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賢文
我們一家三口,藏在運木頭的卡車里入境,恰逢暴雨。載滿木頭的卡車,像聳著桅桿的帆船,在稀泥灘里滑行,路過一個哨卡時,卡車打滑側翻,從哨卡翻滾下去。阿爸阿媽當場被木頭壓死……司機帶著我懼禍而逃,途經三立村時,養父可憐我小,收養了我。養父蘇三立,他在異域沒有山民字,是個黑戶,導致我也沒有山民字。如果他沒收留我,我可能死在那個哨卡下,也可能,卡車司機帶著我一直逃亡,去過很多地方。我知道,村子外面很有趣,但從我記事開始,爹每天都叮囑我不要去村口,沒有山民字,我是無法通過村口的哨卡的。我不止一次不由自主地走向村口,但您不明白,禁錮久了,就像鳥兒的翅膀失去飛翔能力,小獸被生存法則淘汰,我的腳,不聽心的使喚,到村口的路是那么漫長,我永遠走不出村口。
雨停了,山空夜清。咕咚咕咚,一條小溪流進四角亭,亭里的兩塊石板之間,碗口大小一個洞,溪水灌入,平時溪水細小,洞里傳出的聲音就小些。暴雨天,洪水匯聚,蓋住洞口,聲音變得低沉。
這是爹爹的墓碑。蘇屏丫指著四角亭十步開外,有一小方墓碑,低矮,別別扭扭。碑向沒有順著山勢,突兀斜立,像一個侏儒老頭,側著身,夠著脖頸,眺望北方。
我明白了,墓碑向著北方。他望著北方。
爹爹說,北方是家的方向。望到眼花,望到白頭,望到黃土壟中埋白骨,回不去了。死后,他躺在崗上,望著北方。碗口大的洞,像大地的一只眼睛,直勾勾望著穹頂。那些溪水和洪水,是倒灌進眼睛的淚水,溪水是年輕時明澈的清淚,洪水是老來濁淚。一股腦流進去,只有大地的眼睛,才容得下那么多的淚水。
蘇長木是爹爹的爹,算下來是我的爺爺,雖然我沒見過他,和他沒有血緣。爹爹記事的時候就一直在逃亡,在爺爺的背上逃亡。他的胸口像一塊木板一樣平整,后背是佝僂的,因為襁褓中就一直趴在爺爺背上,胸口被磨平了,后背也佝僂了。打小亡命天涯,父親的背是搖籃,亡命之路是母親的子宮。爹爹好像不是母親生下來的,也不是像孫猴子一樣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而是逃亡的路忽然就生了他。這樣算來,爹爹是一個沒有母親的人。
爹爹說,我們一直往南邊走。
一直往南邊走會到那里。
大海,沒有邊際,灌滿水的大海。
走過大海是什么?
孩子,我們不去大海那邊。我們走到大海,就折回去了,我們的家,我們的根,在北方。蘇長木告訴兒子。
蘇三立還是個孩子,他不明白:既然要折回,為什么還一直往南。長大一些,在一個亂哄哄的夜里,在一駕馬車上,父親捂住中槍的腹部,痛苦地告訴他:往南走,我們是在逃亡,往北,才是回家的路。那夜很黑,蘇三立看不清爹的臉,他們都害怕得瑟瑟發抖。
槍遞過來,蘇長木不愿接。仗打了很多年,他厭倦了子彈和硝煙。不接就以逃兵論處。杜將軍的兵把一梭子彈注入蘇長木的腹部。蘇長木掙扎說,我的小娃還沒腰高,不要殺我,雖然我拿不起槍,但我可以留在兵營,教小娃們識字。
軍官說,我們不需要拿筆的,我們差拿槍的。蘇長木捂著汩汩流血的腹部,說,你去告訴杜將軍,總有一天,孩子們要回故鄉,只有認識故鄉的字,才找得到回家的路。
就這樣,被裹挾的蘇長木,留在了兵營,教那些沒有槍高的小孩識字。首領承諾,只要杜將軍清除卡儂軍,就劃出幾個村落,讓杜將軍及眷屬永久居留。戰斗因此異常殘酷。卡儂軍想要首領的整個版圖,杜將軍想要的,是一個異域立錐之地。而只有逃亡路上的人,才清楚皇圖霸業和立錐之地并無兩樣。
男人幾乎都死在山梁子上了,斷手斷腳的也上去了。沒有孩子來學識字,兵營里只有風和女人的嗚咽聲。蘇長木明白,用不了多久,兵營里沒有槍高的孩子,也會被拉上去。
蘇長木去找杜將軍,兩人大吵一架。翌日,天未明,蘇長木帶著兩戶傷殘人家,從兵營所在的莽莽群山,走向了山腰的平壩子。披荊斬棘,蓋了三間草屋。蘇長木在三間茅屋前豎了兩根柱子,架一根橫梁,好歹就是村子大門了。蘇長木摸著他九歲的兒,說,村子就叫三家村,學校就叫立人小學,兒,你就叫三立,蘇三立。第四十七天,夜里,杜將軍派兵送來四十多個孩子,沒有槍高的孩子,還有一些口糧。杜將軍的沒有槍高的大小姐,也在其中。
