一動不動,怒瞪著他。過了一會,他終于收回拳頭,改成捂住自己的額頭指控:“你這是家暴!”

“那你報警,讓警察把我抓走吧。”我漠然地站起來,平靜地道。

我終于考慮起了離婚這種可能性。

我不再喜歡自己。每天早上,在鏡子里看到那副面孔,我都感到憎惡。那是一張長時間不快樂的臉,老皺著眉,顯得有些丑,還有些老。我有時候盯著她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里只有恐懼和怨恨,沒有愛,連施舍給自己的份額都沒有。我終于覺得,這樣的女人還不如死了算了。我終于想,生活應該是已經觸底了,再怎么樣,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因為不論再發生什么,我都不會覺得更痛苦、更恐懼、更怨恨。

劉峰聞后來又不怎么回家了,他說他每天睡在辦公室。他的辦公室除了床,一定還有洗衣機之類,所有生活用具都不缺,什么都可以在那里解決。他偶爾回來,回來以后,也會逗逗甜甜。那畫面有點父女情的意思。我有一回問他:“你平常會想她嗎?”

劉峰聞以為我要指責他,沉默地看了我一眼,不說話。

我只好苦笑。我說:“我終于明白你為什么會不想要她了。她太麻煩了,那么小,什么都不會,要求卻很多。如果能把她塞回肚子里,我會的。”

劉峰聞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我覺得深深地疲憊。我望著他,對眼前這個表情有點茫然的男人,突然生出了一絲憐憫。我嘆了口氣,對他說:“你走吧,我不留你了。”

劉峰聞一愣,他沉默了好一會,然后輕聲道:“我凈身出戶。”

我想起了我們的全部財產——那個永遠在四位數和五位數之間徘徊的存折,無聲地笑了起來。我說:“好。”

劉峰聞又說:“我會付甜甜的撫養費到她十八歲……哦,不,到她大學畢業。”

那一瞬間,我笑出了眼淚。我想嘲笑他:“甜甜也是你的女兒,你就不想爭取一下撫養權嗎?”不過,我終于沒有說。我厭惡了打這種無意義的嘴仗。眼下的情況正好,他不想要她,而我必須要。

我說:“好。”

那一天,我出奇地和善,還向他道了歉。我想這是我的錯,我還沒有準備好,就任性地將另一個人拉入了婚姻。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婚姻,不管這個人是劉峰聞,還是李峰聞。

劉峰聞有點驚訝。他也向我道了歉,說他做得不對的地方也有很多。他說話的樣子十分誠懇,之后還流了淚。我盯著他,有一些出戲。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此刻正在屋子上空懸浮,冷眼俯看屋中這對男女,男的虛偽可憎,女的愚蠢可笑。

當天下午,劉峰聞就領我去民政局辦了手續。他似乎是怕夜長夢多。他沒有錯。我的灑脫曠達只維持了大半天時間,當天晚上,我就后悔了。天使徹底被惡魔壓垮。我想,憑什么我一個人來承受這一切,憑什么我這么便宜他?

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劉峰聞提著一個行李箱,像去出差一樣,迅速離開了我們臨時租住的那間屋子。一年多的婚姻,像是做了一場小孩子家家酒般的游戲。然而,我的離婚證書,已然有了正式的號碼和鋼章。

幾天以后,我打電話告訴母親我離婚了。我不想聽她訓斥,說完便匆匆掛了電話。那是一個農歷十五的晚上,天氣很好,空中掛著一輪朗月,月光白得令人發慌發瘆。我推開玻璃窗,深吸了一口氣。我的心口還是像壓著鉛,但是心情經過前幾天的持續壓抑,已經稍稍反彈。

此刻,甜甜在她的搖籃里安靜地睡著了。她一直是個省事的好孩子,除了小嬰兒的基本需求,一點也不給我添亂。反而這半年來,我跟劉峰聞吵架,影響她不少。

我走過來,跪在她搖籃前,對里面熟睡的小人兒說:“對不起,甜甜。我放你爸爸走了。但是你別無選擇,從此跟我困在一起了,你知道嗎?”

甜甜不說話,我盯著她的臉,她的睡臉恬靜安詳。我繼續說:“媽媽想活出個人樣來。但媽媽一點信心也沒有。不管怎樣,我們試試好嗎?”

甜甜還是沒說話,我就當她默認了。我微微一笑道:“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第二天下午,母親突然從家鄉來到了我所在的城市。我有些意外。不過這也符合她的辦事風格,向來雷厲風行,而且自作主張。見到她的一剎那,我是開心的。我需要一個能幫我的人,我知道她最合適,如果……待在她身邊不是那么令人難過的話。

母親這回很克制。她問了一些我跟劉峰聞的離婚細節,難得地沒有發火。她問我打算怎么辦。我連工作都沒有,如今離了婚,似乎已經沒有留在這個城市的必要了。她提議我回老家,我有些猶豫。

理智告訴我,我不能回去。但是,昨晚的豪情壯志,在我睡過一個晚上之后,已經飛到了九霄云外。我現在只想找個人好好依賴。我連工作都沒有,自已都養不活,還帶著一個孩子,我該怎么辦?

