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槐
父親生于紅旗下,卻正逢百廢待興的艱難歲月,長于十年動亂,挨過饑受過寒,自幼便嘗遍生活的酸甜苦辣咸。父親從小愛讀書,陳家祖輩讀詩書,人人能識字,裹過小腳的奶奶思想并沒有受到裹挾,爺爺也力挺讀書的事,盡管溫飽難續,卻努力供大伯和父親讀書。五年制的高小畢業,父親成績名列前茅。可嘆時運不佳,出身不好,沒能繼續讀初中。年幼的父親,只能加入勞動的隊伍中,成了馬幫成員中年齡最小的趕馬人,從此起早貪黑、風餐露宿,成年累月奔走在古老的馬幫路上。父親十七歲那年,我爺爺不幸死于那場運動,留下并不年輕的奶奶帶著父親、大伯等幾個兄弟姐妹度日。奶奶為子女苦心謀劃生計,在奶奶有限的認識中,她總結出一條鐵律:無論世道如何,都餓不死手藝人。于是,她把大伯和父親送去跟木匠、泥水匠、鐵匠、篾匠學藝。兄弟倆深知生活的不易,勤學苦練本領。父親就在那艱難的歲月里練就了一身勞動的好技能。那些年,無論是村里村外,公家還是私家,起房蓋屋、犁田耙地,都少不了父親的身影。他會做精巧的木工,會建蓋傳統四立四柱的房子,所有的木頭架子,不用一顆釘子,全都用榫口連接。一棵棵大梁,靠一根墨線和一把斧頭就可以修得光滑筆直。記得小時候,父親用滑輪和木板給弟弟做了一張滑板車,惹得街坊鄰居的孩子投來艷羨的目光。在我的印象中,家中的鋤頭柄、斧頭把、砍刀柄,總是光滑筆直,拿在手中手感極好,使用起來極其順手。背籮、撮箕、篩子等農具,都是父親親手做的。看著父親編籃子,仿佛在看表演戲法,粗硬的竹片在他手中上下飛舞,在你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籃子的雛形就已經好了。那些年,生產力不發達,耕地犁田必不可少的犁耙可是搶手貨,好用的犁耙無論是做工和火候,都是有講究的。父親和大伯合開了一家爐房,用廢鐵和回收的壞犁耙鍛造新犁耙,每年農忙前后,兄弟倆就一頭扎進爐房,把爐火燒得旺旺的,叮叮當當開始打鐵。大伯家大哥二哥年長一些,就經常去幫忙拉風箱、添爐火,有時候還會幫忙扶鐵片。而我和弟弟,只有好奇的去瞄一瞄的份兒。感覺爐房只要開門,里面總是不缺溫度和熱鬧,火苗始終熊熊涌起、鐵水始終熾熱滾燙,火星滿屋子飛濺,赤紅的鐵器放入冷水發出響亮的滋滋聲,父親和大伯光著膀子掄著鐵錘,一錘一錘砸在火紅的鐵片上,臉上滴答著汗水……我和弟弟最好的待遇,就是父親不忙的時候,在爐火旁烤上焦黃噴香的洋芋,等我們放牛羊回來的時候,遞到我們手中充饑解饞。特別是寒冷的冬天,燥熱的爐房和火紅的爐火,始終對我們充滿了誘惑。爐房里的火熊熊燃燒了很多年,直到現代農具旋耕機逐漸代替了傳統的牛耕方式,爐房才被遺棄。現在,爐房成了我們心中一個抹不去的回憶。
父親性格溫和,不急不躁,這么多年,似乎沒有看見他發過脾氣罵過人,他不會大聲八氣的吼我們姐弟仨,更不會兇巴巴地吼母親,他總是溫溫和和,忍讓有度。那些年,生活的艱辛、農活的勞累、家務的繁忙、我們姐弟仨同時上學時面臨巨大的經濟壓力,父親都用他不算寬厚的肩膀和瘦弱的身軀硬生生扛下來了。盡管父親也經常用他不抱怨,不埋怨,不消極,不悲觀。我到了中年,經歷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咸,深深地領會到,情緒穩定是多么重要的品質,積極的生活態度是多么了不起的擔當。
那些年,父母為了撐起這個家,為了供我們姐弟仨上學,起早貪黑披星戴月,別人家吃飯了,他和母親還在地里勞作,晚上,別人家已經上床睡覺了,他和母親還在招呼滿屋子的雞豬牛羊。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們都還小,印象中總是奶奶煮好了飯,帶著我們來到大門外的圍墻邊,眼巴巴地看著門前的小路,盼望著能看到父親母親的身影。我們坐著站著走著,不耐煩地等著,看著大伯家、二伯家、表大爹家……不斷收工回家,再看著他們吃好飯趕著牲口又出工了,還不見父母的身影。奶奶就來回踱著步搓著手,焦躁不安的喃喃自語:“這陣半夜,這陣半夜,這個時候還不回來。”
父親意志力堅強,不輕易叫苦叫累。或許是他深知一個男人肩上沉甸甸的責任和擔當,看著一家子老弱婦孺,無論如何他都得忍著扛著。父親釋放辛勞的方式就是早早晚晚勞作回家,把背籃靠在墻上,長長地舒一口氣,然后說,哎喲喂,累死人了。然后坐在堂屋的門墩上,靠著門,稍微休息調整一會兒。晚上吃飯的時候,再倒上一小杯酒,解解乏。父親喝酒,從來沒見過爛醉的時候,更沒有見過他借酒發泄。他總是節制有度。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醉了,就默默地去房間里休息,讓我們絲毫察覺不了他的醉意。
