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福
(上海大學 歷史系,上海 200444)
屯墾戍邊是治理西域的千古之策。學人對西域屯墾的關注肇始于清代后期,曾出現了研究西域問題的“西北邊疆史地之學”(1)清代前期,由于我國西北邊疆形勢嚴峻,喚醒了清代學者對西北史地研究的興趣,而俄國對我國西北邊疆的覬覦和侵略,則直接刺激了西北史地研究。從嘉慶中期開始,由于西北邊疆經常動蕩不定,西北邊疆地理研究之風悄然而起,并很快彌漫開來,首開這股學風的是祁韻士和徐松。龔自珍在嘉慶末年開始了西北史地的研究,重在“講求現實針對性、主張制度變易、重視內政治理”。綜觀清末的“西北史地學”研究,一個顯著的特點是一批遣戍新疆的知識分子從事調查、研究和著述。如洪亮吉、祁韻士、徐松、鄧廷楨、林則徐等,他們雖然因罪被遣戍新疆,但由于學識廣博,長期在朝廷為官,了解國家乃至國際大勢,又能審時度勢,發揮自己的長處和能力,在遣戍新疆期間及其后,撰寫了一批供政府參考決策的咨政報告和學術著作,客觀上促進了西北史地學的研究。見劉進寶《東方學視野下的西北史地學》,《社會科學戰線》2017年第4期,第118-125頁。,部分涉及到西域屯墾問題。尤其到了20世紀30年代,由于日本侵華,社會危機加重,中國自漢代以來對西域的屯墾開發和經營被學界重新重視,以尋求治國興民之道。曾問吾的《中國經營西域史》是一部比較全面總結中原內地與西域、新疆互動關系的著作,總結了歷代經營西域時正反兩方面的經驗和教訓,警示和鞭策國人,故時人譽此書為“安西良鑒”(2)曾問吾《中國經營西域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同時期張君約《歷代屯田考》和唐啟宇《歷代屯墾研究》開啟了系統研究中國古代屯田問題的先河,前者梳理了西漢至明代之間屯田發展的歷史,后者重在對歷代屯田管理進行分門別類的研究。(3)張君約《歷代屯田考》,上海:商務印書館,1939年;唐啟宇《歷代屯墾研究》,南京:正中書局,1944年。
新中國成立后,關于農民、土地、社會分期等問題是學界研究的重點,其中涉及到西域屯田問題,為發展中國特色的農業經濟尋求歷史經驗。賀昌群、趙儷生、陳守實、烏廷玉、樊樹志、林甘泉等學者關注土地制度,論及西域屯墾開發問題。(4)賀昌群《漢唐間封建土地所有制形式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4年;趙儷生《中國土地制度史》,濟南:齊魯書社,1984年;陳守實《中國古代土地關系史稿》,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烏廷玉《中國歷代土地制度史綱》,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87年;樊樹志《中國封建土地關系發展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林甘泉《中國封建土地制度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改革開放后,出現了以劉繼光《中國歷代屯墾經濟研究》為代表的研究著作,對自秦漢至清代民國的屯田進行了分析,涉及政治背景、屯田管理、水利發展、農業技術等,闡述了歷代屯田特色和興衰沿革;(5)劉繼光《中國歷代屯墾經濟研究》,北京:團結出版社,1991年。新疆問題、西北安全問題也成為學界關注的重點,由此出現了系列綜合性成果,尤其是新世紀以來的西域屯田研究,更多側重于屯墾戍邊對于新疆社會穩定、國家安全領域的研究,(6)張安?!肚宕詠硇陆蛪ㄅc國家安全研究》,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11年。特別是關注在歷代中央王朝發展過程中,屯墾戍邊所承擔的社會責任。(7)馬大正《新疆史鑒》,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6年;方英楷《中國歷代治理新疆國策研究》,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6年;齊清順、田衛疆《中國歷代中央王朝治理新疆政策研究》,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4年。
屯墾開發是歷代中央王朝建設西域的重要模式,其首要前提是國家強有力的財政支持和組織保障。由于兵屯組織能力強、農業經濟開發見效快,國家最初利用成建制的軍隊、戍邊人員在西北邊疆地區進行兵屯;除兵屯外,移民屯墾也逐漸成為西域開發的重要模式。漢唐時期的屯墾重心在天山南麓的塔里木盆地,清代則在天山以北大量移民屯墾,從巴里坤、奇臺、烏魯木齊到伊犁的天山北麓之地成為重要的屯田區。屯墾經濟逐漸成為西域社會發展的主要經濟模式和重要推動力,也是研究西域屯墾開發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
自張騫出使西域后,中原政權開始經營西域,屯墾成為開發邊疆、保障后勤的重要形式。西漢時期開始在天山南麓的渠犁、輪臺等地進行屯田,此后發展至東天山車師等地,至東漢時,出現了“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郵置于要害之路。馳命走驛,不絕于時月;商胡販客,日款于塞下”(8)[南朝宋]范曄《后漢書》卷88《西域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931頁。的情形。魏晉時期,西域屯田區域東移,主要在樓蘭、車師一帶開展屯田,整體規模呈現出內縮的狀態。對于該時期的屯墾開發研究,學界主要集中在屯田區、屯田效果、屯區生產生活等方面。
其一,關于屯田區研究。對于西漢經營西域的屯田區域,學界多認為塔里木盆地周緣是最先進行屯田的地區,東天山的伊吾、車師之地也曾經進行屯田,但是時間較短。韓儒林在《漢代西域屯田與車師伊吾的爭奪》指出漢匈爭奪車師之地以渠犁等地屯田作為保障,并且隔絕了匈奴與羌人的聯系;(9)韓儒林《漢代西域屯田與車師伊吾的爭奪》,《文史雜志》1942年第2期。王宗維在《五船道與伊吾路》探討了伊吾屯田對于漢朝經營西域東北地區以及交通路線保障的重要作用;(10)王宗維《五船道與伊吾路》,《西域研究》1994年第4期,第18-27頁。彭慧敏在《兩漢在西域屯田論述》中指出屯田范圍是先南疆后北疆,西漢主要用力于南道和車師前部,解決軍資與軍力問題;(11)彭慧敏《兩漢在西域屯田論述》,《新疆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1期,第62-68頁。李炳泉在《西漢西域渠犁屯田考論》考證了西漢首開屯田的時間和范圍,在《西漢西域伊循屯田考論》中指出漢代在伊循屯田的直接目的雖是威懾西域南道國家,但進一步保證了西域南道的暢通,并促使西域都護府的建立和鞏固。(12)李炳泉《西漢西域渠犁屯田考論》,《西域研究》2002年第1期,第10-17頁;《西漢西域伊循屯田考論》,《西域研究》2003年第2期,第1-9頁。對于《漢書·西域傳》中“北胥鞬屯田”與“莎車之地”問題,張俊民通過對懸泉置出土簡牘的解讀,在前代學者的研究基礎上證明了漢代“北胥鞬”應是“比胥鞬”,(13)張俊民《“北胥鞬”應是“比胥鞬”》,《西域研究》2001年第1期,第89-90頁。應為吐魯番鄯善縣所在地,(14)錢伯泉《北胥鞬考》,《新疆社會科學》1985年第2期,第116-122頁。并屬于戊己校尉治理。(15)劉國防《西漢比胥鞬屯田與戊己校尉的設置》,《西域研究》2006年第4期,第23-29頁。