那時的蘇三立九歲了,他肯定,那四十個沒槍高的孩子,是爹冒死和杜將軍爭吵的原因。也是爹離開兵營,從高山走向平壩的原因。蘇長木摟著那些沒槍高的孩子,撫摸他們的額頭和開裂的臉蛋,他們的父親,毀掉了他安穩的生活,將子彈射入他的腹部。他恨他們,可是啊,你們并不能切身感受,在這被死亡籠罩的異域,在這沒有盡頭的逃亡路上,只有這群人,和他操著同樣的鄉音。
壩子里的讀書聲一天比一天整齊,山上的槍炮聲日漸稀疏。半月來,蘇長木如坐針氈,他在等杜將軍派兵來,告訴他戰事已結束,或者告訴他山上的男人都打光了。兩種結果都意味著戰事總算結束了。沒等來杜將軍的兵,等來了杜將軍。一將,騎瘦馬,半截斷臂托著槍柄,暗紅色的紗布,是他的軍功章,趾高氣揚地纏在額頭和身上。他踢著馬刺,在兩橫一豎下,沖出沖進,幾個折回,雖一將一馬,將傷,馬瘦,卻不乏千軍萬馬凱旋得勝的豪氣,不乏唐吉訶德沖向風車的英姿。
杜將軍不下馬。蘇先生,你是對的,將小孩帶離兵營,這里真安靜,像一個學校。
將軍,這里就是一個學校。小孩應該在學校里。
是啊!小孩應該在學校里。如果不是你將他們帶到這,他們應該已經……死在槍下,或者,掉進那些有毒的陷阱里了。可是……他們現在,現在已經……不是小孩了。蘇先生,你看,他們已經比槍高了……
杜將軍側了側臉,又驕傲地昂起脖頸,在馬上伏下身,將槍立在一個孩子前。可是,槍管明明比孩子高出一大截。杜將軍急了,從瘦馬上摔下來,跌跌爬爬,踉踉蹌蹌,失了英姿。在四十多個孩子里揪,終于,讓他揪出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槍一豎,幾乎有小女孩高。
你看,你看,他們比槍都高了……
蘇長木看著他,這個痞子,這個軍痞,這個女孩兒,是他的孩子啊,是他的大小姐啊!
蘇先生,戰爭就要結束了……卡儂兵已經失去了抵御能力,我只差一百個兵,不,四十個兵,就可以拿下卡儂山,就可以……
杜將軍的豪言壯語被打斷了,蘇長木用獵槍指著他。杜將軍搖搖頭,不,你不會開槍的,蘇先生,你的手,是拿筆桿子的,不是拿槍桿子的。
將軍,這里有你的孩子,有你的大小姐,但沒有你的兵。你可以帶走你可憐的大小姐,但你一個兵也帶不走。蘇長木打開了槍栓。
杜將軍扔了手里的槍,把手伸進懷里,在斷臂腋下掏出一個紗布裹成的包,用嘴把紗布咬開。
蘇先生,你看,你看看,這是什么?這是什么啊!
幾個小本,展開有撲克牌大小,深藍色的封面,有老鷹和槍的圖案,正中豎排三個繁體中文:山民字。
你看看,蘇先生。這是首領兌現的承諾,這是首領賜予的山民字,卡儂兵犧牲后,這些小孩都能得到山民字,這些小孩的身份證。這是多么難得!難道,難道你忍心看著這些孩子,一輩子像老鼠一樣,沒有身份,只能茍且偷生在這方陰暗的洞里,永世見不得光?
時下,卡儂軍已動搖首領的根基。杜將軍心知肚明,首領意在讓他和卡儂軍兩相廝殺,互相消耗,首領坐收漁翁之利。但杜將軍逃亡至此,別無選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場戰爭只為安身立命之所。
將軍,你醒醒吧!你看看,這些小藍本上面沾滿了血,是一張張死亡通知書。孩子們都死在卡儂山,一個接一個,像被狼群和暴風雪攆進冰窟窿的小羊羔,要這些小藍本有什么意義。蘇長木反駁道。
反了,反了!杜將軍咆哮著,急赤白臉,一腳踢翻蘇長木,反過來用槍指著他,喝道:蘇長木,我并非與你商量,這是軍令,違抗軍令,該當何處?
蘇長木絕望地跪在地上。這就是杜將軍的規則,違抗他的話,他會殺掉所有人,像殺敵人那樣,毫不手軟。
將軍,這里沒有你的兵,但我可以帶你去找——你想要的兵。在啜泣的小孩堆里,冒出一個小腦袋。
在哪里?是你嗎?小家伙,你連扳機都摳不動,你爹就是連槍也拿不起來的廢物,有其父,必有其子。
將軍你跟我來。沒有槍高的蘇三立說。將軍,你看,這是什么?