我覺得天又塌下來了。這些年我的天似乎一直是塌著的,重重地壓在身上,窒息般地憋悶和疼痛。以前,我還會想,如果能有一個人,幫我把天撐起來就好了。現在我知道了,不會有那么一個人。我惟有自己把它撐起來,或者干脆投降,被它壓死。

因為還存著一絲理智,我對母親說,我不想回老家,我要在這找找工作。好歹也念過大學,我的同學都找到工作了,我也不算最差的,應該還是養得活自己吧。我難得的自我調侃和打趣并沒有得到母親的欣賞。她在我這兒住了兩天,已經耗盡了所有的耐心。她氣我冥頑不靈,氣我白費她那么多力氣和苦心,然后一步步走向她所希冀的反面。

她指著我鼻子罵道:“你就算了吧!你找不到好工作的。你這脾氣要不改,注定什么都干不好。結婚了也會離婚!我看你現在也改不了,要能改早改了。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去,讓我厚著臉皮托熟人在家里幫你找一份飽不了、餓不死的工作,好好養大你女兒,就這樣一世算了吧!”

現在的我一點也不需要被挑撥。我本就是一鍋危險的熱油,一個小水珠就足以讓我翻滾爆炸。可是,母親偏要點上一把熊熊烈火。我尖叫起來,怒不可遏。在凌晨兩點的深夜,我將穿著睡衣的母親和她的行李,一件一件像破布一樣扔到了門外。母親使勁捶打著門,她的聲音由剛開始的憤怒與嚴厲,后面漸漸變得傷心,以至哭泣起來,但是我無動于衷。甜甜受了驚嚇,撕心裂肺地啼哭,我也沒有去哄她。我拿著枕頭,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我只想清凈,可全世界都跟我作對,誰也不讓我清凈。那一瞬間,我想,世上為什么要有一個我?我一點也不想存在。

不知道這樣在屋子里過了幾天,我一直沒有出門,精神有點恍惚起來,有點記不清這幾天具體發生了些什么。我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東西了,有了一點干渴和饑餓的感覺。又突然想起了甜甜,驚了一大跳,跑去檢查的時候,還好,她依舊睡在搖籃里,一呼一吸的,平靜安詳,像個天使。我放下心來,我想我喂過她。

甜甜睡得很熟,抬到腦側的小手有時候會輕輕動一動。我將她抱起來,輕輕柔柔的,像捧著整個世界的珍寶,怕她會碎掉似的,緩緩地將她收到懷里。我始終沒有弄醒她。我將她擱在心臟的位置,我的心臟一拍一動,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兩者和諧地串接在一起,絢爛得像一首最平淡也最激昂的交響樂章。

我低下頭來聞著她的小臉。小嬰兒身上有一股甜甜的濃濃的奶香,仿佛是伊甸園里最香甜的果實發出的氣息。我抱著她,突然感受到一種圣靈的力量,從她身上傳遞過來。我所有的傷口仿佛在一瞬間獲得了舒緩和慰藉,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像得到了早春陽光輕撫般的治愈與舒展。我落下淚來。這世上終于有了這么一個人,讓我想原諒整個世界。

5

一個人帶著幾個月大的孩子,找工作是極其困難的。我拿到過幾次面試機會,但每次帶著甜甜一起去面試時,幾乎都是剛進門就被人禮貌地踢出來了。正當我為自己的生計發愁之際,銀行賬號里意外地多出了五萬塊錢。那是母親打過來的。我望著那一串數字,失聲痛哭了一場。我想起了那天深夜將她扔出門的情景。這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城市。之后,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回家的,我也不知道。此刻,我甚至談不上后悔,但是我異常難過。

現在事情已經快過去一個月了。一個月里,我很少想起她來。我每天都只想著找工作,想著活下去。我不敢再窩在出租屋里,強迫自己出去社交。同城的大學同學,之前熟的、不熟的,我都一一給他們打電話。我感覺到他們每個人的厭煩,但我假裝讀不懂他們客氣的拒絕,還是厚著臉皮沒事人似的,繼續跟他們打電話,請他們偶爾幫我照看甜甜,求他們幫我留意適合我的工作。

我再也沒有找過劉峰聞。聽人說他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銀行卡上每個月會多出一千塊錢,想必這就是劉峰聞定下的撫養費。我從來沒跟他討論過甜甜的撫養費問題,我們的離婚辦得迅速而痛快,這是我這些年來最瀟灑漂亮的一次。我對自己說,就當他死了。死人身上是要不出任何東西的,不管是同情、憐憫、關心,還是金錢,統統沒有。我不是要詛咒他。我不想詛咒他。我希望這個自己曾經在某一時刻愛過的男人,在一個我眼不見為凈的地方,依然有良好美滿的生活。可是,我又必須當他死了,這樣我才能切斷自己心里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與希冀,真正獨立起來。

有了母親的資助,我焦慮的心情得到了稍稍緩解。至少,一年之內,我跟甜甜的生活有了保障。我終于將她送到了托兒所。日托的費用不便宜,特別是這么小的嬰兒更貴。我每個月給甜甜交的錢已經超過了我面試時會提出的薪資要求,但是,我明白自己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做。

心情大多數時候是極其糟糕的。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想死。白天還好,憋著一股氣,在城市的各個面試場所奔波。逼自己微笑,盡量裝得陽光積極,到了晚上,就會整夜整夜地失眠。那半年的時間,每晚睡上一兩個鐘頭,就會突然驚醒;醒來時,夜正深。我的甜甜也到了該喂夜奶的時候。甜甜七個多月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沒奶了。我披上一件衣服起床給她泡奶、喂奶。然后,抱著她,等她慢慢吃完。再然后,繼續抱著她,睜著眼睛等天亮。

甜甜身上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我白天跟她分開,晚上幾乎整夜抱著她。她小小的,軟軟的,香香的,能給我無窮的慰藉。抱著她,聞著她的味道,我的身體就像得到了按摩和休息似的,第二天才會有良好運作的可能。我修改了簡歷,撒謊說自己未婚。沒人再問我如何帶小孩子的事。我終于拿到了一份皮具廠辦公室文員的工作。

我一直沒給母親打過電話。收到錢的時候,也沒打。干巴巴的道謝和道歉并沒有什么意義,而我們玩不來簡簡單單的噓寒問暖那一套。我很擔心一言不合,我們就會在電話里吵起來。人與人之間如此難以相處,即使彼此間存有善意,那也完全不夠。更何況,很多情況下,我們連對彼此的善意都談不上。

我害怕見人,盡管,我每天都逼自己見人。我給自己制作了一張任務表,表上列著每天該給哪些人打電話,向哪些人問好。這樣的小事,我每次做完,都感覺精疲力盡,像剛剛背負著上百斤的重擔,走過一段很長很長的山路。我記得一個男同學在接到我的電話后,不懷好意地說:“呂小文,你還記得我呀,真稀奇!你不是很傲嗎?我聽說你離婚了?”

