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河臣心

周銳濤

石階上有許多松散的落葉，腳踩著“沙沙”的響聲，我走進了寺廟，推開古樸的對扇木門，迎面撲來重重敬畏與感佩，香爐里稀少的零星香火，供奉著在此沉睡已久的兩尊塑像，兩個河臣，兩位英雄，他們是黃河的忠臣，更是華夏的忠臣。

此刻，我正位于南充雙峰鄉，河伯廟的祭臺上，塑有兩位身著清代官服的人像，一位手拄木杖端坐，他是靳輔，一位從旁站立，他是陳潢。也許此前，我們并不認識他們，我們的記憶對其也毫無印象。但我們的先祖，以及我們，還有我們的后代，定會佑享他們治河的福蔭。

這里人少得可憐，我上完香燭，同行的友人問：“你說，人的心能有多大？”

“成年人的心臟，也不過拳頭大小。”

“不！你錯了，有人的心，能裝下整條黃河。”友人看向兩尊人像說。

我埋下頭，只剩沉默，卻仿佛聽見祭臺上有兩顆跳動的心臟，正和廟旁的黃河水一齊泛濫。

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其文化圖騰意義，遠勝于我國第一大河長江。華夏源于山西、山東等中原地帶，世代生于黃河沖積而成的平原，依黃而飲，引黃而灌，憑此，才衍生出種群日漸龐大的中華民族。

不過，這位原本善慈的良母，不堪忍受子孫的諸多不孝行徑，時常震怒：元末大決，淮北、華北如水漫金山，疫病頻發，民不聊生，又有運河淤塞加害， 黃泛區百姓蒙受大難，易子相食，死傷無數。順治年間，史載的黃河大決便有十五余次。康熙初年，決堤次數更是達到了驚人的六十余次。大決之間，千里沃野顛覆為汪洋澤國，百姓無稻無粟，同樣死傷無數。

前明治黃積弊甚重，連年戰亂水利荒廢，河道官員貪腐嚴重。康熙十六年，靳輔調任河道總督，他與幕友陳潢，便是在如此艱巨的境況下，正式點燃了對抗黃龍的河臣赤心。

陳天一，自小不喜八股僵文，潛究水利之工，精研治河之術。康熙十年，他與時任安徽巡撫的靳紫垣相識，二人一見似故，促膝相談，高山流水遇知音，紫垣極其看重天一的治河才能，掌管河道后，首聘其為幕僚，一同治河。

剛上任，為了真正治好黃河，造福百姓，兩人便花費數月實地踏勘，反復校量，黃河多數河道皆有他倆足跡。背井離鄉，風餐露宿，一直走到古時認作的黃河源頭星宿海。筑堤期間，他倆時常奔走于高家堰、蕭家渡等工程，與河工們同吃同住，躬身建壩，切膚力行。

天一繼承前明潘季馴“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治河方略，首提“分流導勢，合流攻沙”的治河理念，建減水壩、開挖引河，借此束水攻沙，并發明測水法。兩人共倡河聯運一體治理，打破了古來“防河保運”的傳統。在任期間，凡有治河要事，紫垣必會詢問， 天一必竭誠解答，十年來黃河安瀾，兩岸黃區百姓安居樂業。

歷朝河道官員貪腐甚重，難得善終。靳輔、陳潢也慘遭黨爭牽及，被人誣劾，可抄家河都府，二人銀兩合并，竟不夠五兩。府衙之內，家具甚少，樸素平實。最后，陳潢病死獄中，靳輔也戴罪革職。康熙帝南巡時發現“上河堤岸修筑堅固”“江南、淮南諸地方，自民人、船夫，皆稱譽前任河道總督靳輔，思念不忘”。于是康熙帝恢復陳潢聲譽，又重新委任靳輔為河道總督，但靳輔年邁，旨意未到，就已在當年去世。

靳輔、陳潢的治理方法，經后來的河道總督沿用，黃河泛濫的問題基本得以解決。從康熙年間到咸豐銅瓦廂大決，近二百年間，黃河再沒有出現大的決堤現象，這在歷史上絕然堪稱奇跡。黃河治理基本完成，運河暢通，民間商貿發展迅速，為中華歷史畫上了一道璀璨巨筆——康乾盛世。

如今的母親河，雖已在中國共產黨人的領治下基本安瀾無決，但黃河生態問題，依然道遠任重，他們秉承靳輔與陳潢的千古河臣之心，繼續扎實做好黃河忠臣、華夏忠臣。

當我們這些后世子孫，從密集的書架間，抽出那本《治河方略》時，總會不由轉身搜尋那本《河防述要》，總會不禁把它們放于一處，用手指摩挲“靳輔著”“陳潢著”字樣，經卷的沙質觸感，淹沒了世間生息，再翻開扉頁，仿佛看到兩顆流動的心臟，在黃河里跳動，大堤一被黃龍吞蝕，他們就靜靜沉沒水中，筑成一道血肉之壩，高聳于兩岸百姓身前。

“不！你也錯了。”我回過神來。

看向身旁正在上香的友人，肅穆又莊重，面對我的反疑，他默不作聲，堅毅的眼神與兩尊塑像相視，背對著我說：“有人的心，能裝下千古華夏大地。”

“對！有人的心，還能裝下千古華夏萬民！”

走出河伯廟，再看向靜靜流淌的黃河水，有兩道折射的浮動光影，正朝我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