炒面?炒面!對,是炒面。哪里來的炒面?杜將軍抓了大把炒面,一股腦拍進嘴里。快說,哪里……來的炒面……杜將軍被炒面噎住了,仰著頭,捂著脖子,張大了嘴,炒面塞得實在太多,越噎卡得越緊,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是馬鍋頭給的。爹用一桿槍,和他們換的。馬幫的人,剛走!只要給他們槍,他們什么都肯干。
哈,哈哈,他們有多少人,你是想告訴我,他們就是我的兵,你帶我去找他們?杜將軍抓著蘇三立,那截斷臂歡喜地去戳蘇三立的臉。
蘇長木撲過來,跪在杜將軍面前。將軍,我竟沒有想到。他們有三十來個,統統是粗壯漢子,馬幫走南闖北,他們需要槍,需要更好的槍。去卡儂山撿最好的機槍,他們一定會跟著去,他們就是將軍現成的兵。
哈哈,哈,三十來個,現成的兵,拿下卡儂山,足矣!
杜將軍,你手里還剩多少兵,加上馬幫夠不夠?我現在就帶你去追馬幫,但求你,放過這些沒有槍高的小孩。蘇長木說。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兵,盤踞在卡儂山,有多少數,不可能告訴你,戰斗一打響,漫山遍野的草木都翻浪花,林海的鳥兒都驚飛,你就知道,我藏了多少兵,我有多少兵。
(3)高校教師數據素養發展動力不足。高校教師數據素養在國外得到較長時間的發展,已經比較成熟,而我國起步較晚,對數據科學素養缺乏深入的研究,也沒有形成完整的數據素養培養體系。發展平臺、發展機制的相對落后嚴重制約了我國高校教師數據素養的提高。
將軍,既然這樣,趁馬幫還未走遠,上馬吧!蘇三立催促著,去牽杜將軍的馬籠頭。
三立,你要干什么,你留在這里。我去。你只是一個孩子。蘇長木帶著哭腔說。
爹,你要留在這里,教寫字。我跑得快,可以帶杜將軍去尋馬幫,馬鍋頭認得我。
不,三立,爹教給你的字,你教給弟弟妹妹,在你教完認識的字時,爹就從卡儂山回來了。
爹,你不要去,如果你找不到馬幫,那怎么辦?杜將軍會……蘇三立哭道。
不許哭。蘇長木轉進屋里,拿出一根長長的教鞭。
爹,你不要打我,你讓我去吧!蘇三立沒有像平日一樣畏懼教鞭,他倔強地說。
三立,你長大了,爹舍不得打你。爹要把教鞭交給你。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接過教鞭,你就是立人小學的老師,是校長了。
杜將軍翻上馬,用將軍才有的眼神,睥睨一群孩子,盯著他的小女孩,說,你是杜將軍的大小姐,如果我死在卡儂山,等你有槍高了,就拿著槍去卡儂山,拿回你的山民字。
小女孩仰視著杜將軍,瑟瑟發抖,啜泣不止。杜將軍憑空抽一馬鞭,輕罵了一聲孬種,狠狠夾馬刺,瘦馬吃痛,悶聲悶氣地嘶鳴著,小跑起來。蘇長木也牽著馬籠頭小跑起來。
蘇三立追出去,揚著金竹棍。爹,爹,你教給我的字不多,我教不了多少時日,你要,早些……回來。
蘇長木邊跑邊回頭。三立,白粉筆藏在門頭上,門頭上的小臺子上,你墊兩個方條凳,就夠得到了。你要擔心小孩偷出去浪費。下雨的時候要蓋上油布。
蘇三立還想喊話,看到杜將軍用鞭子狠狠抽父親,話到嘴邊,愣是沒有出來。一匹瘦馬,一個傷重的將軍,一個牽馬的先生,他們小跑著,一會就沒影了,他們要去拿下卡儂山。
嘿,無情無義的卡儂山。
卡儂山方向的槍炮聲,從密集到稀疏。但是他無法判斷,那些稀疏的槍炮聲,是來自杜將軍的兵,還是剽悍的卡儂兵。蘇三立能教的字越來越少了。終于,卡儂山方向死一樣沉寂,意味著卡儂兵覆沒了,或者,杜將軍的兵全部陣亡了。真是難熬,蘇三立已經沒有一個新字可以教給小孩了,他讓小孩一遍又一遍地抄寫教過的字。
杜將軍的小女孩打破了這種秩序,大小姐哭著要去卡儂山,去拿她的山民字。她一直記著杜將軍臨走時說的話:如果我死在卡儂山,你就去卡儂山,拿回山民字。但大小姐漏了一句話:等你有槍高了。恰恰這句,是最要緊的。
蘇三立拿金竹棍揍她。你不能去,你還沒槍高,杜將軍還沒有死。
不,我爹早死了,他的血早就流干了,我就是知道,你爹也死了,我爹的兵都死光了。天下沒有杜將軍了。我們都沒有爹了。
蘇三立拿金竹棍戳她的嘴,戳了幾下,自己也跟著哭起來,所有的孩子都傷心地哭。哎,可憐的孩子,除了哭泣,他們還能怎么樣。哭了一陣,蘇三立說,我決定去卡儂山,你們都待在這里,等我回來。
我也要去。杜將軍的小女孩說。
你不能去,山上到處是猛獸和有毒的瘴氣。
你敢去,我就敢。我生來是將軍的女兒,將軍的膽。
大小姐,我走了,還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蘇三立學著爹的口吻,學著爹的樣子,把金竹棍雙手遞給杜將軍的小女孩。我走了,你就是校長了,你要照顧這群學生。如果我死在卡儂山,你再來。
大小姐恭敬地接了,張著嘴,懵了。
蘇三立搬過兩個小方凳,從門頭取下一盒白粉筆,一把彩色粉筆,彩色粉筆倒是齊整,那盒白色粉筆,實際上只是粉筆頭了,長一點的剩半支,最短的用兩個指頭都捏不住了,花生米模樣。
你把我教的新字,每天抄給學生,每天還要默字。這些粉筆用完之前,我就從卡儂山回來了。
忽降大任,大小姐一點準備沒有,蘇三立抓了干糧和砍刀躥出去了,她還懵乎乎的。忽然想起什么,忙追出去,沖著林子喊:我抄一個,學生抄一個,是嗎?