關于漢代輪臺屯田研究,達吾力江·葉爾哈力克考證了輪臺縣草湖鄉羊塔克其該遺址、尉犁縣烏如克闊坦、刻坦闊坦以及克亞斯庫勒遺址,認為這些地區是漢代輪臺、渠犁屯田遺址;(16)達吾力江·葉爾哈力克《漢武邊塞與西域屯田——輪臺、渠犁屯田考古發現初論》,《歷史研究》2018年第6期,第154-166頁。施丁認為漢代輪臺屯田的上限是在天漢年間。(17)施丁《漢代輪臺屯田的上限問題》,《中國史研究》1994年第4期,第20-27頁。實際上,通過文獻與田野考察等方法可以發現,漢代屯田的發展過程及其分布狀態主要表現為西域城市與屯田相統一,兩漢屯城布局由最初在天山南麓、東麓重要區域的點狀、線狀布局,進而呈現出在環塔里木盆地周緣環狀布局的態勢。(18)張安福、田海峰《城址遺存與漢代西域屯城布局》,《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5年第3期,第47-55頁。
其二,在屯墾區,內地的生產技術率先得到傳播與使用。朱宏斌認為西域屯田為中西科技文化交流提供了堅實的經濟基礎與安全保障,屯田區既是中原先進農業技術西傳的策源地,也是汲取西域及西方科技文化的前哨和基地;(19)朱宏斌《兩漢西域屯田及其在中西農業科技文化交流中的作用》,《中國農史》2003年第2期,第21-27頁。饒瑞符結合米蘭地區漢唐屯田水利工程的考古發現,對當地漢唐時期的屯田概況以及水利灌溉情況進行了分析。(20)饒瑞符《米蘭古代水利工程與屯田建設》,《新疆地理》1982年第Z1期,第56-61頁。陳直《兩漢經濟史料論叢》以及《從秦漢史料中看屯田采礦鑄錢三種制度》皆論及先進的生產技術對于屯墾開發重要的促進作用;(21)陳直《兩漢經濟史料論叢》,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58年;陳直《從秦漢史料中看屯田采礦鑄錢三種制度》,《歷史研究》1955年第6期,第89-110頁。安作璋《兩漢與西域關系史》對于兩漢時期依托于屯田的鐵器及灌溉技術的傳播進行了分析;(22)安作璋《兩漢與西域關系史》,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59年。張弛《兩漢西域屯田的相關問題——以新疆出土漢代鐵犁鏵為中心》指出近年來新疆各地出土的漢代大、中型犁鏵,與內地出土的漢代鐵犁鏵一脈相承。(23)張弛《兩漢西域屯田的相關問題——以新疆出土漢代鐵犁鏵為中心》,《貴州社會科學》2016年第11期,第70-75頁。
張安福認為實行屯墾開發是促進綠洲社會發展變遷的重要外在條件,是將中原農業形式傳導到西域的重要路徑;(24)張安?!稘h唐屯墾與吐魯番綠洲社會變遷研究》,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13年;《西域屯墾經濟與新疆發展研究》,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7年。張運德從屯墾戍邊的源流、屯墾戍邊的目的以及文化價值三個方面揭示了屯墾事業的多層次性,尤其是體現了政治作用與經濟作用的相輔相成;(25)張運德《兩漢時期西域屯墾的基本特征》,《西域研究》2007年第3期,第6-12頁。邵臺新《漢代對西域的經營》、劉光華《漢代西北屯田研究》等成果中認為漢代屯墾促進了西域農業的發展,對于社會經濟模式的改善也有推進。(26)邵臺新《漢代對西域的經營》,臺北:輔仁大學出版社,1984年;劉光華《漢代西北屯田研究》,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1988年。樊根耀《論古代新疆屯墾的經濟意義》、呂卓民、陳躍《兩漢南疆農牧業地理》中論及屯墾經濟開發在推動游牧經濟與農業經濟轉化的重大意義;(27)樊根耀《論古代新疆屯墾的經濟意義》,《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4期,第19-23頁;呂卓民、陳躍《兩漢南疆農牧業地理》,《西域研究》2010年第2期,第53-62頁。周偉洲在《兩漢時期新疆的經濟開發》中指出,西域綠洲屯田地區是商品中轉站和聚散地,屯墾收獲在滿足軍需的同時,也為來往使者、商旅提供物質補給,同時也推動了當地的商貿事業。(28)周偉洲《兩漢時期新疆的經濟開發》,《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1期,第62-69頁。
其三,對漢晉西域戍卒日常屯田生產生活的研究。目前,新疆出土的于闐佉盧文木簡,樓蘭、尼雅、土垠遺址以及敦煌、居延等地大量漢簡的出土,對于研究漢晉時期西域屯墾日常生產生活提供了資料。張春樹《漢代邊疆史論集》對于漢代邊塞制度以及吏卒的日常生活進行了探討;(29)張春樹《漢代邊疆史論集》,臺北:食貨出版社,1977年。郝樹聲、張德芳《懸泉漢簡研究》通過懸泉漢簡中關于屯田吏士過往懸泉的記錄探討渠犁、伊循、車師屯田的大致概況,并指出前往伊循屯田的士卒一般都由中原發派的弛刑罪人承擔;(30)郝樹聲、張德芳《懸泉漢簡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09年。孟凡人、王炳華對于漢代土垠遺址的屯戍情況也進行了分析。(31)孟凡人《新疆考古論集》,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10年;王炳華《居盧訾倉故址研究》,《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十周年館慶同人論文集·敦煌學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
此外,孟凡人、方英楷、薛瑞澤、王欣等學者關注于樓蘭遺址發掘的魏晉木簡和紙文書,對于魏晉時期西域最大的屯田基地樓蘭屯田以及戍卒來源和生活保障、耕種、屯田體制等情況進行了分析。(32)孟凡人《魏晉樓蘭屯田概況》,《農業考古》1985年第1期,第349-355頁;方英楷《魏晉樓蘭屯田考》,《新疆農墾科技》1991年第1期,第47-48頁;薛瑞澤《從〈樓蘭尼雅出土文書〉看漢魏晉在鄯善地區的農業生產》,《中國農史》1993年第3期,第14-19頁;王欣《魏晉西域屯田的特點》,《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4期,第40-44頁。
唐朝有效控制了天山南北,屯墾績效顯著?!短屏洹份d“安西二十屯……北庭二十屯,伊吾一屯,天山一屯”(33)[唐]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短屏洹肪?《尚書工部》,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223頁。,體現了唐代開元年間西域屯田遍及東天山南北和塔里木盆地的情形,這一時期屯田規模大、區域廣,屯墾形式以兵屯為主。
馬國榮《唐代西域的軍屯》使用吐魯番出土文書探討了唐代軍屯的組織形式、生產任務、人員構成等要素;(34)馬國榮《唐代西域的軍屯》,《新疆社會科學》1990年第2期,第112-119頁。趙呂甫在《唐代初期的屯防軍制》中以唐代前期軍事屯田的主體—屯防軍為主要研究對象,分析了屯防軍的組織形式、兵源、經費來源和分布,(35)趙呂甫《唐代初期的屯防軍制》,《文史哲》1957年第4期,第26-32頁。對于研究唐代屯田有重要的開創性意義。李寶通《唐代屯田研究》對唐代屯田在中古土地制度演變進程中的地位進行考查,系統梳理了唐代屯田的相關史料;(36)李寶通《唐代屯田研究》,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1年。張澤咸在《漢晉唐時期農業》中針對漢唐時期的西域屯墾農業進行了分析,認為屯墾開發的農業生產模式適應了初期的農業經濟發展,促進了漢唐農業水平的提升;(37)張澤咸《漢晉唐時期農業》,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趙儷生在《古代西北屯田開發史》中對西北屯墾開發給予高度評價,認為這種開發形式適應了西北地廣人稀的情況;(38)趙儷生《古代西北屯田開發史》,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7年。孫曉林認為西州作為典型的綠洲農業區,水利是其農業發展的根本,西州的水渠在唐朝更加系統化,使用與修繕由地方政府按制度管理。(39)孫曉林《唐西州高昌縣的水渠及其使用、管理》,《敦煌吐魯番文書初探》,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83年。