那是我們一幫大學同學中,曾經一起玩鬧、相互調侃時,被我取笑過的男生。我以為那只是同學間無傷大雅的打鬧,實不知竟激起了他心中這么大的恨意,以至好幾年后,他還能從這種情緒的發泄中獲得快感。母親對我的“教育”,成功地將我變成了一個負罪感深重的人。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沒有皮膚,一點點的碰觸都會令我劇烈疼痛。我很高興自己終于又償了一筆債。我控制著自己發抖的嗓音,依舊禮貌而客氣,仿佛聽不出他的惡意和挑釁。結束那通電話后,我拿起筆,在表格上永久地劃掉了那個名字。

這樣的事情,雖然小且無聊,但給我的打擊是巨大的。我總是要花很長很長時間才能消化它。每次事后,我都只想鉆進一個蝸牛的殼里,永遠不要再出來。

我每天上班。因為心情不好,工作也算不上順利。三個月試用期過后,上司找我談話:“呂小文,我感覺你是一個非常能干的人,但是你平常好像特別緊張,同事們覺得跟你相處起來比較費勁。你怎么看?”

我濡了濡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不安的心已經迅速提至了嗓子眼。上司拿著筆反復敲打便箋,仿佛在做一個為難的決定。他終于道:“這樣吧。你要愿意的話,我們就再試用一個月?我還得觀察一下你適不適合我們這個團隊。”

我渾身酸酸軟軟的,腦中一片漿糊。我立刻想到,試用期就意味著80%的薪水,意味著沒有飯補、車補。那么我還得每天給自己帶飯。做飯很費時間,我怕耽誤早上送甜甜去日托所,只好在前一天晚上把飯做好。因為公司直接給正式員工提供午餐,辦公室是沒有微波爐的。我做的飯本來就難吃,冷冰冰的就更加難以下咽。劉峰聞曾經懷疑我想逼他去做飯,所以故意做成那樣。可他后來不怎么回家了,偶爾回來一次,發現我做給自己吃的剩菜依舊那么難吃。他就很不認同地搖搖頭,說我小時候在家一定是個大小姐,被寵得一點自理能力也沒有。我從小吃食堂,飯的確做得少,但這跟被寵一點關系也沒有。這個跟我相處了幾年的男人,從來不曾了解我。

能怎么辦呢?除了接受。前段時間找工作的經歷,讓我再也不想重復那一過程。我完全沒有信心在一個月里能變得“不再緊張”,可除了試試好像別無選擇。我現在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沒有信心,都只是在試試而已。

一個月之后,我終于被留了下來。我松了一口氣。那天的心情甚至稱得上開心,這是我近年來非常難得的一次。它給我提供了一個微小的證據,我其實是能夠開心起來的。

將甜甜接回家以后,我還哼起了歌。我突然想起,我曾經是一個很愛唱歌的女孩。高中時候,我是班上的文娛委員。進了大學,那時候KTV正流行,我常常當麥霸。我也曾經活潑有趣,所以大學里才會遇到一些喜歡我和被我喜歡的人。我好像把這些事情統統都忘了。又突然想起來,我才二十三歲,是許多女孩還在爸媽臂膀里撒嬌的年紀。我笑出眼淚來。我記起了小時候,母親常跟我說的那句話:“你的打都是自己討來的。”

冬天來了。我依舊每天擠公交車送甜甜去日托所。她受了涼,發起了燒。我只能放下工作,帶著甜甜去醫院。小孩子的病來勢兇猛,好起來卻特別慢。這段時間,托兒所也不肯接收了,讓我們養好了病再來。我請假太多,收到了上司的警告。兩頭牽扯著,我覺得焦頭爛額,心力交瘁。甜甜哭的時候,我也常常跟著她嚎啕大哭。我無數次在手機屏幕上按出母親的電話號碼,想跟她認錯投降,可最終還是沒能橫下心來,按下通話鍵。我本來覺得世界快要崩潰,然而并沒有。突然發現,目前最壞的結局,也不過就是丟掉工作。

甜甜永遠是我人生的優先考慮項。我抱著她輕輕搖晃,哼起了堂祖母曾經給我唱過的一首古老的搖籃曲。我記起在我小時候,曾經被那個老人溫暖地對待過。心里有了暖意。甜甜終于不哭了,安靜下來,她睡著了。我看著她的小臉,突然有了一股強大的感覺。

工作終于還是丟了。我一時沖動,帶甜甜去了公司。我選擇向公司坦白我為什么需要請這么多假。同事們一直以為我未婚,沒想到我是離異帶娃。我所希冀的坦誠之后被體諒的事并沒有發生。不久之后,他們找了一個借口將我踢出了公司。

大半年的工作,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獲。我跟紫交上了朋友。那是一個年長我十歲的知心大姐,她把平時在公司里會對我釋放的友好,維系到了我被解職以后。“資本家都是沒有人性的。”紫替我抱不平,“但是我相信小文你不會被他們打倒。”