不,不行,你在黑板抄一個新字,學生在地上用棍子抄一行。粉筆省著用。林子里回應。
蘇三立沒有往山上走,他壓根沒打算去卡儂山。他去不去,都改變不了爹是否能回來的事實。他最著急的,是他已經沒有新字教給小孩了,沒有新字教,這群小孩早晚會像大小姐一樣,想起爹教的老字,想起卡儂山,想起死亡和膽怯。沒有新字教,他就維持不了這里的秩序,辦砸了爹交代的事。
三家村所在,其實是山腰的一個小壩子,走出小壩子,再下山,有一個更大的壩子,壩子里的村子叫耶洛村。蘇三立要去耶洛村,爹講過,沙曌曌就躲在耶洛村。在邊境的逃亡地,沙曌曌曾幫蘇長木代過幾天課,換了幾頓飽飯。他不僅識字全,字寫得好,還有文采,后被仇家追殺,他就逃到耶洛村。沙曌曌有無窮無盡的新字可以教給小孩。
找沙曌曌并不難,耶洛村來了一個會寫字的人,高個,面凈,只有一只耳朵。蘇三立到他藏身處,他正站在樹瓜樹下,抱著一個樹瓜啃。他見一個小孩迎著他去,不耐煩地轉過身,繼續在墻上勾勒線條。
沙皮狗——
沙曌曌猛地轉頭,眼睛亮了一下,轉瞬又警惕地盯著眼前的孩子。在邊境,沙曌曌像一條喪家之犬,餓暈在路邊,蘇長木救了他。這樣的逃亡者,大多非善類,不討人喜,邊境上的人,大人小孩,都叫他沙皮狗。而在耶洛村,會寫華文的人受到禮遇。臉面再大的人,箱底再重的人,都尊稱沙曌曌一聲沙老師。他已經很久沒聽到別人叫他沙皮狗了,乍一聽,像喜歡臭豆腐的人路過臭豆腐店,聞著臭,實際很受用。
沙皮狗,我爹叫蘇長木。
恩公的兒子?這么大了?你怎么會在這里?你爹呢?沙曌曌把啃了一半的樹瓜遞給小三立。
沙皮狗,山腰的壩子里,有四十個小孩,你可以去教寫字嗎?
是你爹的意思嗎?你爹呢?
我爹不知道我來耶洛村尋師,他跟杜將軍,去打卡儂山,還……沒回來。
啊!哦。可憐的孩子,你還不知道嗎?全世界都知道了。杜將軍的頭和身子分別送給了兩位首領,敗了,你爹……跟杜將軍一樣回不來了。
沙皮狗,你的樹瓜又咸又辣,咸得伸舌頭,辣得淌眼淚。
崽子,你還小,不明白一句“回不來了”有多重。哎,對于一個亡命的人,最清楚回不去了這句話的分量,亡命之人的命是最不值錢的,但亡命之徒最看重的就是命。就像一個乞丐的破碗,本身不值錢,乞丐偏偏把那個破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哎!你又不懂,我是怎么了,為什么要和你說這些?