長壽元年(692),唐朝以三萬漢兵駐守西域,以“安西四鎮”為中心,分布在西域各個交通要道的戍堡、守捉、烽燧等防御體系,屯戍進一步發展,尤其是烽鋪屯田形式遍布西域。薛宗正對于唐代西域“三州”“四鎮”的屯田設置、經濟生活、文化心態等進行了細致探索;(40)薛宗正《唐代西域漢人的社會生活》,《西域研究》1996年第4期,第74-88頁。吳大旬利用吐魯番出土文書對唐代西州屯田進行研究,認為西州作為唐代前期經營西域的重心,上自軍州下至鎮戍與烽鋪的屯田都取得了良好成效;(41)吳大旬《從出土文書看唐代西州的屯田》,《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第71-77頁。程喜霖結合吐魯番出土文書認為唐代存在烽鋪屯田,并認為唐代的烽鋪屯田繼承漢制發展而來,開始于高宗時期,發展于玄宗時期,到開元時已普遍推行并制度化了;(42)程喜霖《從吐魯番出土文書中所見的唐代烽堠制度之三——唐代的烽鋪(屬斤)田》,《武漢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6期,第72-80頁。張廣達、榮新江、陳國燦、劉安志、孟憲實、殷晴、劉子凡等學者,利用出土文書等資料,對于于闐、龜茲等地的屯田有所論述。(43)張廣達、榮新江《〈唐大歷三年三月典成銑牒〉跋》,《新疆社會科學》1988年第1期,第60-69頁,及著作《于闐史叢考》,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3年;孟憲實《于闐:從鎮戍到軍鎮的演變》,《北京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第120-128頁;丁俊《于闐鎮守軍征稅系統初探》,《西域研究》2016年第3期,第13-23頁;段晴、李建強《錢與帛——中國人民大學博物館藏三件于闐語—漢語雙語文書解析》,《西域研究》2014年第1期,第19-38頁;陳國燦《關于〈唐建中五年(784)安西大都護府孔目司帖〉釋讀中的幾個問題》,《敦煌學輯刊》1999年第2期,第6-13頁;殷晴《唐代于闐的社會經濟研究:出土文書析釋》,《新疆社會科學》1989年第6期,第67-80頁;劉子凡《傑謝營田與水利——和田新出〈傑謝作狀為和田作等用水澆溉事〉研究》,《新疆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5期,第70-76頁。
唐朝在天山北麓也有大規模的屯田,史載“北庭二十屯”,與安西屯田規模相同。方英楷《唐朝在石河子的屯田》《唐朝在烏魯木齊的屯田》等文章,考述了唐代在這一帶的屯戍規模和分布;(44)方英楷《唐朝在石河子的屯田》,《新疆農墾科技》1989年第4期,第32-33頁;方英楷《唐朝在烏魯木齊的屯田》,《新疆農墾科技》1989年第2期,第45-46頁。李錦繡《唐代庭州地區的人口和營田》探討了唐代庭州的人口流動和屯田生產,以及庭州作為北疆地區經濟中心的演變歷程。(45)李錦繡《唐代庭州地區的人口和營田》,《文史知識》2010年第2期,第31-37頁。
此外,如殷晴、王艷明、盧向前等學者對西域屯區的蔬菜、園藝進行了探討;(46)殷晴《物種源流辨析——漢唐時期新疆園藝業的發展及有關問題》,《西域研究》2008年第1期,第17-26頁;王艷明《從出土文書看中古時期吐魯番地區的蔬菜種植》,《敦煌研究》2001年第2期,第82-88頁;盧向前《麹氏高昌和唐代西州的葡萄、葡萄酒及葡萄酒稅》,《中國經濟史研究》2002年第4期,第110-120頁。也有學者認為對唐代屯田的收益情況估計不應過高,如孫彩紅通過對唐代屯田績效和消費之間的數據分析認為,唐代屯田經濟雖然發展迅速,但是由于屯戍軍民眾多,屯墾經濟難以全部自給,仍然需要在市場上購買糧食。(47)孫彩紅《唐代屯田、營田費用與效益的量化分析——以官營糧食生產為中心》,《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3年第3期,第42-48頁。
唐代屯墾經濟發達為絲綢之路貿易提供了物質基礎,并刺激了東西商貿的發展。陳良文指出吐魯番不僅是一個絲織品的貿易中心,而且也是一個重要的生絲生產區;(48)陳良文《吐魯番文書中所見的高昌唐西州的蠶桑絲織業》,《敦煌學輯刊》1987年第1期,第118-125頁。殷晴認為屯田為商業貿易提供了物資,中西貿易浪潮也促進了新疆絲織手工業的發展,而且還為西域綠洲諸國積累了大量的財富。(49)殷晴《古代新疆商業的發展及商人的活動》,《西北民族研究》1989年第2期,第138-153頁。大量的研究資料也表明,在安西都護府的治理下,龜茲的商業貿易有了安定的社會環境,屯戍的物資需求帶動了龜茲冶煉、制陶等手工業的發展,通暢的絲路交通吸引了東西方大批商旅前來龜茲地區從事商業貿易。(50)張安福、卞亞男《安西都護府與唐代龜茲商貿的發展》,《中國農史》2014年第4期,第64-75頁。
清代是古代西域屯墾經濟發展的高峰時期,屯墾區域遍及天山南北,且尤以天山北麓的開發較為突出,時大規模的移民進入天山北麓從事農業生產,扭轉了新疆天山南北長期以來形成的“南農北牧”的經濟格局,改變了漢唐經營西域“重南輕北”的屯墾局面。
學界對于天山北麓尤其是伊犁地區的屯田成果較多,系統展現了伊犁屯田的社會形勢、規模、產量以及發揮的作用等;(51)可參考吳元豐《清乾隆年間伊犁屯田述略》,《民族研究》1987年第5期,第92-100頁;謝志寧《清前期的伊犁設防》,《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3年第3期,第54-66頁;佟克力《清代伊犁駐防八旗始末》,《西域研究》2004年第3期,第25-32頁;王培華《清代伊犁屯田的水利問題》,《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5期,第79-86頁;衡宗亮《清代哈密維吾爾族西遷伊犁屯田新考》,《農業考古》2020年第4期,第74-78頁。此外,烏魯木齊、木壘等地屯田,學界也有相關論述。(52)王希隆《清代烏魯木齊屯田述論》,《新疆社會科學》1989年第5期,第101-108頁;吳元豐《清代烏魯木齊滿營述論》,《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4年第3期,第46-54頁;戴良佐《清代木壘屯田概況》,《新疆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2期,第64-66頁。樊自立等認為17世紀以前,天山北麓由“兵屯”建立的古代綠洲屢興屢廢,18-20世紀中葉,由清朝到民國大力發展屯田,形成的舊綠洲呈斷續島狀小片,起步雖晚,但發展快;(53)樊自立、穆桂金、馬英杰、馬映軍《天山北麓灌溉綠洲的形成和發展》,《地理科學》2002年第2期,第184-189頁。羅慶四認為,乾隆時期“重北輕南”和“以回治回”的新疆經濟發展政策,使得新疆天山南北路發展的差距越來越明顯,南路地區屯田規模小,僅限于為軍事項目服務。(54)羅慶四《試論乾隆對回部的政策》,《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4期,第123-129頁。