我微笑著看著她。我其實沒空去想“誰有人性,誰沒人性”,沒空去想“這個世界公不公平”“我委不委屈”,這些問題連我生活中蒜皮大小的事情都不能幫助解決。我讓自己沉浸在“甜甜的奶粉去哪里買”“下一頓晚餐做什么”這些具體問題里。我已經不想再給自己任何理由去憎恨了,即使這個世界再糟糕——它巋然不動,可我難過得想要死掉。

甜甜的病剛好不久,我就病了。這兩年來超負荷運轉的身體像知道我失業得空了似的,終于抗議起來。我很不舒服,同時又很舒服。不舒服的只是身體,但是我心里異常安定。離婚的時候我沒有工作,一個人帶著一個小嬰兒。現在,我依然沒有工作,一個人帶著一個小嬰兒。將近一年的忙忙碌碌,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然而我知道并不是。生病的這些日子,我睡得很好。我已經很久很久沒這么長長飽飽地睡過了。

紫常來看我,幫了我許多忙。同城的大學同學也很照顧我,聚會、吃飯都將就我的方便。AA的時候,他們會不算我的錢。甜甜已經一歲多了,到了最好玩的時候。她很可愛,圓圓的臉和圓圓的眼,那張嘴巴像是合不攏似的,整天帶著笑,露出兩顆門牙。她天然有一副討喜的笑臉,不像她母親,總要費勁地拉長自己的嘴巴。還不會說話的甜甜,成功擄獲了那群剛畢業沒幾年的小年輕的心。每個人都爭著當她的干爹干媽。

第二次找工作,遠沒有第一次艱難。我的環境改善了一些,不再那么孤立無援。更重要的是,我有了點信心。對于面試什么的,心里不再那么發怵和抗拒。我依舊撒了慌,延長了上一段工作的年限,又隱瞞了自己獨自帶孩子的事實。

最后我在一家會展公司找到了一個策劃的工作。這工作跟我的大學專業有了關聯。說是策劃,但實際文案、策劃、設計和執行等統統要做。不過,工作本身算不上難,不需要你有多高深的專業水準,只要有足夠的耐心,能去面對工作中的各種瑣碎就好。這方面還好,兩年來養孩子的經歷,已經磨平了我毛糙的個性和棱角。最讓我心累的是,它需要我加很多班,跟許多人打交道。

托兒所是行不通的。它開放的時間跟我正式上班的時間基本重合,不可能等我加完班到晚上十點再去接甜甜。我想到了換工作,但是難免又有些心灰。加班基本是我所有大學同學的工作常態,我又憑什么認為自己能找到一個作息正常的工作?

好像又到了一個兩難的境地。這兩年,我覺得自己兩只胳膊一直被兩股相反的力量牽扯著。兩端牽扯的力量越來越強,每隔幾個月,我都有一種快要被撕裂的感覺。這時候,我就會想,這次是該斷掉左膀還是右臂?只有靠這個法子,我才能保全自己的軀干,繼續走下去。

好在這一次,事情并沒有變得那么糟糕。我只花了一點少少的錢,就請到了退休在家的鄰居老太太幫我接甜甜。老太太姓徐,我叫她徐姨。她很好心,總能讓我想起那個去世多年的堂祖母。我加班回來往往已經很晚了。好多次,甜甜和徐姨都已經睡了,我就只得將她們從睡夢中敲醒。甜甜睡眼惺忪的,被鬧醒了,見是我,也還是很高興,會甜甜微笑,伸出小手來摟我的脖子,叫我“媽媽”,常常不等我答應,就轉眼又睡著了。我將她抱在懷里,向徐姨道歉和道謝。徐姨總是笑呵呵的,反過來對我噓寒問暖:“飯吃了沒有?”“加班累不累?”

我的生活在漸漸好轉。生活條件的改善并不明顯,薪水依舊很低,常常入不敷出,但是心理的成長是難以衡量的。我第一次有了一種,不管以后的人生發生什么,我都能應付、我都不會再害怕的感覺。前幾年,我還幻想有一根擎天柱能幫我撐起一片天。現在,我覺得自己就是一根擎天柱了。

不知不覺地,就在那家會展公司工作了一年。甜甜也從托兒所轉到了幼兒園。我想我上輩子一定拯救過世界,這輩子才換來一個這么省事又貼心的孩子。甜甜符合我對小孩子的所有想象和要求。她長到三歲,把她“治得筆直”的念頭我一次也沒有生出來過。

我想起了母親。說起來,已經三年沒回過家了。三年里,我都沒跟她聯系過,連一通電話都沒有。好幾次過年,我都想帶甜甜回老家看看,有一回還買了車票。但近鄉情怯,我本來就忙,最后關頭還是退票了。

我很想她,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我每天送甜甜去幼兒園,分開的時候,都會親親她,跟她說媽媽愛你,甜甜也會回親我,說甜甜愛媽媽。這一切,輕松而自然。可是我和母親之間,從來不知道這種溫情為何物,我們沒有培養過這種情感。我像被奪去聲音的海的女兒,即使再想她、愿意親近她,也無法告訴她。

6

父親去世的那一年,我六歲。

父親是個一線水電工程師。大學畢業之后,被派駐到了四川涼山的深山老林里。我從小跟著母親在老家生活,對他沒什么記憶。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關于他的死亡。