沙皮狗,沙皮狗……求你了,如果你不去教他們寫新字,那些小孩,特別是杜將軍的大小姐,一定會設法去卡儂山,會沒命的。
沙曌曌嘆口氣,轉身進教室,端出一碗白米飯,灑了一點鹽和辣椒面的混合物,放在蘇三立面前,指著米飯,說:崽子,你吃了這碗飯,老子就要餓一天的肚子。你吃吧!你爹于我一飯之恩,今天還了。吃完飯,你就走。
小三立蹲在墻根,大口扒飯,眼淚珠滾進去,摻在飯里。他只是個懵懂的孩子,但生下來就在逃亡路上,對饑餓有刻骨銘心的感受。沙皮狗這樣一個逃亡之人,寧愿餓一天的肚子,也要把差欠的米飯還回去,可見他鐵定心。說再多的話,終是抵不過那碗米飯,如果話語能夠焐熱的事,何至于端出那碗米飯。畢竟,對于逃亡者,無比珍惜當下的每口飯,他們并不知道,下一口飯,什么時候能到口,或者,能不能到口。
沙皮狗的字寫得真好,校名有四個字,后面兩個字是“學校”,第一個字爹沒教過,但似乎在哪里見過,是“恩”字吧?沙曌曌的字,讓這個孩子暫時忘記了爹的死訊,忘記沒有新字教的苦悶無助。他靈機一動,這不就是現成的新字嗎?他要把這個字記住,帶回去,教給小孩們。蘇三立緊貼著墻,一雙筷子,七寸六分,筷尾往嘴里扒飯,筷頭在墻上學寫“恩”字。他還不知道“恩”字的寫法,只是像畫畫一樣,照樣子劃了一遍又一遍。墻上剛粉的白石灰,隨著清晰的字跡簌簌飄下,落在飯碗里也渾然不知。
沙曌曌看在眼里,鼻腔一陣酸。他小時候,在老家,一家四口,圍著桌子吃飯,桌子的一面靠墻,他坐靠墻的位置,他經常邊吃飯,邊用筷頭在墻上劃剛學會的新字,父親每次都故作嗔怪:吃飯就吃飯,凈搞鬼畫符。他很聽父親的話,但上頓罵了,下頓又忘了。直到有一天,無意中,他偷聽到父親和鄉鄰的對話。
我家曌曌,別小瞧他,特別愛讀書寫字,筷子一頭扒著飯,一頭還要在墻上練字。這小子,不像我,要成器。
街坊就七嘴八舌的順桿爬。老哥你這輩子不昌盛,翻本就指望曌曌了。咦,大兄弟,你家祖墳葬得好,怕是要出狀元郎。他大伯,我就知道,你家世代書香,您就是好文采,曌曌是要青出于藍了。您厚福……
沙曌曌聽了夸,比偷吃了蜜還甜,他猜,父親比他還甜吧!再后來,父親故作嗔怪,沙曌曌心里就不虛了,也能理解父親一本正經的嗔怪背后的用心良苦,這是他和父親建立的第一次默契。
街坊的話,猶在耳邊。那時有多甜,這會就有多澀。看著眼前的孩子,沙曌曌看到了自己。蘇三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用筷頭在墻上劃字的動作,讓沙曌曌改變了主意。
崽子,你看。沙曌曌拿出一個包裹,用油紙包著,層層疊疊,包了四五層,里面是油印的課本。蘇三立眼睛直了,這會,沒有一種物什,可以和這兩本課本媲美。崽子,亡命天涯幾十年,身上的值錢東西都換吃食了,不值錢的都丟干凈了,就這幾本書,一直帶在身上。眼下派上大用場了,這里要聘我做教師,這幾本書就是我的老本。我不能跟你去,去了,仇家尋來,那個小壩子就是我的葬身之地。紙和筆都有,你拿去抄,在肚子餓之前,你能抄多少,都讓你帶走。崽子,肚子很快又會餓的,但我沒有第二碗米飯給你吃了。
小三立連天連夜地抄,白天抄,晚上抄,他不僅怕肚子會再餓,更擔心杜將軍的大小姐慫恿孩子們去卡儂山。
沙皮狗,爹不回來,我害怕。糧食吃完了,我就去山上摘野果,挖野菜,下扣子,爹教我下扣子的水平一流,麂子麋鹿都躲不過。但填飽肚子后,我又害怕了,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了這些字,就不怕了,我省著抄,抄完了,爹該回來了。就算,爹……再也不回來,會了這些字,就找得到北方的路。我們的家,在北方,沙皮狗,你的家,也一定在北方,北方是一個很大的地方。
對,北方,在北方。
杜將軍和蘇長木在一條小溪邊追上馬幫,馬幫在溪邊埋鍋造飯。杜將軍策馬泅過小溪,用馬鞭指著馬鍋頭說:不用擔心,我是杜將軍,不是卡儂軍。我今天來,不為搶你們的玉石和象牙,我給每個弟兄送一條槍、三根金條。
槍呢?金條呢?馬鍋頭問。卡儂軍和山匪三番五次半路劫馬幫貨物,馬幫需要更精良的槍。
槍在卡儂山腳,金條在卡儂山上。赤條條的槍,明晃晃的金,不是孬種的弟兄,這就跟我去取。