從屯田效果看,齊清順認為清代屯田經濟有重要的開創性作用,清代新疆農業生產的播種面積、糧食產量、生產技術都超過了以往任何時期,為新疆近現代農業生產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55)齊清順《清代新疆農業生產力的發展》,《西北民族研究》1988年第2期,第261-275頁。對于清代新疆屯墾與經濟結構的關系研究,姚兆余認為清代西北地區的農業開發不僅解決了當地駐軍和居民的糧食供給問題,而且對傳統的經濟結構產生了重要影響,確立了農業經濟在西北地區社會經濟生活中的主導地位,促進了西北地區村莊聚落的形成和市鎮經濟的發展;(56)姚兆余《清代西北地區農業開發與農牧業經濟結構的變遷》,《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2期,第75-82頁。李敏認為屯田扭轉了歷史上遺留下來的重南疆、輕北疆發展的局面,改變了新疆農牧業的比重;(57)李敏《論清代新疆屯田的重大歷史作用》,《西域研究》2001年第3期,第29-34頁。陳躍認為屯墾區域遍及天山南北,不僅改變了新疆“南農北牧”的經濟地理格局,更縮小了新疆與內地的差距,在經濟上加快了新疆與內地一體化進程。(58)陳躍《論古代北疆農業的發展》,《西域研究》2011年第2期,第73-82頁。
馬大正在《新疆史鑒》指出,清代屯墾經濟“規模大、效益高、范圍廣”(59)馬大正《新疆史鑒》,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21頁。,對清代的屯田績效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從發展模式到發展區域都為新疆經濟的長遠發展打下了基礎;華立在《清代新疆農業開發史》分段研究清代新疆屯墾開發情況,考察了包括國家政策、屯墾類型、管理制度等各種因素在新疆農業經濟開發不同階段的變化、相互關系及由此產生的客觀后果;(60)華立《清代新疆農業開發史》,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5年。王希隆在《清代西北屯田研究》中提出清前期歷代實行的軍屯或民屯,其主要目的是為了榨取屯戶剩余勞動以供軍用,屯田往往有始無終,而清代新疆屯田是為了開發邊地、恢復發展經濟,因此政府采取鼓勵和幫助徙民立足于屯區的積極政策,清代屯田的巨大成功對我國歷史發展影響深遠。(61)王希隆《清代西北屯田研究》,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12年。
此外,清代較為完善的災害信息上報制度以及借貸制度,對于清代屯田經營提供了保障,周瓊在《農業復蘇及誠信塑造:清前期官方借貸制度研究》中提出“災民雇傭耕種田”現象,就是由官府借給雇資的制度,這一現象在大部分地區可以順利實施并取得良好效果。(62)周瓊《農業復蘇及誠信塑造:清前期官方借貸制度研究》,《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第44-59頁。
由于屯田是國家行為,受政治變化、社會形勢的影響較大,使得歷史上屯田常常出現“一代而終”的現象,土地耕、廢問題常常與屯墾區的生態環境有著相互的密切關系。
趙儷生等指出,“在中央集權相對強化,國家處于基本統一狀態的兩漢時期,西北特殊的地理環境與人文條件尚不足以對屯田的興廢盛衰產生重大影響的話,那么魏晉南北朝由于中央集權的削弱,統一局面的破裂,西北特殊的地理環境與人文條件對屯田的影響甚至制約作用就不容忽視”(63)趙儷生《古代西北屯田開發史》,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7年。;殷晴以塔里木盆地的綠洲為研究對象,分析了樓蘭、尼雅等地消失的原因,認為由于漢唐時期政府對西域綠洲屯墾開發管理常常是以兵屯為主,并且在資源開發、水源使用上沒有規劃,加之人口增加,使得這些綠洲最終消失;(64)殷晴《媲摩綠洲的歷史命運——新疆環境演變史的典型例證》,《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3期,第66-71頁;《和田地區的環境演變與生態經濟研究》,《新疆社會科學》1987年第3期,第49-55頁。王玉茹、楊紅偉在《略論國家行為與西北生態環境的歷史變遷》中認為生態變遷是自然活動與人類活動雙重因素累積疊加的結果,在歷史時期西北生態變遷中人類活動起了主導作用,主要體現在掠奪性的開發和缺乏長遠規劃的土地開墾、水資源利用等方面。(65)王玉茹、楊紅偉《略論國家行為與西北生態環境的歷史變遷》,《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7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221-223頁。
同時,學者也嘗試對自然環境與屯墾開發的相互關系進行正確定位,劉超建強調屯田對生態環境影響主要為積極意義,即戈壁變為綠洲、沙漠變良田,而其負面影響并不突出,自然環境本身、戰爭等其他要素應該是環境變遷的主要因素。(66)劉超建《從清代新疆屯墾政策角度談屯田與生態環境的關系:以天山北路東部屯墾為中心》,《干旱區地理》2015年第2期,第391-402頁。
晁錯是漢代屯田戍邊理論重要的倡導者,他認為移民屯田具有“鄰里相救、父子相?!钡纳鐣€定作用,有利于邊疆安全和社會穩定。從歷史上看,屯墾開發尤其是移民屯田政策的有效實施,確實在穩定社會和促進邊疆長治久安等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
屯田的主要群體首先是士兵,其次是國家有計劃有組織的移民以及部分遣犯。此外,還有商人屯田、地方少數民族屯田等。這些來自不同區域、帶來多元文化的屯墾移民,促成了民族間交往、交流和交融,有利于民族團結和社會穩定。
漢唐時期是兵屯發展的重要時期,從漢代開始,國家組織前線軍隊在塔里木盆地的輪臺、渠犁進行屯田,由此拉開中央政權經營西域的序幕。馬國榮《唐代西域的軍屯》、李寶通《唐代屯田研究》均認為唐代屯田的生產者主要是從均田戶中征發的府兵,以屯田生產作為兵役的一部分,其次包括隨軍家屬、當地各族人民以及流配來的犯人。(67)馬國榮《唐代西域的軍屯》,《新疆社會科學》1990年第2期,第112-119頁;李寶通《唐代屯田研究》,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1年。這一時期也存在民屯形式,雖不是主流但不容忽視;翟麥玲、謝麗《辨析唐代的屯田與營田》指出唐代屯田的生產者多為軍士,也存在百姓屯田的情況;(68)翟麥玲、謝麗《辨析唐代的屯田與營田》,《中國農史》2008年第1期,第41-50頁。在此基礎上,楊際平《唐五代“屯田”與“營田”的關系辨析》認為民屯一般采取不同于編戶齊民的軍事編制或準軍事編制。(69)楊際平《唐五代“屯田”與“營田”的關系辨析》,《汕頭大學學報》1999年第5期,第87-94頁。
漢唐是西域民族遷徙和融合的初始期,在這一時期西域綠洲城邦和中原移民、中亞粟特移民等在西域進行農業開發。賈叢江論述了西漢時期漢人進入西域的不同方式,并對屯戍士卒的構成、吏卒更代制度、漢人留居情況以及西域漢人的來源做了分析和探討,對漢代屯田移民和社會穩定之間的關系進行了研究;(70)賈叢江《關于西漢時期西域漢人的幾個問題》,《西域研究》2004年第4期,第1-8頁。根據吐魯番出土文書的記載,李方認為漢唐時期西域民族參與了當地官府主導的屯田、水利、交通、賦役等活動,并各自發揮特長,為絲綢之路和邊疆社會的建設發展作出了貢獻;(71)李方《漢唐西域民族與絲綢之路和邊疆社會》,《吐魯番學研究》2017年第2期,第46-58頁。梁振濤《百姓與部落:唐代北庭地區的人群管理》探討了唐代北庭地區人群的分類及北庭都護府對其因地制宜的管理方式。(72)梁振濤《百姓與部落:唐代北庭地區的人群管理》,《文史》2020年第4期,第127-145頁。
