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上的人間

陳育妃

看到田埂的那一刻，我知道，兜兜轉轉，我又闖回了這個被人遺忘的鄉土人間。

——題記

車子一路顛簸著，想嘔吐的沖動在胃里一波又一波涌起。母親把車窗搖下來，我將注意力轉移到車外。一排排白樺唰地向后倒去，再抬頭時，看到的已是矮矮的瓦房了。

車一路開到敞亮的門口，姥姥已是早早迎在那了。正午的太陽毒，街上沒幾個人。農村的大門日日開著，貓狗都竄出來，看著這個帶輪子的機械怪物。家族群里照片上的那只大肚子橘貓瘦了，卻多了一群圓圓的小橘子。一只只膽小的很，全躲在大門后面，好奇地探頭探腦。

我下車擁抱姥姥。她微弓著背，把臉貼到我的胸口，聽著渴望鄉土氣息的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胸腔。人老了就會縮小，一點點縮小到消失不見。我把行李提上，母親拿著給姥姥的無糖餅干和藥片往屋里走。院里的橘子們見了陌生的我便四散逃開，又圍到姥姥腳邊。正對大門的壁畫依舊鮮艷，只是落了灰。冬天墻角會堆滿了黧黑的煤炭，燒了又變成熱，像遙遠的太陽黑子。火房腳上的大鍋是冷的，柴也沒有幾根。“現在都用煤氣了，方便。”

診所里忙，母親吃過午飯就回去了。我借了輛自行車四處轉悠。村里的小路像宣紙上的筆墨似的，一撇一捺，就連起來一戶一家。若是墨滴漏在上面，就圈起一個個牛羊圈。天不熱的時候，老太太們坐著馬扎在樹下聊天，小孩子們在路邊灌螞蟻窩。若是來了汽車，老人便會扔下一切話題，討論這是誰家的娃回來看父母了。車上的人往往搖下車窗，同老太太們打個招呼，然后在一片碎語中揚長而去。村口總有那么幾只散養的狗追著人汪汪。這種狗是不咬的，只是嚇唬人。你若彎腰撿起個磚頭，它們便成群地跑了。本村的小孩子都知道。

騎著車在村里閑轉是有很趣的。不時傳來幾陣嗚嗚的鳴笛聲，那是西邊拉煤的火車，哐當哐當，疾馳而過。剛要過去看看時，東邊又傳來哞哞幾聲，那是牛圈里鬧起來了。等你過去，它們又都變得安安靜靜。天上總有各種沒見過的鳥兒在飛，白頭發的，有斑點的，成群的，單個的，“唰”地一下，就滑到天的那邊去了。

騎車的時候不可馬虎，因為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有散著的貓貓狗狗從路中間穿過。你若驚動了它們，它們便嗚嗚嚎著，好像你欺負了它們似的，夾起尾巴回家告狀去了。

晚上更好玩。運氣好的話，可以遇上放電影。男女老少都搬來板凳坐著，拿著蒲扇在四處拍打著蚊蟲。村里路燈少，能打著手電找“知了猴”。手電還是城里的手電，但光線在這大地面前卻顯得微弱了，像被無邊的黑暗吞噬了般，只剩下幾縷幸存的光，在夜里瑟瑟發抖。村里的樹和土地招知了。小孩們喜歡把它們掛在衣服上，雖然免不了被大人訓，但仍是喜歡看著它們勾著衣服往上爬。

村里的夜就是比城里的夜結實，讓光線輸得心服口服。這種長夜最適合睡覺。翻身的閑空，可以聽見刺猬窸窸窣窣地翻土塊，叫不上名來的蟲此起彼伏地唱情歌。鄉土上的夜，總是有無限可能的呀。

回來的第二天，我坐著姥爺的三輪車去田間。路上風呼呼地吹著，車輪若是壓到了一粒石子，整輛三輪車便轟隆一下。如果路上遇到了熟人，便夾著風用了不長不短的聲調，在“轟隆轟隆”聲中互答著喊：

“又上田里去啊？”

“是啊，你剛回來？”

往往不等回答完彼此的問候，車已轟隆轟隆地跑出很遠去了。田像塊巨大的格子花布，一塊塊不同的花色拼接起來，田埂便是密密麻麻的針腳。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雨后的土地上。土壤是散著芬芳的，讓人無處落腳，好像踩上去就會踩滅一朵花似的。

就這樣，四面阡陌縱橫，我坐在田埂上，看著流云沒了樓房的阻擋，肆意地染紅了大地。我突然發覺自己在城里待久了，忘了這鄉土人情，只覺得人間就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美景就是花壇中擁擠的鮮花，卻不想在人間的邊緣，還有這被世人遺忘的桃源。這里的人可以自在地奔跑，花可以遍地地開放。這里的飯菜有著柴火的芳香，土豆粘著融了祖祖輩輩血緣的土壤。

我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脫下鞋踩在大地上，想將腳尖踩進濕潤的泥土，想永遠融入無邊的鄉村，想高歌著奔向田間再也不回頭。我想找一首詩，因為在這樣美好的鄉間，不想點詩是浪費的。于是我想到：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

但仔細想想，覺得不符合眼前之景。便又想到：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這也不符合。我明白，他們所寫的是他們面前的鄉土，是他們的耕地、織衣。而不是我眼前的這片遼闊大地，這片有溫度的有血緣的，深深吸引著我的心神的土地。這不是空洞的水泥鋼筋。它的每一粒土塊沙粒，都是聯絡靈魂的紐帶，可以把人不遠千里地召回故鄉，讓靈魂歇歇腳，不再浪跡天涯。

幾日后，我又拖著行李坐到汽車里。姥姥在屋前揮手道別，貓也跑出來看。我有點遺憾沒再多待幾日，這兒的一切剛剛認識我，又要離別而遺忘我了。窗外的一切越來越遠，越來越渺小，直到再也看不見，我的心和胃都像被捏了一把。目光越過車窗，越過遠去的田埂，那一刻坐在充滿科技感的的車里，我真切地感到自己正被一點點剝離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鄉土上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