馬鍋頭明白杜將軍是要拉馬幫入伙。趕馬人求的是財,干的是刀口舔血的營生,聽見槍和金條,豁出命也要搏一搏。馬幫把貨藏在箐邊崖洞,留下一人暗中把守,其余都跟杜將軍上道了。
淺藍天際透著魚肚白,晨曦像往日一樣,早早照亮卡儂山。卡儂山,不是一座山,而是高低起伏的群山,連綿數十公里,橫亙在三國交界的邊境上。杜將軍帶著馬幫,悄悄摸向山腳。青草上的露珠打濕了鞋和褲管,整座大山像偌大的墳場,山風里夾雜著硝煙和死亡的氣息。鳥兒振翅的聲音,都顯得特別刺耳。
杜將軍說,就是這里。這里有一條泥土公路,有四五輛軍方卡車,藏匿在路邊彎道。趕馬人沒有見過這樣的排場,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杜將軍走上去,和一個軍官交談。軍官看看趕馬人,示意手下卸下軍車上的貨物,排在路邊,開了箱,全是武器和子彈。杜將軍說,最新式的沖鋒槍,人手一支,子彈、手雷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金條呢?馬鍋頭問。
軍官聳聳肩,翻了翻白眼。一旁的翻譯說,只有這些,沒有金條,拿下卡儂山,無論生死,每人一個山民字。
馬鍋頭說,杜將軍,跟你上山,九死一生,趕馬人要山民字做鳥用,馬幫固然需要槍,但兄弟們出門求財,不至于為了這幾條槍去送命。
杜將軍說,弟兄們不需要山民字,但來自世界各地的非法生意人,需要山民字來掩飾其行徑,這些人,最不缺的就是金條,一個山民字,價值不止三根金條。還有那些走投無路悄悄摸過邊境的人,有了山民字,他們就成了受法律保護的山民,他們的子孫后代,也成了合法山民,為了一個山民字,他們不惜傾盡所有。如此說來,杜將軍并沒有說謊,他確實送來了槍和三根金條,甚至不止三根。
埋鍋造飯,香噴噴的米飯,白花花的豬肉,敞開了肚皮吃,甚至還有威士忌。酒足飯飽,馬鍋頭瞇著眼,啐一口:呸!媽的,肚皮圓滾,哪個兵還想去打卡儂山,怪不得他們熬了幾年都打不下來。天黑了,趕馬人該上路了,軍官用卡車送了一程。許多趕馬人還是第一次坐卡車,越顛簸,越開心,忘記了前路等著他們的是什么,還在卡車上說說笑笑,有的說要把錢寄給父母,有的說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寄回家鄉,有的說要留著娶個媳婦,有的說子彈不長眼,不如拿去找個女人耍。峰回路盡,趕馬人下車徒步。杜將軍命令,將趕馬人編在三連,馬鍋頭任連長。三連的作戰任務是佯裝正面主攻,而真正的主力,則是杜將軍的舊部。杜將軍指著左右兩側山峰,神氣地說,卡儂軍怎么也想不到,昨天晚上,我已將主力穿插在左右兩側,山峰之上,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對著卡儂軍。
杜將軍親率趕馬人,呈散兵分布,向山口推進。山口前面是一片開闊地,趕馬人沒有掩體,硬著頭皮,舉著槍,貓著腰。戰斗一觸即發。離山頂據點五六十米時,山上火舌吻來,幾個趕馬人立時倒在血泊中。趕馬人臥倒,趴在地上,子彈從耳旁呼嘯而過。慘叫聲撕心裂肺,令人膽寒。馬鍋頭匍匐爬向杜將軍。杜將軍,你的舊部呢,你的兵呢,山峰兩側的槍聲呢?杜將軍掏出手槍,抵在馬鍋頭額上。如何用兵,我自有主張。一會槍響,要么你頭上多個窟窿,要么你帶著三連拼命往前沖。誰不沖,就地正法!明白沒有?
杜將軍拿著手槍,槍口朝天。趕馬人都聽明白了,只要杜將軍一放槍,就要拼死沖鋒,否則會被槍斃。趕馬人還懵在剛才的槍聲中,一聲清脆的槍聲。趕馬人咬著牙,向山頂沖去。50米、45米、40米……林德飛胸部中彈,當即犧牲。包鐵方頭部中彈,當即犧牲。40米、38米、36米……“嘣——嘣——”兩顆地雷接連爆炸了。李加儀踩雷犧牲了,夏昌寶踩雷犧牲了。“突突突、突突突”兩挺機槍,前面的趕馬人倒下一片,沒倒下的也臥倒了。杜將軍沒有臥倒,他歇斯底里地吼著,起來!沖啊!他獨臂持槍,一槍斃了第一個臥倒的趕馬人。活著的趕馬人還來不及憤怒,“砰——”一顆炮彈,落在杜將軍身邊,氣浪把他炸飛,滾到七八米外的大松樹下。他躺在地上,閉了嘴,哼都哼不出聲。
蘇長木爬過去查看。杜將軍的獨臂也齊肩炸飛了,半邊臉血肉模糊,左邊肋骨上穿刺著流出的腸子。蘇長木說,你不要死,你的兵呢,為什么還不開火?