清代是新疆歷史上空前大規模的移民屯墾時期,屯田形式多樣,有兵屯、民屯、回屯、遣屯、商屯,既有內地漢人,也包括少數民族的屯田,其中民屯成為西域最主要的屯田形式。華立考察了清朝移民屯田的措施,分析了應募人戶的遷徙經過、落戶分布與規模,認為移民屯墾開發不僅為新疆提供了勞動力,奠定了天山以北農業區的基本規模,而且促使北疆屯墾開發的重心由兵屯向民屯過渡,在《清代新疆遣犯的“年滿為民”問題》探討了遣犯作為一個特殊的移民群體對新疆移民社會帶來的影響;(73)華立《清代新疆遣犯的“年滿為民”問題》,《歷史檔案》2021年第1期,第83-90頁;華立《乾隆年間移民出關與清前期天山北路農業的發展》,殷晴主編《新疆經濟開發史研究(上)》,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97-123頁。徐伯夫《清代前期新疆地區的民屯》對清朝前期天山南北路的各個民屯的移民人員及租稅、戶口、升科等制度進行了研究,并分析了兵屯變民屯的意義;劉錦增的《1715-1755年間新疆兵屯研究——以吐魯番、巴里坤和哈密為中心》《“籌備軍糧”與“節省國帑”:乾隆年間新疆兵屯作物種植結構調整問題研究》對于清代兵屯及效益職能進行了探討;(74)劉錦增《1715-1755年間新疆兵屯研究——以吐魯番、巴里坤和哈密為中心》,《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21年第1期,第110-118頁;《“籌備軍糧”與“節省國帑”:乾隆年間新疆兵屯作物種植結構調整問題研究》,《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期,第151-160頁。張安福在《清代乾嘉時期新疆“屯墾陷阱”的出現與啟示》關注于新疆大力發展屯田所導致的經濟結構變動、高耗費與低產出等多方面的矛盾,得出兵屯不利于農業經濟的商品化,其所出現的“屯墾陷阱”“谷賤傷農”等現象,是乾嘉之后屯田大規模轉變為民屯的重要原因。(75)張安福,蔣靜《清代乾嘉時期新疆“屯墾陷阱”的出現與啟示——以烏魯木齊為中心》,《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17年第2期,第37-47頁。
谷苞認為在新疆屯墾開發過程中,不僅丁零、鐵勒和回紇是維吾爾族的重要族源,而且被維吾爾族融合了的原居南疆的各農業民族也是構成維吾爾族族源的重要部分;(76)谷苞《新疆維吾爾族族源新探》,《中國社會科學》1980年第6期,第199-208頁。肖夫在《略論錫伯族西遷及其歷史貢獻》中分析了錫伯族西遷伊犁的原因和歷史過程,認為錫伯族是從東北到伊犁地區的屯田的重要群體,改變了該地區的民族結構,促進文化融合、社會穩定和邊疆安全;(77)關偉《略論錫伯族西遷及其歷史貢獻》,《明清論叢》2016年第1期,第353-367頁。苗普生認為伊犁地區的維吾爾族居民是陸續從南疆各地和吐魯番、哈密等地遷徙來的屯田隊伍,為屯田事業也做出了貢獻;(78)苗普生《清代伊犁地區維吾爾居民的遷徙與流動》,《新疆社科論壇》1990年第4期,第46-51頁。馬大正利用滿文檔案對察哈爾蒙古西遷后的屯戍生產以及對新疆社會穩定、民族團結的促進作用進行了研究;(79)馬大正《清代西遷新疆之察哈爾蒙古的史料與歷史》,《民族研究》1994年第4期,第45-53頁。吳元豐在其著作《滿文檔案與歷史探究》中對于“伊犁滿營”“伊犁錫伯營”以及察哈爾蒙古西遷和伊犁遣屯與民屯等問題進行了探析,為清代新疆多民族屯戍提供了“原創性”的研究資料;(80)吳元豐《滿文檔案與歷史探究》,沈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15年。韓香從新疆開發的角度對清代察哈爾蒙古西遷的歷史和現狀進行了研究,指出其在戍邊換防、牧畜等方面發揮的作用,對清代新疆地區的穩定開發意義非凡。(81)韓香《清代察哈爾蒙古的西遷及其對新疆的開發》,《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6年第3期,第51-65頁。
大量民屯人員進入西域改變了西域地區的民族結構,并穩定了社會秩序、促進了社會發展。早期,漢代對西域實行羈縻管理,“寬小過、總大綱”是漢代治理西域社會的主要方式;唐代開始在東天山進行州縣制管理;清代光緒年間設置新疆省進行行省管理,完成了西域社會與內地一體化的進程。
漢代屯田發展主要服務于軍事行動,管理屯田的行政機構從屬于軍政機構,體現了此時邊疆管理的臨時性,但是中原管理制度逐漸向西域延伸。唐代在漢人移民為數眾多的伊、西、庭三州設置了同內地的州、縣兩級行政機構和鄉、里、保等完整的基層政權機構。唐長孺對吐魯番出土文書所見的高昌郡行政制度進行分析,得出高昌郡制度遠承漢魏,近同晉宋,從鄉里組織直到郡和軍府機構完全和內地郡縣相一致;(82)唐長孺《從吐魯番出土文書中所見的高昌郡縣行政制度》,《文物》1978年第6期,第15-21頁。??偙笳J為從十六國至隋唐時期,高昌地區不但在政治上一直歸屬于內地中央集權統一政權,而且在文化上、文書制度上也是與內地渾為一體的;(83)祝總斌《高昌官府文書雜考》,北京大學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心編《敦煌吐魯番文獻研究論集》第2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周泓認為漢朝中央政府的西域機構軍事職能非常突出,屯田附于戍邊,經濟依從軍務,唐朝西域執政有地方性體制,更有全國性政令的實施,生產活動的經濟獨立性更強;(84)周泓《從考古資料看漢唐兩朝對古代新疆的管轄經營》,《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4期,第40-49頁。張廣達、孟憲實、李方、劉再聰等學者對唐代西州的行政管理和社會治理多有研究,與上述觀點相類,分歧不大。(85)張廣達《唐滅高昌國后的西州形勢》,張廣達《西域史地叢稿初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孟憲實《試論唐朝在高昌推行州縣制的歷史與文化基礎》,《新疆文物》1993年第3期,第128-138頁;李方《唐西州行政體制考論》,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劉再聰《從吐魯番文書看唐代西州縣以下行政建制》,《西域研究》2006年第3期,第41-49頁。
及至清代,隨著羈縻性質的伯克管理制度解體,光緒十年(1884),清政府在新疆建立了行省制,完成了新疆行政治理上的創舉,也最終確立了以民屯為主導地位的制度保障。陳躍指出新疆地區在漢唐時期一直實行“因俗而治”的羈縻府州政策,到清代時,內外窘困的局勢使得清政府認識到需要加強對邊疆的管理力度,改變以往“因俗而治”的傳統方式,積極推進行政管理體制改革,最終在新疆建立了行省制度,實現了社會管理邊疆內地一體化;(86)陳躍《“因俗而治”與邊疆內地一體化——中國古代王朝治邊政策的雙重變奏》,《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2期,第38-44頁。龔蔭通過對從秦代至清代邊疆民族地區屯墾開發的研討,探究古代邊疆民族地區屯墾開發政策實施的價值及意義;(87)龔蔭《古代邊疆民族地區屯墾開發概說》,《西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第65-72頁。苗普生認為伯克制度的廢除與新疆建省一樣是新疆歷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它是維吾爾族社會各種社會矛盾發展的必然結果,標志著維吾爾族社會基本完成了由農奴制經濟向封建地主經濟的變革,促進了我國多民族大家庭的進一步鞏固和發展,對于維護祖國統一具有重要意義;(88)苗普生《廢除伯克制度與新疆建省》,《新疆社會科學》1987年第4期,第84-94頁。紀大椿認為在新疆變軍府制為行省制后,廢除了伯克制度,推行清朝法律和改革軍隊駐防制度,鼓勵移民屯墾,減輕各項賦稅,促進工副業和交通文教衛生事業新發展等措施,在恢復農業生產和積極發展副業生產方面收到一定成效,促進了新疆社會經濟的發展。(89)紀大椿《論晚清新疆以建省為中心的改革》,《西北民族研究》1990年第1期,第135-156頁。