那年夏天,涼山下了很長時間的暴雨,父親在一次帶工人出去作業的過程中,遭遇山體滑坡,所有人都被埋在了泥下面。我還記得母親接到電報的那天,是一個陰天。我一個人在家里,作業還沒有寫完,就搬了條小板凳坐在房門口,一邊放哨,一邊偷看《機器貓》。《機器貓》太好看了,我很快忘了放哨這一茬。母親突然風風火火地跑回來。我嚇了一跳,心想糟了,要挨打了。可母親像被什么東西附身了似的,連我看電視這么嚴重而明顯的事情,也仿佛沒有察覺。她只是急促地吩咐我道:“快點去揀幾件自己換洗的衣服,我們要出遠門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還有這等好事,不用挨打,還能出遠門。正待問個究竟,母親已經翻箱倒柜地到里屋收拾東西去了。

我坐了我人生中最長的一次火車,大概有兩天一夜那么長。一路上,母親很可怕——母親一直很可怕,以往是嚴厲得可怕,現在是沉默得可怕。我抱著我的機器貓娃娃,感受著極端的低氣壓,也沒敢怎么吭聲。

坐完火車,還坐了很長時間的汽車。從大的換到小的,小的換成更小的,換了很多趟。最后,還有陌生的叔叔來接我們。我被他們背到背上。記得我們走了很久很久的山路,大概有一天那么久。

我聽見母親沉沉地發問:“老呂的遺體挖出來了嗎?”

我知道“老呂”就是指父親,因為母親跟別人聊天,常常“我家老呂”“我家老呂”地掛在嘴邊。但是我不知道“遺體”是什么意思。連續幾天的長途奔波,我累極了,就沒有留心聽他們說話。我掛在那個叔叔的背上,一路上都半發夢半清醒。

終于到了目的地。我見到很多人將我和母親圍在中央,七嘴八舌又很關心我們的樣子。我很高興,覺得受到了難得的優待。可是我看到母親突然哭了起來。她說她想先去看看老呂。我這才注意到,我們坐了這么久的車,走了這么遠的路,見了這許多不認識的叔叔和伯伯,卻還是沒有見到父親。

為了吸引眾人的注意,我也學著母親的樣子,說:“對,讓我們先見見老呂吧。”

大人們聽了我的話,都沉默了。我很得意自己一句話可以起到如此震撼的效果,正思索著要再說一句什么漂亮話來顯示自己的聰明,母親使勁將我一把拽到身邊,哭道:“傻妹子,你爸爸已經死了!”

我知道“死”是一件不好的事。我也立刻跟著哭起來,但我是被母親拽哭嚇哭的。

直到上初中之后,我才思考起沒有父親這件事對我的影響。我其實一直沒有父親,他活著的時候也是如此。那時候年紀小,對他去世這件事,實在談不上很介意。在深山老林待的那個月,我都挺開心的。每個人都對我很好。整整一個月,我連一次打也沒挨過。

我后來想起父親,往往都是母親揍我,說我要遇到后娘,我就知道她的好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心里就會吐槽,后爸還差不多。明知道我連親爸都沒有,拿什么去換后娘?

我沒有后娘,也一直沒有后爸。父親去世的時候,母親還年輕,我不知道為什么她一直沒改嫁。我沒有問過她。那時候,我每天躲她還來不及,不可能去操心這種事。很多年之后,她跟人聊起天,還是會“我家老呂”“我家老呂”地提起他。

于是,我就想,我應該是愛情的產物。可是,母親待我,就好像我是一個她從來都不想要的小孩。這讓我苦惱極了。

人們常說,養兒方知母艱辛。現在我也有了孩子,但我依舊還是不怎么能理解母親。不過,這世上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經學會放過,不想去弄得清楚明白。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都有自己的艱難困苦;它在別人眼里或許不值得一提,但這并不妨礙它成為消受的人心里致命的魔障。

我的同情心在漸漸增長。這是我小時候沒有的。小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只會跟我作對,都只想打我,我亦以對抗的方式來回應。可是,我的力量太小了,投下我所有的精力、智力、體力,依然撼動不了它一根毫毛。現在我的力量依舊很小,可是我發現我能做許多事。我成了一個小人兒的天與地。在她面前,我覺得自己厲害而強大。

面對其他人,我也愿意成人之美。我能給予的依舊很少。大多數時候,我還需要別人的幫助,但還是有許多人給我發好人卡。這并不是因為我特別好心。我只不過比其他人更會算一筆賬,時間啊、力氣啊什么的,又不是金元寶,能放在銀行里存起來,不花掉也會白白浪費掉,更何況,我收到了許多實際收益。像公司每年年終的模范獎都發給我,那是一筆不菲的獎金。

我的生活環境改善了不少。工作到第三年的時候,薪水已經足夠應付我和甜甜的開銷。我請了一個鐘點工,幫我做掉大部分家務。這讓我下班回來,有了更多時間陪甜甜,以及思考許多其他事。

大多數時候,我想到的是母親,想到那個將她趕出屋子的深夜。我依舊不后悔,可是每每回想起這件事,卻讓我比當初它發生時更難過。我用了許多年的時間,幾乎磨脫了一層皮,才終于學會了跟這個世界相處。可是,我依然不知道該怎么跟她相處。那次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有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掙扎,要不要買車票回家?后來,我意外地接到了堂兄的電話。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系了。他剛聽說我離了婚,問我過得怎樣。我笑了起來。離婚對我來說,遙遠得好像是一個世紀以前的事了。我說我過得很好,但是,我不知道這話傳到他耳里,會不會被解讀成嘴硬和逞強。

父親去世之后,母親跟夫家的聯系就少了。祖母重男輕女,是個厲害的老太太。母親沒能生出兒子,受了不少閑氣。特別是小時候,我也不給她爭氣,比賽、成績幾乎樣樣輸給堂兄。我雖然從小明白她的壓力,但實在不覺得自己應該負什么責任。是她要生我,并把我生成女孩的,我沒有求過她。如果可以由我選擇,我寧愿自己從未被生出來過。

祖母在我大二那年去世了,她得了淋巴癌。去世前,人已經不是特別清醒。但那天,我去醫院看她,她卻一眼就認出我來了。她伸出干枯的手來,生怕我溜走似的,緊緊握住我的手腕。她問我:“小文,你怎么現在才來看我?”