杜將軍擠出一絲笑意。我騙了你,騙了趕馬人,我的舊部,我的兵,早就打光了,一個都不剩。
哎——呀——你害死弟兄們了!馬鍋頭咬牙切齒,媽的,他騙了我們。
趕馬人,我活不成了,我拿不起槍了,你給我一槍,痛快些。我不想死在卡儂軍槍下……馬鍋頭捶胸頓足,悔不當初,用槍抵著奄奄一息的杜將軍。你確實該死,早知道你是光桿司令,兄弟們怎么也不會上卡儂山,你害慘馬幫兄弟,還有該死的山民字,殺了你,兄弟們就下山保命了。
杜將軍搖搖頭。上山之前,我斷了你們的退路,山下的軍隊,早已架好了機槍,要么,你們把旗插在卡儂山頂,回去領山民字,要么,敗逃下去吃槍子。馬鍋頭聽了,怒火攻心,就要了結杜將軍。蘇長木忙搶上去,掌心捂住槍口。馬鍋頭,你答應我一件事,你還可以下山去。
媽的,橫豎是一個死,有屁快放。
我的兒子,沒有槍高,他在三家村,叫蘇三立。你記住了,下了山,跟軍官報他的名字,你要保證,把山民字和我的錢交給他……
看著越來越虛弱的杜將軍,蘇長木說:杜將軍,南逃那么多年,現在就不用再逃了。臨了,為趕馬人挺一挺腰。
杜將軍歪著臉,背靠在松樹上,掙扎著站起身。
蘇長木一邊去收趕馬人腰際的手雷,一邊對馬鍋頭說,你把白旗挑起來,我押杜將軍上去,你們做好準備,手雷一爆,要以最快速度沖上去。馬鍋頭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杜將軍的腸子從肋骨下淌出來,蘇長木簡單清理沾在上面的草屑,然后塞回肚里,再把六顆手雷,從肋下塞進肚里。撕下衣袖,包扎在創口上。馬鍋頭搖著白旗,朝山上喊:不要開槍,不要開槍,我們要投降,我們把杜將軍綁上來。蘇長木用槍頂著杜將軍,從樹后慢慢走出去。
山上下來兩個卡儂兵,繳了蘇長木的槍,搜兩人的身,架著面如灰色的杜將軍,蹣跚翻進山頂壕溝。手雷的爆炸聲傳來,趕馬人蜂擁而上,山頂上只活著兩個卡儂兵了。
趕馬人把山頭搜遍,杜將軍預估的十個兵都高估了,實際上,杜將軍詐降時,山頂上只剩六個卡儂兵了。杜將軍離山民字,只差六個兵那么遠了。這是他離山民字最近的一次,也是最遠的一次。卡儂山打下來了,但他拿命換的山民字,變成了趕馬人的三根金條。趕馬人殺死了最后的兩個卡儂兵,他們不想讓山腳的軍隊知道戰斗的艱辛程度。
首領沒有食言,依諾賜予山民字。趕馬人得到了幾百本山民字,看著那些封面印有老鷹和槍支的小藍本,趕馬人決定不再趕馬了,馬鍋頭也搖身變成了潘將軍。走了杜將軍,來了潘將軍,打光了杜將軍的兵,冒出了潘將軍的兵。潘將軍的兵,只要手里握著槍的,都得到了山民字。而杜將軍幸存的老弱殘兵,他們曾經浴血戰場,因老因病,或傷或殘,無力再拿起槍,散落山林,以及三家村的四十個杜家兵之后,都沒有得到山民字。首領許諾兌現給他們的山民字,變成了潘將軍的幾百個“三根金條”。
蘇長木的死亡通知書還是送達了,潘將軍的兵送來了山民字和一點點錢,父親活著的幻想終究破滅。蘇三立決定立即出發去找沙瞾瞾,他要用爹拿命換來的山民字,去為立人小學請教識字的先生。對于一個亡命異域的人,沒有再比山民字更誘人的了。有了山民字,沙曌曌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再次到耶洛村尋師時,學校已經建好了,墻頭刮了白色的灰,籬笆齊齊整整,嶄新派頭,但沙曌曌已經離開了耶洛村。只有獨腿掃地人守著,掃地人忿忿不平地說,這個酸秀才白吃白喝幾個月,學校建好了,小孩也坐齊了,備好的課本,他卻不教,他要用自己的課本。
他就這樣離開了耶洛村?蘇三立問,掃地人答:沒那么便宜的事。他不愿用備好的課本來教,就把他送去坐牢,補償他幾個月白吃白喝的費用,如果他回心轉意,同意用備好的課本來教,就把他接回來。
掃地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說,如果你要去找他,我可以給你介紹最好的蛇頭,他可以給你做向導,讓你避開邊境的地雷。但是你要付報酬。你的父親是杜將軍的兵,你包里一定有他的薪水吧,不然,你拿什么來請酸秀才。
掃地人口中最好的蛇頭,其實是他的媳婦。這個女人很奇怪,她食不果腹,卻因病而渾身臃腫,體態像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小三立兜里有父親用命換來的錢,胖女人答應帶他穿越原始森林,無論是否找到沙瞾瞾,停留一天一夜后,又帶他返回耶洛村。小三立的要求是當夜即走,胖女人爽快答應了。
深山老林,沙曌曌上身裸著,滿身污垢,乍眼看像穿了件黑色褂子,系在腰上遮羞的破布條,絮絮柳柳。他正在砍藤條,這些藤條用來給趕象人捆綁木材。說是坐牢,其實是充當苦役。這些苦役在雨林腹地伐木,再用大象把木材拖運下山。沙瞾瞾一介書生,既干不了掄起板斧伐木的力氣活,也干不了捆綁木材的巧活,更干不了趕象運木的祖傳活計,他吃了監工一頓又一頓鞭子后,換來了在荊棘叢中砍藤條的輕省活。他一眼就認出了蘇三立:那個邊吃飯邊用筷子在墻上學寫字的孩子。沙瞾瞾第一句話就說,我真后悔,沒舍得把那兩本課本給你。被那幫人撕了,燒成灰。
沙皮狗,他們為什么把課本燒了。
崽子,他們逼我用他們的課本上課。
同樣是字,不一樣嗎?