新疆屯墾不僅促進農業發展和社會穩定,而且各民族共同開展屯田的局面促進了文化交流和融合,使新疆屯區不僅是多民族、多語言、多宗教、多生態之地,也成為了多文化之地。
其一,屯墾開發成為多元文化傳播、融合的載體,加快了西域與中原的文化交流,以及漢文化在西域的快速傳播和廣泛影響。杜倩萍《屯田與漢文化在西域的傳播》從整體上分析了屯墾戍邊對西域文化的影響,認為屯墾戍邊為多民族文化互動及漢文化在西域的傳播提供了傳播主體、對象、渠道等有利條件;(90)杜倩萍《屯田與漢文化在西域的傳播》,《西域研究》2014年第3期,第104-110頁。李寶通在《試論魏晉南北朝西北屯田的歷史作用》中指出正是由于屯田的興置保障了中原與西域的政治聯系,從而使得中原王朝的政策法令能及時準確地下達到西域各地,而將各族民眾組織集中于共同區域從事性質相同的共同生產活動,勢必促進文化的交流與民族融合進程;再從樓蘭文書屢次出現的《左傳》《戰國策》《孝經》《急就章》《九九術》以及各種醫藥驗方殘文來看,西域各族人民受漢文化影響之深。(91)李寶通《試論魏晉南北朝西北屯田的歷史作用》,《簡牘學研究》第2輯,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44-253頁。林梅村《樓蘭尼雅出土文書》所載的“羌女”信稿、“摩蜀”文書反映了漢晉時期樓蘭尼雅一帶,漢字在民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使用,反映出屯田戍卒將漢文化帶入西域產生的巨大影響。(92)林梅村《樓蘭尼雅出土文書》,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
其二,屯田保障了絲綢之路交通,進一步密切了東西方交往和文化共生共榮。張榮芳《西漢屯田與絲綢之路》肯定了西漢屯田對絲綢之路的開拓與保障的首創之功;(93)張榮芳《西漢屯田與“絲綢之路”》,《中國史研究》1983年第4期,第13-25頁。張德芳《從出土漢簡看漢王朝對絲綢之路的開拓與經營》強調兩漢西域屯田對維護絲綢之路南北道的暢通發揮的積極作用;(94)張德芳《從出土漢簡看漢王朝對絲綢之路的開拓與經營》,《中國社會科學》2021年第1期,第143-155頁。殷晴認為隨著西域都護府安輯方針的落實,絲路暢通,在中原與西域頻繁往來的熱潮中,雙方社會面貌都在不斷地交融變化當中;(95)殷晴《漢代西域人士的中原憧憬與國家歸向——西域都護府建立后的態勢與舉措》,《西域研究》2013年第1期,第1-8頁。向達在《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中以豐富的史料深刻而全面地論證了西域文明對中原文化的影響。(96)向達《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此外,張廣達、孟憲實、薛宗正、趙文潤、周軒、陳國燦、黃達遠等學者對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的相互影響和交流交融現象進行了研究,形成了系列較有價值的成果。(97)張廣達《論隋唐時期中原與西域文化交流的幾個特點》,《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4期,第1-13頁;孟憲實《唐統一后西州人故鄉觀念的轉變——以吐魯番出土墓磚資料為中心》,《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年第2期,第39-51頁;薛宗正《唐代西域漢人的社會生活》,《西域研究》1996年第4期,第74-88頁;趙文潤《隋唐時期西域樂舞在中原的傳播》,《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第105-115頁;周軒、張巖《巴里坤移民屯戍與漢文化》,《新疆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4期,第56-61頁;陳國燦《從吐魯番出土文獻看高昌王國》,《蘭州大學學報》2003年第4期,第1-9頁;黃達遠《清代新疆北部漢人移民社區的民間信仰考察》,《宗教學研究》2009年第2期,第169-173頁。
其三,西域屯墾開發為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和文化認同提供了沃土。陳家其認為南疆農業區的形成發展與漢人來疆和兄弟民族一起共同發展屯田事業密切有關,在南疆農業區形成了綠洲生活區;(98)陳家其《南疆農業區的形成歷史與啟迪》,《中國農史》1995年第1期,第60-65頁。李錦繡《漢唐經營西域目的比較》指出唐代經營西域不同于兩漢的“斷匈奴右臂”戰略作為主旋律,而是將經營西域作為國家西北戰略的組成部分,以自漢以來所促成的西域對漢文化和中原王朝的文化認同、“華夷一家”的思想作為經營西域的理論基礎;(99)李錦繡《漢唐經營西域目的比較》,《史林》2014年第4期,第50-57頁。武晶等《兩漢經營西域戰略下絲綢之路沿線的屯田發展研究》提出西域屯田區城市建設與中原城市營建思想有所關聯和傳承,體現了西域人民對中華文化的認同,加快了多民族大一統格局的歷史進程;(100)武晶、劉琴《兩漢經營西域戰略下絲綢之路沿線的屯田發展研究》,《西域研究》2021年第4期,第10-16頁。徐春燕《民族播遷視閾下新疆與中原關系的歷史演變》展現了人口遷徙、交流促進了新疆經濟發展,對于多民族國家的大融合、中華民族的共同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101)徐春燕《民族播遷視閾下新疆與中原關系的歷史演變》,《中州學刊》2019年第11期,第138-142頁。
中國歷代西域屯墾開發的管理機構和運行模式、興廢沿革也是學界關注的重點?!胺灿熊娕d,必修屯政”,兵屯在歷代新疆屯墾中處于先導地位,西域軍政管理機構正是建立在大規模兵屯之上,因此歷代屯墾管理機構都是軍政合一的組織,如漢代西域都護府和戊己校尉、唐代安西都護府與北庭都護府、清代伊犁將軍府等。這些組織機構有利于屯田生產的制度化管理和經營,是實現“以屯田定西域”的制度保障,發揮穩定西域社會、保障邊疆安全的重要機構。
早期漢代西域屯田管理機構為臨時性設置,如“屯田校尉”“屯田都尉”等職官,都是根據當時西域戰事時設時撤,趙儷生、田余慶對此論述較為全面。(102)趙儷生《古代西北屯田開發史》,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7年;田余慶《論輪臺詔》,《歷史研究》1984年第2期,第3-20頁。隨著屯墾區的穩定性與獨立性逐漸增強,漢宣帝時期設西域都護府管理西域屯田事宜。