我不知該怎么回答,沒有說話。

祖母說:“你來了就好……就好。”

我依舊不吭聲。我知道她好不了了,所以,“你好好養病,會慢慢好起來”之類的話,我也說不出口。我望著這個躺在病床上、幾近油盡燈枯的老太太,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在她將死的時刻,我也只有禮貌,沒有同情。祖母顫巍巍地,從脖子上摘下一根紅繩子,上面系著一塊玉墜:“這個給你。你哥哥沒有。我只給你。”

那是祖母最心愛的事物。小時候我常見到,有一次碰過,幾乎被她打斷了手。祖母小時候是地主家小姐,后來嫁給了門當戶對的祖父,很是殷實過一陣。再后來經歷各種運動,家境就破敗到連一般貧困人家都不如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藏下這塊玉墜的。

我不想要。讓她自己留著,或者給別人。

“你拿著吧!”她幾近哀求。

我猶豫再三,才緩緩伸出手來接住。祖母像松了一口氣,她的嘴角露出了淺淺的滿足的笑,之后就再也沒有說話了。

不久之后,她就去世了。我再見到她,是在她的葬禮上。母親按照孝子的禮俗,參加了葬禮。那一天,她一直沉默著,表情嚴肅。伯父和伯娘都哭了,但母親沒有。我也沒有。

祖母的玉墜,并不是什么稀罕的東西,不過是一塊中下等的玉,不知道她為什么那么寶貝,“破四舊”的時候,冒著那么大的風險,也要把它留下來。我猜想這里面或許有什么于她意義重大的淵源或往事。她死后,我才恍然發覺,她并不是一開始就是我的祖母。她也有過很長很長的一生,有過許許多多跟我交集之外,其他的故事。可是,誰在意呢?我是她唯一的孫女,可我一點也不在意。對于她,小時候我只在意她對我好不好;長大了,我連她對我好不好也不在意了。她有過什么、經歷過什么、留下了什么,我統統不在意。我突然覺得,人生真是虛無得可怕。

說起來,人都是很可憐的,不管你是喜歡這個世界,還是憎惡這個世界。身強體健的時候,意氣風發的時候,頑固執拗的時候,誰會想到自己瀕死時的渺小與無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終歸有那么一天,所有人又好像都并不真正明白。以前我想要的東西很多,現在卻覺得,人是不可能真正要到任何東西的。所有東西,或者人,都只是在走這一路的過程中,與自己短暫的交互。我想人生并沒有太多值得追求的事,除了盡量讓自己里里外外地賞心悅目,讓那些有緣與自己相會的人感覺愉快。

我終于訂下了回去的機票,并第一次跟甜甜說起了外婆。甜甜瞪大眼睛,驚訝地望著我:“原來我也有外婆啊?我以為只有李雙雙有,還有王麗嫻有。我在幼兒園見過她們的外婆!”

我笑道:“你當然也有。要不媽媽是從哪里來的呢?”

“媽媽是從哪里來的?”甜甜竟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我微笑著看甜甜抓耳撓腮的樣子,心想,這大概就是幸福的模樣。

幾年不回去,老家那座小城已經變化了不少。這些年城市基建很瘋狂,我已經有一點點不認路了。我家住在老城區,房子是母親當年工作的國有企業集資建的,已經很老舊了。現在那家國企也已經破產倒掉了。母親當年工作攢下了認真負責又吃苦耐勞的好名聲,后來成功去了一家私人企業幫人做管理。

甜甜第一次來這里。她年紀太小,一路奔波有些勞累,就一個勁地問:“媽媽,我們這是去哪里啊?我們什么時候回家啊?”

我將她抱起來,告訴她:“這里就是家。”

甜甜疑惑不解。

到了老城區,變化就不太大了,我終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站在家門口,我有點緊張。甜甜幫我敲了門。母親在家,打開門的一剎那,我們雙方都愣住了。母親的頭發已經花白。那樣子不像是老了三年,而是三十年。我有點哽咽,叫了一聲“媽”。母親回過神來,嘴角稍稍牽出一個淺笑,故作輕松的樣子:“你回來了?回來就好,進來吧。”

甜甜此時已經弄明白這就是外婆。她興高采烈起來,張開雙臂對著母親,歡樂地叫道:“外婆!外婆!你就是外婆!我是甜甜。外婆抱抱甜甜吧!”

母親一把將她緊緊地抱到懷里,親她的臉蛋,久久沒有松開。我的鼻頭發酸,有點兒難為情。但在母親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都令我覺得尷尬。我怕她看到,迅速低下頭來,提起行李側身進了屋。

母親還抱著甜甜。我拉開自己的房門,它還是我當年離開時的模樣。我一頭栽在床上,將自己深深埋在里面。我努力想收回的眼淚,終于在這一刻流了下來。

7

母親的脾氣柔和了不少。我沒問她這三年來都經歷了什么,我也沒跟她說這三年我是怎么過的。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前塵往事什么的,一旦除去靈魂相灼的部分,其他的,回頭一望,就真是事如春夢了無痕了。

母親現在是個標準的老太太了,有了幾分當年沒有的慈祥模樣。如果我不是從小待在她身邊長大,會很難將當初那個暴躁嚴厲的她跟眼前這個在甜甜面前“外孫奴”一樣溫柔和善的她聯系起來。