不一樣。他們的課本,和祖宗的文字不一樣,地圖不全,連首都都標錯了,黑和白也分不清,我教不了。我照他們的課本教了,別說回家的路,連祖宗也認不得了。
沙皮狗,你和我去立人小學,教北方的字。小三立把那本印有老鷹和槍支的山民字遞給他,上面有沙瞾瞾的名字。沙曌曌眨巴著眼睛,像一個懵懂的孩子,在雨后的空山,吃了一個杏子。
他們趕到約定的地點時,胖蛇頭早已沒了蹤影,直到山頭的蟈蟈都睡著了,天狼星都隱沒了,小三立才喃喃自語,我應該留著一半錢,這樣蛇頭就等在這里了。對小三立而言,他并不知道,沒有蛇頭帶領,要穿越布滿地雷的空山意味著什么,他還只是個九歲的孩子,但亡命異域的沙瞾瞾清楚。可現在,沙瞾瞾被懷里的山民字沖昏了頭腦,他誤以為懷里的小藍本就是一個安身立命的故鄉,誤以為就要回到故鄉而興奮不已,這種錯覺讓他變得蠻干、愚蠢,以至于他決定冒險闖邊境,他失去了冷靜思考的能力,失去了一個亡命徒練就的前瞻后顧,他一刻也不能停留。
然而,他的腳步還是停下了,沒有任何征兆,他長長地嘆氣,把山民字攥在手心。小三立上前去,他忙出聲制止:崽子不要近身……我踩到雷了。我要死在這里了。我死了不可惜。可惜山民字了。
小三立是在兵營里長大的,他曾在炮火連天的村莊抱頭鼠竄,他知道埋在地里這個物件的厲害,他想到了胖蛇頭的丈夫,失去一條腿的掃地人。
沙皮狗,你不要怕,只消在旁邊挖一人深的坑,一骨碌滾到坑里就沒事了。
崽子,你聽,老林里的狼嚎聲,那些狼,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坑還沒挖出來,我們兩人就被他們打牙祭了。
沙皮狗,換我來壓住地里的東西,你來挖,你刨得快。不要猶豫,沒時間了,只有你會教立人小學的小孩識字。
小三立趴在地上,在沙曌曌的腳掌和后跟處,分別橫一根細木棍,他屏住呼吸,讓沙曌曌慢慢抬起腳。沙曌曌開始挖坑,他用雙手十指刨,用木棍撬,用尖石塊挖,尖石塊挖鈍口了,木棍撬斷了,十指磨出血。小三立一動不動,凡是皮膚裸露處,密密麻麻叮滿了高腳毒蚊子。又細又尖的嘴,鋼針一般,釘進肌膚,把整個身子掛在肌膚上,微微顫顫,豪飲濫吸,及至肚圓腹滾,再飛不起,像中彈的戰機,拖著黑色煙霧,直立立栽下去。立時又有一架、兩架,更多架的戰機蜂擁來,密不透風。沙曌曌邊挖坑,邊哭鼻子:崽子,崽子,對不起,我實在舍不得山民字,你不要睡……
轟——蘇三立墜入了無底深淵,在無邊無際的虛無里下墜,忽明忽滅的光線夾著刀,劃剌著他的肌膚,他的四肢和頭顱,輕飄飄地背叛他的軀干,疼痛感似乎很真切,又似乎疼痛隔著山,離著江,向他招手,抑或疼痛是屬于別人的。時間被埋進沙土里,變成豆芽竄出來,似乎熬過了漫長的晝和夜,又像在須臾之間把斷斷續續的豆芽拼接起來。山風在脊梁上撒歡,毒日頭削尖腦袋擠進來,在軟床上親吻著腐殖土,絲絲縷縷,密密麻麻,斑斑點點。
蘇屏丫說,大難不死,爹爹得償夙愿,將沙曌曌帶回了三家村。他和沙曌曌再也沒有離開過三家村。沙曌曌娶了當地女子為妻,生有一子,有生之年安靜地教書,死后安靜地躺在異域他鄉,墓碑向北。
葉老師,你永遠不可能切身體會,一個人生來沒有歸屬的感受,有一次,爹給我講《西游記》的故事,講到孫悟空給唐僧畫的那個圈:孫行者轉身欲行,卻又回來道,“師父,我知你沒甚坐性,我與你個安身法兒。”即取金箍棒,晃了一晃,將那平地下周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他講著講著,就哭了。后來,我明白,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我。孫悟空畫了一個圈,唐僧走不出去,那是保護的警戒,而村口設的哨卡,是一個觀天井口,我真希望,如那井底之蛙,從未知曉天方地闊,偏偏我知道井外大千。
蘇屏丫,你的比喻不貼切,你想走出井底的欲望,大抵和小三立渴望有新字教的心情一樣強烈。為了有新字教,他不惜所有往前走,你不應該怨他,他為你織下的,同樣是一個保護的警戒,是一條回家的路,而不是一方哨卡。
不認識祖宗的文字,就找不到回家的路。這是他打小和我說的話,說過最多遍數的話。
蘇屏丫,你爹爹說的話是對的。耶洛村的幾個孩子,他們高中畢業,品學兼優,選送到北方讀書,找到了回家的路。這一條路,你的爺爺沒有想到,杜將軍沒有想到,沙曌曌沒有想到……他想到了。
葉老師,你可以幫我嗎?我想去耶洛村讀高中。我想去北方看看,去走一走爹爹指給我的路,我不想像他一樣,故鄉只存在地圖上,家鄉的城市和鄉村只是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