馬國榮《漢朝中央政府對新疆的行政管理》探討了自西域都護府設置后漢朝在新疆地方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的政策實施和社會效果;(103)馬國榮《漢朝中央政府對新疆的行政管理》,《新疆社會科學》1987年第3期,第102-114頁。殷晴利用出土漢簡分析了西域屯田的管理機構和管理官吏設置的時間問題;張德芳認為早在西域都護府設置之前,鄯善早就接受了漢朝的管理;(104)殷晴《懸泉漢簡和西域史事》,《西域研究》2002年第3期,第10-17頁;張德芳《從懸泉漢簡看樓蘭(鄯善)同漢朝的關系》,《西域研究》2009年第4期,第7-16頁。李大龍認為西漢派往西域管理屯田的使者是西域都護的雛形,并就西域都護的來源、職責等問題,做了較深入的探討。(105)李大龍《西漢西域都護略論》,《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1年第2期,第64-70頁。高榮認為漢代西域的最高軍政長官被賦予了更大的權力,使其代表中央全權負責當地各項事務,邊疆地區的屯田和移民政策的成功與否,是與能否解決好農耕經濟與游牧經濟及其影響下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的矛盾密切相關;(106)高榮《漢代對西北邊疆的經營管理》,《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4年第4期,第58-67頁。洪濤對漢代西域都護府的設置背景、職權和歷史地位進行了深入研究,并對西域都護府的地位給予較客觀的評價;(107)洪濤《漢西域都護府的建立及其歷史地位》,《西域研究》1999年第3期,第9-14頁。李炳泉《關于漢代西域都護的兩個問題》探討了西域都護的稱謂和建置,提出西域都護約在漢成帝時期由虛名的“加官”變為國家正式編制的實名官職;(108)余太山《兩漢西域都護考》,《兩漢魏晉南北朝與西域關系史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勞幹《漢代的西域都護與戊己校尉》,《“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28本上冊,1956年,第485-497頁;李炳泉《關于漢代西域都護的兩個問題》,《民族研究》2003年第6期,第69-75頁。張瑛《漢代西域都護設置的時間及其職責相關問題考辨》指出西域都護具有使者、加官性質,是漢代領護邊疆少數民族的使職。(109)張瑛《漢代西域都護設置的時間及其職責相關問題考辨》,《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第120-128頁。
戊己校尉為漢代西域屯田官之一,始設于漢元帝初元元年(前48),林劍鳴《西漢戊己校尉考》從五行學說的角度探討了“戊己校尉”這一官名的來源;(110)林劍鳴《西漢戊己校尉考》,《歷史研究》1990年第2期,第79-81頁。侯燦《漢晉時期的西域戊己校尉》對于戊己校尉的設置沿革、職能、性質等進行了分析,肯定其穩定西域社會秩序的積極作用。(111)侯燦《漢晉時期的西域戊己校尉》,《西北史地》1983年第3期,第24-32頁。學者們大多認為戊己校尉分為戊校尉和己校尉,但對于戊己校尉的隸屬問題持不同見解。殷晴指出元帝初元元年,漢廷設戊己校尉,作為西域屯田軍的最高長官,有可能系己校尉兼管戊校尉事務;(112)殷晴《懸泉漢簡和西域史事》,《西域研究》2002年第3期,第10-17頁。賈叢江在《西漢戊己校尉的名與實》提出戊己校尉在制度隸屬上歸屬中央軍北軍,在鎮守職責上秉命于都護,在屯田事務上由大司農領導。(113)賈叢江《西漢戊己校尉的名和實》,《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6年第4期,第33-42頁。
此外,西域長史也是中原王朝經營西域的重要職官設置,一般認為設置于東漢時期,在東漢“三絕三通”西域的過程中,多以長史行都護之職,西域長史的設置一直延續至魏晉時期,成為經營西域的主要行政機構。趙儷生主編《古代西北屯田開發史》指出,魏晉時期“由中央任命的西域都護降格為原為敦煌一郡之長吏而后方納入中央委派之系列的西域長史,從而間接而又委婉地反映了中原王朝對西域經營規模的降格”(114)趙儷生主編《古代西北屯田開發史》,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7年,第76頁。,這一時期西域屯田格局明顯收縮,東移至樓蘭到高昌一線;王希隆《魏、晉、前涼西域屯田述論》探討了中原動蕩局勢下設置于樓蘭、高昌的西域長史、戊己校尉對于完備的屯田制度、西域軍政管理以及絲綢之路的暢通發揮的重要作用。(115)王希隆《魏、晉、前涼西域屯田述論》,《西域研究》2013年第3期,第1-9頁。隨著相關研究的不斷深入,對于西域長史的設置時間、發揮職能等研究,取得了一定進展。申超《漢代西域長史略論》指出西域長史可能始于西漢,是西域都護的屬官,后來發展為獨立處理軍務、屯田、招撫西域的獨立官僚機構并取代了西域都護;(116)申超《漢代西域長史略論》,《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1期,第50-55頁。吳勇《樓蘭地區新發現“張帀千人丞印”的歷史學考察》通過對西域長史下轄官吏印的探討,對于研究西域長史營的職官系統提供了考古資料。(117)吳勇《樓蘭地區新發現“張帀千人丞印”的歷史學考察》,《西域研究》2017年第3期,第41-48頁。
唐代經營西域時面臨的局面較為復雜,首先為“斷突厥右臂”,接著“斷吐蕃左臂”,在應對突厥與吐蕃的過程中,也有力回擊了大食東進的企圖。因此,唐代對西域屯墾的重視程度超過漢代,先后設置了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管理天山南北屯田事宜。
陳國燦在《唐安西都護府駐軍研究》詳細探討了屯田作為唐代安西都護府的主要任務之一,為駐軍提供后勤保障;(118)陳國燦《唐安西都護府駐軍研究》,《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3期,第55-61頁。邢春林《唐代安西都護府渭干河西岸遺址群的調查與研究》對于庫車、新和、沙雅一帶屯戍遺址群的地理環境、形制、定位等問題進行了探究;(119)邢春林《唐代安西都護府渭干河西岸遺址群的調查與研究》,《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1期,第55-61頁。劉安志、陳國燦《唐代安西都護府對龜茲的治理》指出唐朝通過安西都護府在龜茲地區進行有效的統治和管轄,其大規模屯田和各種相關制度的實施,無不體現了以中原制度為主體、同時又與地方民族實際相結合的特色。(120)劉安志、陳國燦《唐代安西都護府對龜茲的治理》,《歷史研究》2006年第1期,第34-48頁。
王永興在《唐滅高昌及置西州、庭州考論》論及唐朝經營西域初期設置庭州的重要性,以及通過屯田維持交通保障、東天山“三州”局勢穩定的戰略遠見;(121)王永興《唐滅高昌及置西州、庭州考論》,鄭家馨、林華國主編、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編《北大史學》第2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63-75頁。榮新江在《唐代北庭都護府與絲綢之路》分析了北庭地區的地理環境、交通以及人口流動尤其是粟特人聚落在絲綢之路商貿中產生的重要影響;(122)榮新江《唐代北庭都護府與絲綢之路》,《文史知識》2010年第2期,第25-31頁。李錦繡在《唐代庭州地區的人口和營田》考察了庭州屯田的情況,指出北庭的屯田營田不僅保證了北庭軍隊的食糧支出,而且還能向其他地區輸送糧食,成為西北重要的產糧基地;(123)李錦繡《唐代庭州地區的人口和營田》,《文史知識》2010年第2期,第31-37頁。薛宗正在《絲綢之路北庭研究》詳細論及唐代北庭的駐兵與軍屯情況。(124)薛宗正《絲綢之路北庭研究》,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9年。田平鳳等在《北庭副都護和守陽事跡考述》通過對北庭副都護和守陽屯田積谷的事跡考辨,體現了北庭都護對于經營天山北麓屯墾開發的重要職責。(125)田平鳳、艾尚連《北庭副都護和守陽事跡考述》,《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5年第2期,第62-68頁。