我想我大概也變了不少。我跟她在一個屋檐底下相處了整整一個禮拜,竟然一點也沒覺得難受,一點也沒想逃開。之后,我回到了我工作的城市。我告訴母親,過年時會再回來。她聽了很高興,使勁地點頭,囑咐我過年的機票不好買,要早點訂。

工作依然還是很忙。不過,我也算熟手了,能夠游刃有余地應付。我給自己報了一個拳擊班,每個禮拜都去上一次課。拳擊被認為是一項男人的運動,班里沒有其他女性。同學們也不拿我當回事,每到跟我對抗時,都有點敷衍應付。但我發過幾次狠之后,他們發現女人的拳頭挨起來也還是很痛的,終于認真對待起來。我的體力著實不行,體重也只有他們的六七成,但我覺得無所謂。這些我都可以輸給他們,我也必然輸給他們,惟有氣不能輸。

甜甜上幼兒園中班的時候,我已經滿二十六歲了。這些年,雖然心理上已然完全中年化,但在別人眼里,我還是年輕的女孩子一枚。我有時候會忘了自己還“未婚”,在公司同事面前,好幾次都脫口而出:“我女兒……”但好在每次都轉換得快,同事們沒朝那方面去想,也就輕易讓我溜過。

公司有同事追我,我既感激又苦惱。對方并不是我感興趣的人。剛開始我應付得也比較隨意,只一味躲著他。但是他鍥而不舍,我終于覺得自己應該認真對待。我告訴了他我有孩子的事。他震驚過后,惡狠狠地罵我是個騙子,并開始詛咒我。

第二天一早,我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公司。老板也來找我了解情況,我據實以告。老板說:“呂小文,你其實沒必要隱瞞。公司不管員工的這種私事。”我不置可否。我明白他這是告訴我“安全了”的意思。我道了謝。

同事們在調侃、驚訝和戲謔中,很快友善地接受了我的新身份。不久之后,我升了職。而那個掀開這一切的同事,覺得自己在公司待不下去,辭職走人了。同事們恭喜我在這場較量中大獲全勝。我覺得心情沉重。

他的辭職信是遞給我的。他離開的時候,我想感謝他喜歡過我。我覺得不管怎樣,喜歡和被喜歡,都應該是件美好的事。我希望,所有被我喜歡過的人,也能這么認為。但是,我終于什么也沒說。

母親的身份曝光之后,我的麻煩省去了不少。身邊圍著我轉的人基本沒有了,世界清凈了。我迅速“掉價”,以致竟從“適婚女青年”的種類中被剔了出去。有關心我的同事,充滿憐憫地給我介紹起大我二十歲的“適合”我的男人。

我依舊努力工作。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自在。那些外在的評判如今已經影響不了我太多。我不再有憋著一股氣,試圖有朝一日讓人刮目相看的念頭。至于找對象,也不是沒想過,但覺得這實在不過是人生的一件小事。有一次我跟母親聊起這個話題,她竟然也跟我說這件事沒什么好急的:“你不能湊合。不要湊合。”

我有些意外,她竟然不再逼我“進步”了。堂兄結婚的時候,我還擔心她會受刺激。那一回,堂兄打電話給我的目的,是邀請我回老家參加他的婚禮。他需要一個儐相。根據老家那邊的習俗,這要由兄弟姐妹來擔任,而我是他唯一的妹妹。我答應了。

堂兄娶的是我們當地一個小有名氣的富豪家的千金。他這些年做證券,發展得不錯,名片金光閃閃的,上面的頭銜也很唬人。我從小被拿來跟他比較,很擔心母親。那一天,她表現得很輕松,一整天臉上都掛著笑。如今我看她這態度,終于放下心來了。

我想,不管是無可奈何,還是心甘情愿,她總算是接受我了。我好像終于拿到了一個遲來二十多年的獎章。這個獎章曾是我年少時最夢寐以求的東西,如今終于到手了。等待的過程太過漫長,我已經失去了原初想象中的激動,但依然百感交集。我想這樣就算是圓滿了。

李西倫八十年代南下去了深圳,經過幾十年打拼,現在已經成了億萬富豪。不久前他特意回鄉祭祖,場面搞得很盛大,最后還捐了錢給村里修路。期間,他跟相熟的人問起母親的近況。這引得當年一票知情人又在村里八卦了好一陣子。有人笑話我母親終究沒福分,我聽了,也笑問她:“你有沒有后悔當初沒嫁給李西倫?”

母親似乎有些不以為然。她笑道:“我要是嫁給他,就沒有你了。”

“不生我不正好?你就不用白白生那么多氣,我也不用……”我脫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仿佛生我是一件重要的事。

我們依舊不親昵,但彼此都學會了自我克制。如果說我從這段關系里學到了什么,那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明白,不是什么話都可以說。有些話一說出來,就是武器。對于目前與母親的關系,我已經很欣慰了。

我現在每周都給她打電話。我們都在慢慢學著相處,聊天、嘮嗑,也有了尋常母女間的模樣。她很想甜甜,總是把甜甜掛在嘴邊,我就干脆讓甜甜跟她聊天。甜甜現在到了特別愛表現的年紀,話很多,嘰嘰喳喳的,有很強的溝通欲望。我盡量不忽視她,但我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招架不了一個可以冒出無窮怪問題、幾個小時不停歇的小麻雀。晚上趕活兒的過程中,我常常回過神來聽聽這一老一小的有趣聊天,一個故作幼稚,一個佯裝大人;再后來,每周一通的電話變成了每天一通。

