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苑丹(彝族)
阿梅到省城工作后,我第一次去看她,還是帶我媽去看病的機會。
我原本并不計劃打擾她,不過是忙亂的一天,況且她家離醫院挺遠,我們一大早叮叮咚咚梳洗拾掇忙著離開,也會影響她家人休息。
得知我們要去醫院周邊旅店住一晚,阿梅說什么也不同意,非要我們到她家住,幾經協商不成,只好妥協。跟她在一起,很多時候我只能妥協,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們剛出站,就看到了阿梅,她站在出站口旁一棵大樹下,獐頭鹿耳四處張望。看見我們,她快步走過來,一手接過我媽手里的東西,一手挽起我媽的手,丟下我往前走了。走幾步轉頭白我一眼。阿姨不是生病了嗎,你還讓她提東西,自己空著一雙手。我一時氣結,想起多年前她因貪吃我媽做的飯菜,想認我媽為干媽的計謀,幸虧當時留了一手,否則現在更沒我什么事了!
接下來就是女司機表演車技的時候了。紅燈停下來的時候,她抓緊時間跟我說話,似乎要把這幾年發生的事總結提煉,全部說一遍。其間還夾雜著不少問號,想即刻把我幾年來的經歷全弄明白。
搞得我很緊張了,要一邊聽,一邊回答問題,還要幫她觀察紅綠燈的變化。一個不留神,前面的車已經出去很遠,她還穩穩地停在原地匯報著思想。我慌忙提醒。她晃過神來,連忙啟動跟了上去。又一會兒,她不顧前面的車已經減速將停,還在和我說話,還在向前沖,我驚呼,她猛踩剎車,我無奈地閉上雙眼,聽到周邊安靜如常,睜眼一看,此女司機已經穩穩地停了下來。
在發現火車站離她家只有五分鐘車程時,我深表懷疑,她此行就是來秀豪車和車技的。我是怕你找不到,方向感全無的女人。她毫不猶豫爆出我此生最大的短項。
記得緣分初起,她是受我管轄的,就因暴露了這個短項,我這高大的形象就山河日下,最終被她接管。
小城那么小,何況我已飄游其間多年,可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臨街的店鋪,穿梭的行人,都成了虛幻,我啥也不認識了呀!我莫名其妙迷失在熟悉的小城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往前走走不對,轉身往后走,還是不像,又往左往右分別走。三四十分鐘后,我終于放棄無果地奔走,癱坐在街邊花臺上給她打了個電話。
前面有三棵小樹。是我唯一能清楚地提供給她的信息。縱然如此,十分鐘后她還是出現在了我面前。我拽著她的手站起來。向她吹了口氣。你又喝酒。她嫌棄地捏住鼻子。我酒量大,那一點酒,不會醉。我咧著嘴笑。切,她嫌棄地把臉也側了過去。你是個男人嗎?這么強的方向感,這樣都能找到我!還反對女人吃酒。我把她肥大的臉頰扭著轉了半圈,繼續逗她玩。都在家門口了還需要什么方向感,跟你這種女人扯不清楚。她終于不再廢話,三下兩下把我送回二十米開外的家中。
阿梅到縣城與我共事時,剛邁出大學校門不久。她性格直爽潑辣,眼里容不下沙子,遇事總想辨個曲直。可現實中很多事其實并沒有多少道理可講,她常常磕碰得灰頭土臉。這讓她相當苦惱,但大氣凜然的氣勢卻絲毫不減。有時遇到不公平的事,大家習慣于忍氣吞聲,或在背后發發牢騷,唯有她拍案而起,把衣袖一擼,去找人理論。
我與她性格完全不同。遇到類似情況,我既不會去找人理論,潛意識里就認為那樣的理論毫無意義;更不會在背后發牢騷,深知那種舉動除了把自己塑造成說三道四、沒什么素養的女人形象,更沒有意義。
只要認定自己沒吃虧,那便是風平浪靜,山河晴好。每遇到煩心的事,我總是合手一擊掌,學著周星馳電影里夸張的表情和語調,宣揚一遍自己的思想。這種思想主導我多年,我把其歸結為與世無爭的佛系情懷。阿梅出現后,我對自己的人生態度產生了懷疑,對于一些事,是不是不應該永遠不講條件的服從呢!