清朝在治理西域、屯墾戍邊方面管理機構最為完備,軍政體制上設立了伊犁將軍府。張羽新在《清代前期新疆歷史地位的提高與清政府的籌邊措施》一文分析,因為清代前期新疆歷史地位的提高,推動伊犁將軍府等機構的設置,又在周邊設城,開展了大規模的屯田活動。(126)張羽新《清代前期新疆歷史地位的提高與清政府的籌邊措施》,《新疆社會科學》1985年第2期,第74-84頁。阿拉騰奧其爾的《清代伊犁將軍論稿》對新疆軍府制度的核心——伊犁將軍的有關情況作了簡要論述,認為新疆軍府制度是清朝統治新疆的有效方式;(127)阿拉騰奧其爾《清代伊犁將軍論稿》,北京:民族出版社,1995年。張安福在《清代以來新疆屯墾與國家安全研究》中對清代的屯田形式、指揮機構、作戰群體等進行了研究,指出清代面對紛繁復雜的西北邊疆形勢,屯墾移民和伊犁將軍府發揮了重要作用;(128)張安福《清代以來新疆屯墾與國家安全研究》,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11年。王希隆在《平準戰爭中的轉輸與屯田》指出由于平準戰爭的需要所設置的屯田,為清廷在新疆地區廣設屯田提供了經驗,是為清代新疆屯墾制度的濫觴。(129)王希隆《平準戰爭中的轉輸與屯田》,《西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6年第2期,第16-25頁。
關于伊犁將軍府的運行和官員聘用,華立在《新疆軍府制下的理民體制與滿漢員的任用》認同伊犁將軍在實施中下分職責的觀點,指出軍府制下民政官員的配置大多遵循正職—滿員(旗員),佐貳—漢員的原則,上承烏魯木齊都統或伊犁將軍的指令,兼受陜甘總督的制約。(130)華立《新疆軍府制下的理民體制與滿漢員的任用》,《清史研究》2010年第4期,第31-39頁。
隨著大規模屯墾戍邊局面的展開,伊犁將軍府的管理職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局限性。管守新對清代新疆軍府制的利弊及其被行省制所取代的必然性進行了探討,認為清朝政府在新疆實行軍府制,弊遠大于利,行省制取代軍府制的主要功績在于鏟除了新疆地方分裂勢力鬧獨立的理論根據。(131)管守新《清代新疆軍府制度研究》,烏魯木齊:新疆大學出版社,2002年??梢哉f,軍府制的實行在新疆前期發展中功不可沒,但從長期看,軍事管理性質的制度制約了新疆地區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其所具有的一些局限性終將被更規范完備的管理體制——行省制所取代,更好地發揮了保衛邊疆安全、打擊侵略者的作用。
通過對歷代西域屯墾管理機構的相關研究進行梳理可以發現,自西漢開西域、設西域都護府至清代新疆行省制的成功設置,中原王朝在西域的屯墾管理機構始終延承“軍政合一”的模式,其發展演變取決于西域政治形勢以及屯戍范圍、規模的變動。因此,歷代屯墾機構的有效管理和戰略延續,不僅穩定了中原王朝對西域的經營,同時也保障了西域屯墾開發歷經兩千余年的興廢變動但并未斷絕,至今新疆建設兵團仍然發揮著安邊定疆的重要作用。
從目前的學術成果可以看出,學界對西域屯墾開發的研究已經非常深入,尤其對于經營西域最為興盛的漢、唐、清三代的研究成果較為集中,主要表現在屯墾經濟、社會治理以及屯墾管理機構三個方面,同時研究內容又涉及到屯田分布、軍防交通、產量效益、屯戍人群、文化認同等各個方面,成果豐碩。而從研究方法、研究對象、研究視角等方面,仍需得到學界的進一步關注和具體論述。
第一,西域屯墾開發的研究應進一步結合出土文獻、遺址遺存等實證資料。百年來,盡管大量學者曾深入新疆廣袤的荒漠、綠洲等地進行屯戍遺存調查,在此基礎上進行歷代屯墾開發的時間和空間界定,但對于考古資料的使用仍然較為欠缺,常常是以一次偶然的相關考古發現帶動一批研究成果的出現,缺乏從整體上對考古發現進行系統整理的研究成果。同時,近年來不斷出土的考古實證資料也在一定程度上發揮著補闕、糾謬的作用。如考古人員近期在孔雀河流域對新疆尉犁縣克亞克庫都克唐代烽燧遺址的考古中,發現該烽燧為唐代焉耆鎮下轄游弈所,改變了以往學界認為孔雀河烽燧群是漢晉遺存的觀點,還原了常年駐守在這里的唐代將士的生產生活場景。(132)胡興軍等《新疆尉犁縣克亞克庫都克唐代烽燧遺址》,《考古》2021年第8期,第23-44頁。所以,考古與屯墾研究的充分結合應得到更為廣泛的關注,并使用歷史地理學的先進技術,可準確還原歷代西域屯墾布局,探討其發展規律,為相關研究提供一手資料。(133)侯甬堅《屯田區概念與西域屯墾史研究》(《西域研究》2020年第3期,第65-79頁)提出將考古學方法、歷史地理學方法尤其是遙感影像和GIS技術等運用到西域屯墾史研究中,將其推進到新的高度和層次。
第二,西域是包括漢民族在內的中華民族共同屯墾開發的典型區域,學界目前關于中原王朝屯墾開發西域的研究成果較為豐碩,對其他民族屯墾開發的研究重視不夠。中原王朝在西域實施屯墾開發的歷史進程中,也出現了諸如匈奴、吐蕃等少數民族在西域開展的屯田活動,其中匈奴甚至一次“遣左右大將各萬余騎屯田右地”(134)[漢]班固《漢書》卷94《匈奴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788頁。王子今指出,“涉及軍屯的規模和等級”,見氏著《匈奴經營西域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94頁。,規模較大;而根據米蘭、麻扎塔格戍堡出土的文書,吐蕃在唐朝退出西域后,在塔里木南道自若羌至于闐一帶開展屯田,這些少數民族的屯墾經營在本質上仍為西域綠洲開發、農耕生產貢獻了力量,對于漢唐中原王朝經營西域產生了重大影響,需引起學界進一步重視。(135)目前學界涉及匈奴屯田的研究成果較少,陳序經《匈奴史稿》(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王子今《匈奴經營西域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中論及“匈奴屯田”,較有代表性;劉光華《漢代西北屯田研究》(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1988年)也提及匈奴屯田姑師與漢朝展開爭奪。而對于吐蕃在塔里木南道的屯田,學界目前尚未有具體、系統的相關研究成果,王堯《吐蕃簡牘綜錄》中提及吐蕃設置的“屯田官”等詞匯,肯定了吐蕃在塔里木存在的屯田系統,但并未展開論述。
第三,應進一步將西域屯墾開發置于“一帶一路”倡議的廣闊視角下,更多重視來自北方蒙古高原以及中亞、西亞多元文化對西域產生的影響。歷史上,西域不僅是來自蒙古高原的游牧部落頻繁活動的場所,也是東西方文明碰撞、交流的重要區域。中原王朝在西域的屯墾經營深受多方勢力——游牧、綠洲、商業等群體的影響,如漢代在西域的屯戍布局在一定程度上可視為對北方屯戍布局的延承和擴展,唐代在碎葉軍鎮的屯田設置處于中亞多方勢力的角逐要地,至今皆有相關遺存保留。因此,關注蒙古高原、中亞等地的考古發現,并結合歷代遺留在中原等地的屯戍遺存,使得西域屯墾開發的研究成果更具全局性、全球性視野。(136)也有學者注意到漢代移民屯田與古羅馬帝國土地問題、邊疆經略的異同比較,如宋海斌《西漢移民屯田與古羅馬土地政策之比較》,《中央民族大學學報》2003年第3期,第65-69頁;王曉雪《漢帝國與羅馬帝國的邊疆經略思想之比較》,《天津社會科學》2009年第5期,第141-143頁。但目前相關研究成果較少。
此外,對于國家政權在歷代屯墾開發歷程中發揮的核心作用以及漢唐時期屯田“一代而廢”的現象,其研究仍有待于進一步深化。西域屯田是在國家政權強有力地支持下產生的經濟行為,涉及到歷史學、地理學、社會學、人口學、政治學、軍事學等諸多學科,學界需要在以國家行政力為主導的前提下,推進多學科、多角度的研究,為當今新疆兵團發展、社會穩定提供歷史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