我的工作依舊很忙,常常需要加班,也常常會覺得焦頭爛額,但心里異常安定。我每天忙碌而充實,卻不再緊張。每天晚上,我都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一項項列在單子上,然后就心無雜念地按優先次序去做。有時候實在做不完,我也會選擇放過自己。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幾年過去,我已經望三了。我當上“領導”也有好幾年了,但我實在算不上嚴厲。下屬們犯了錯,只要不太嚴重,我都選擇放過。其他部門同級的同事批評我“婦人之仁”,我也總是笑笑。我愿意婦人之仁。對人殘忍誰不會?抱怨就好,發脾氣就好,打擊報復就好。我想這個世界上唯一重要的只有人心。如果人心得到應有的呵護和體諒,它就能在恰當的時候,開出最美的花來。

現在,同事、朋友還是常常替我操心婚姻大事。有人給我介紹相親對象,我也不再抗拒,只要有時間,我就去見一見。我遇到過一個相上我的人。他告訴我,他有兩套房子、兩輛車,并寬宏大量地表示不介意我的“過去”,因為他最看重我的“懂事”。他說只要我肯“再生一個”,甜甜什么的“也無所謂”,他會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的。

遇到這樣的人,我總是覺得很喜樂。我笑呵呵地說他太客氣了。我一個離婚帶孩子的女人,實在配不上他。我覺得他應該找更好的對象。他便教導我“不要自卑”,盡管我“條件不怎么好”,但他“絕不是那么勢利眼的膚淺男人”。

我樂呵呵地將這些事情講給紫聽。我們總是嘰嘰喳喳的,聊到歡樂處,便哈哈大笑。我其實有點喜歡那個一根筋的、永遠聽不懂別人話的男人,要有多大的自信,才能活得如此自我?我想這世界有趣,絕不是因為有呂小文,而是有許許多多像他那樣的人。

下屬不怕我,所以有時候的請假理由是:“小文姐,我真的好想去看那個演出啊。我等它來這里巡演,已經等了十多年了。”

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歡,所以同意她周末再將所有落下的活補上。那一天,我幫她去見客戶,見到了我后來的先生全安。

很久以后,全安告訴我,那一天,我在咖啡廳里沖他一笑,他就突然覺得不累了。那時候,他自己創業,公司剛剛渡過一個難關,一切還沒有進入正軌。幾年來,他都在操心一件不知是不是有頭無尾的事情,身心疲憊到了極點。

半年以后,我們結了婚。我們相處的時間不是很長。兩人都是受過一些磨難的人,能夠互相理解,也喜歡對方的陪伴,彼此間有股惺惺相惜的感覺。在他面前,我可以卸下所有的負擔,全身心地放松。他不吝于贊賞我的能干,也非常包容我的笨拙。我知道,這一次,這個人,是真的對了。我有種一輩子的壞運氣,在繼甜甜之后,終于得到了全部償還的感覺。

全安的公司后來發展得相當不錯。堂兄恭喜我三十高齡,梅開二度,居然釣了個金龜婿。堂兄的工作雖然很不錯,但在他自己眼里,到底不過是給人打工,不如我們有自己的公司。我對他這種對比出來的不幸福感到非常無奈。或許,幸運的人之所以幸運,是因為他不需要反省。

我沒有跟他說,我過得開心幸福,其實已經有好幾年了。我現在只是有了一個比以前更溫馨點的家,家里多了一個可以真正跟我聊天的人。我做得難吃的飯菜,又多了一個人吃。那個人跟甜甜一樣,不抱怨。

甜甜自然不抱怨,她的味覺是被我塑造的。早些年太忙,做飯時總要分神操心其他事,煎炒烹炸的東西,最后都會變成黑糊糊一片。再加上,我有一個詭異的天賦,所有調料經我一處理,都會變成一場災難。我后來干脆全部水煮,幾乎不加任何調料,家里一年到頭也用不完一瓶醬油。經我手做出來的所有東西,都是食物的本原味道。甜甜吃習慣了,就嫌外面的飯菜難吃,不是太辣就是太咸,或是太油、太奇怪。她對全安吹噓:“我不騙你,真的。全世界,只有我媽媽做的東西最好吃。”

全安聽了很期待。我頗有自知之明,告訴他,小孩子雖然誠實,但請相信我比她更有認知能力。我說我做的東西很難吃。全安以為我謙虛,后來他實際體驗了,便取笑我:“小文,你也很誠實。”

我們依然選擇將就甜甜的口味,保持了這么健康的吃法。

甜甜七歲了,到了正式上小學的年紀。為了避免一家人三個姓,我趕在她入學前,去公安局將她的姓改成了先生的。填表格的時候,我心里一動,臨時起意把她的名字也一道改成了“若驚”。我希望有人寵愛她,但更希望她保持警醒和審慎。

小時候,我特別羨慕別人家的小朋友,可以向人撒嬌和耍賴。我那時候不懂,李西倫怎么會喜歡我母親那么難相處的人?我一輩子做的所有的事,都是為了要從一個這樣的人身邊逃開。我現在依然不是很懂,但已經不想懂了。我用盡了有生之年去尋找一個溫暖的人,最后,我找到了我自己。

我現在經常回家。母親退休了。她人變得很活躍,參加了社區許多活動,很有點“夕陽紅”的味道。她現在對我很滿意,至少我看得出,她不是出于無奈。

有一回,我們坐在陽臺上喝下午茶。母親回憶起了我們以前的時候,那時她那么忙,而我又總是調皮搗蛋,每天的日子都過得像打仗似的,緊張極了。她感嘆:“現在是真的好了。”

“因為我被治得筆直的了啊。”我笑了起來,軟軟地頂了一句。

母親沒有說話。若驚蹦蹦跳跳地從客廳走來,手里拿著一枝剛從先生手中抽出的玫瑰要送給我。我笑著轉身去接。再回過身來,母親已經側向另一邊,她的眼角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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