我們的祖父輩,知識和故事基本都藏在語言里,子子孫孫口耳相傳,父親也從祖輩那里積累了很多的故事。在秋收結束后難得略為清閑的冬天,夜長晝短,晚上我們一家圍著火塘,爸爸會給我們講故事、擺古理。從中國的傳統民間故事到本地獨有的神話傳說鬼故事,我們都聽過很多很多。那些簡單的小故事,為我們打開了認識世界開拓思維的一扇窗戶。那些看似傳統又簡單的價值取向、忠貞奸惡,就這樣在我們幼小的心靈中生根發芽,甚至一直影響著我們的成長,直至形成屬于我們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讓我們擁有了勤儉樸素、吃苦耐勞、老實本分的品格。
父親有手藝,待人寬厚老實,從不跟人爭長論短搬弄是非,即便有人抬他的杠,他也總是一笑而過化解于無形,讓人覺得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那么無趣;有人想譏諷他羞辱他,他也總是不多言語,不激化矛盾。那些年,為了供我們姐弟仨讀書,父親母親所受的苦和累沒少被人挖苦,我們總覺得父親應該給予有力的反擊,可父親卻總是笑笑搖搖頭,淡淡地說:“何必呢”。現在我也到了不惑之年,終于懂得了父親當年想法,深感父親為人處事的大智若愚。何必爭一時長短呢,自己的人生,冷暖自知。
父親自幼愛看書,他總是把活到老學不了掛在嘴邊。那些年,父親只顧得了躬身田畝,養家糊口。可是無論多么勞累,一有時間,哪怕只是幾分鐘,他都會把書拿來翻一翻,看一看。閑暇之余,他經常會看我們從學校帶回來的課本、課外書。記得小的時候,家中有好多的小人書,連環畫,不知道父親是從哪里弄到的。那個年代,這些書本可與手中的余錢一樣彌足珍貴,許多家庭是一張紙都沒有的。父親還有幾本小說,《說岳全傳》《薛剛反唐》《薛丁山征西》,發黃的扉頁、劣質的紙張,卻并不影響我們對它的熱愛。那些書至今還一直收藏在家里的柜子里,就像我們那些苦并幸福快樂著的過往一樣珍貴。
農家人一年忙到頭,大年初一終于可以不顧一切地放下農活,奢侈地給自己放一天假。村里村外的大人孩子,都在這一天盡情地變著法子玩,似乎是為了彌補一年到頭的勞累。可是父親卻在參加完集體活動后,抽出時間看書學習。后來,我們也會利用這難得的一天來完成假期作業,預習新課,村里的孩子要到操場上找我們不容易,慢慢地,那些叔叔嬸嬸、哥哥嫂嫂會叮囑自家孩子:“去你三公家,找大姐二姐或者大嬢二嬢討論討論,好好讀書。”我們成為村里人愛讀書的模范。
盡管生活負累,可父親卻熱愛生活,興趣廣泛。他自學了口琴、二胡,不用曲譜,只要會哼旋律,就可以吹奏。無論多么勞碌,父親會在晚飯后吹上一會兒口琴,興致來的時候就拉會兒二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所有的勞累都一掃而空。逢年過節村里打籃球,父親會在球場上揮汗如雨的和那些年輕小伙打上一場。父親愛聽云南花燈,家中有一臺雙卡座錄音機,父親去趕集,總會在磁帶攤前旋一圈,花幾塊錢帶一兩張磁帶回來。趕集回到家,頗有成就感地從包里掏出磁帶,迫不及待地塞進錄音機聽上一段。耳濡目染,我也喜歡聽花燈。《七妹與蛇郎》《孔雀公主》《十大姐》等優秀的云南花燈劇目,我們百聽不厭,經典唱段還會信口來上一段。云南花燈,是我們接受得最早也是唯一的藝術熏陶。細細想來,當時聽的花燈,都是云南花燈歌舞團的佳作和優秀節目,是藝術家們的傾情演繹。可現在的孩子,在如此優越條件下,卻不容易接觸到優秀的地方劇目,無論大人和小孩,都被鋪天蓋地的網絡游戲和千奇百怪的短視頻淹沒,誰還有時間靜靜地聽完一個耗時一個多小時的花燈劇目呢?誰還有心情去細細品味那一唱一說間傳遞的喜怒哀樂,去感受一顰一笑間的人間百味?
我們沒有辜負父親母親的辛勞和培養子女的堅持,感恩這個偉大的時代,在學習面前人人平等的競爭機會,讓我們能夠靠學習改變了命運。
后來,我們姐弟仨先后工作,父親再次為了兒女,從土地中解脫出來,來到子女工作生活的地方,被套上了照顧孫輩的枷鎖。有了空閑時間,他把大把的時間花在圖書館里。他的許多書,被他翻掉了邊又補起來,翻舊了紙張。父親如饑似渴的翻讀著研究著,筆記記了幾大本。父親對知識的孜孜以求,我自嘆弗如。
父親年輕的時候,沒能走出過大山,可他思想開闊,胸襟寬廣,從不斤斤計較。那些年交通不便,走得最遠的路也就是方圓百里走親串戚和趕集。父親因送我們讀書,算得上是走得比較遠的一位。大姐到楚雄、蒙自讀書,父親親自送,我去大姚讀書,父親親自送,沒送過的是弟弟。弟弟去山西上大學,自己一個人去,去成都讀研究生,也是一個人去。都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可是對弟弟,父親母親總是很放手。反而一生為我們大的兩個女兒操心得更多,付出更多。
父親身子骨一直很硬朗,他一直引以為傲,也是我們做子女的福分。古稀之年,他還奔走于老家的田間地頭,讓他不要勞累過度,他卻說閑下來難受。可終究是年紀大了,昔日挺拔的身姿日見佝僂,頭發逐漸花白稀疏。
父親,終究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