雖然她理直氣壯與人爭論一直沒起到多大作用,還給她招惹了不少麻煩。但那種生命中迸發出的淋漓盡致的美好,讓我看到了生機勃勃的春天和未來。每一個生命都應當精彩綻放的,不是嗎!
她又一次與人爭辯無果,垂頭喪氣到我桌前坐下。有時我脾氣不好,你安排的事我會反駁;我不高興時,對誰都沒好臉色,你為什么從不生氣,還要對我好呢?這位神經大條的姑娘忽然一本正經對我敞開心扉,著實嚇我一跳。
我一時語塞,思考良久,終于莊重無比地抬起頭。因為我喜歡你!我咽了咽口水。長得漂亮的姑娘,不管脾氣多壞,我都能忍受能包容;看美女生氣發怒是一種享受,我怎么會計較呢!看著她驚訝成“O”型的嘴,我繼續侃。我有同性戀——傾向!看著她風雨飄搖的囧樣,我故意把“同性戀”語調拉長,把“傾向”說得極輕,差不多只是嗯哼了一下。
她終于無法接受,嗖地站起來,正準備有所作為。我趕緊用手示意她坐下。我說的都是真的!話才出口,她又一次緊張起來。我都要為自己高超的演技拍案叫絕了。
是一位心理學老師告訴我的。當時老師拿出八張圖片,讓選自己最喜歡的。我選中的那張,老師說有同性戀傾向的人才會選。當然,選這張圖的女人,不是性取向有問題,而是對美的事物都愛慕、都向往。她呼地松了一口氣。大自然里美的事物何其多,美女只是其中一種。我斜著眼再次強調。阿梅這才發現被戲謔了,表情相當無奈。
每一個剛步入社會的人都會有很多困惑,那是一個迷茫又痛苦的過程,很多事很多人都不必太在意,做好自己就行了!逗完她后,我認真地對她說了番模棱兩可的話。不這樣說又能怎么樣呢!認出了生命的本來面目,就要學會與時光握手言和。她若有所思了一會兒,起身離開,出門不忘補一句:“你年紀比我小,卻一直在教育我”。
我一直沒說出口。我才是被她教育了呢!縱然從農村一路走來每一刻光陰都不曾虛度,縱然起點確實很低,但都不應當是自滿或是自卑的理由。受了委屈為什么要忍氣吞聲!該是自己的東西為什么要眼睜睜看它溜走!苔花如米小,在同樣的春天里,不是也該像牡丹一樣開放嗎!
我們成了好朋友,一起在她的租屋里做飯,一起看喜歡的電視劇。唯有她一直賴著要當我媽干女兒的事,我堅決不妥協。
記憶太滿太長,五分鐘時間實在太短。踏進家門,她放好東西,騰出手指向旁邊一間臥室。今晚你們睡這里,把東西先放進去。我依次觀察了一下她家的臥室,發現不對勁,這間臥室應當是他們夫妻倆住的。我堅決反對,要住小臥室。她態度堅決,無論如何也不同意。爭執無果,只好先吃飯。晚飯后,我早早跑到小臥室看書,一副先到先得的模樣。沒一會兒,她披頭散發沖進來,二話不說上床睡下。
你快過去吧,我老公要來睡了。我驚訝地看著她。遇到這種女人,只能是無語淚先流了。無可奈何地出來。任由她指手畫腳,把她老公安置在地板上睡。回頭再次與她商量。明早上你就上班去,不用管我們,我們看完病就回去了。決定了的事就不用再商量了,明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出發。她翻過身不再理我。我只好更加無奈地離開。
第二天,她陪著我們到醫院,忙前忙后亂了一上午,中午又帶著我們回家吃了飯才算完事。臨近分別,我笑著對她說,要不你下午也請假算了,帶我到處轉轉,然后再送我到火車站。不送,自己去,我上班去了,下回再來我家。說話間身影已到大門外。
下回我才不來呢,沒一點人身自由。我對著她的背影嘰里咕嚕。像你這樣固執的人,遇到阿梅,也只有聽話的份。我媽在一旁嘀咕。她那么個霸道的女人,不聽她的也不行呀!我氣呼呼的回頭。見我媽正一臉慈愛地看著阿梅遠去的背影,像是在看自己的干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