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腳下想遠行（組詩）

老棗樹

清晨，院外那棵老棗樹

又開始在枝條鑲嵌一顆顆綠寶石

從老家移植城市的它

如果有靈性應該能預感出

這是它最后一個春天

樹干上的棚改公告，繃緊了腰腹

那些小紅燈籠，今年秋天

恐怕掛不上了

它好像渾然不知

努力著，努力著，努力將順光側光

和所有曾經的過往

都吸納進嫩芽

在風中抽動成葉片

我知道，它在盡可能多地給我

留下一份念想

湖畔雜吟

青蛙叫得急了時

會帶有一絲可以入藥的方言

細雨中的紫荊桂，已修行成鐵色多年

還需要仰望水杉

雨停了，串門的風吃了閉門羹

荷葉上的水珠

和天上的云彩同樣藏青色

鵝卵石一直在淺水里悠閑自在

它從不羨慕那些遙不可及的事物

知了不知疲倦地叫了半個時辰

有人，還是不知。或者

是真的抑或故意

螺旋槳已經啟動，蜻蜓

隨時可以騰空

不知道，有多少腳下想遠行

母雞

清晨，瘋了一夜的雷雨

終于消停了

我穿行在泥濘水亮的那片紫穗槐中

尋找昨夜沒有回窩的那群雞

一株大點的穗槐下

母雞片狀的金黃羽毛成了綹狀

如同被雨打濕的干枯的棒子葉

爪子陷入泥中

一動不動

但昂著頭，瞪著眼，翅膀張開

抓住它脖子，我想幫它

頭耷拉下來，早已沒了氣息

翅膀下八只小雞崽，貼著母雞肚子的

兩只還有孱弱的呼吸

我，本能地捧起那倆崽放入懷中

貼緊肚皮

那年不到八歲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愛

更不知道什么是悲憫

我只是不停地流淚

下雪了

一片又一片鵝毛

輕輕地，把那么重的泰山

壓在了下面

山上那么多的雕塑

竟然，都默不作聲

只有那個清潔工拿著把掃帚

打抱不平

原生態

據說，每一個詞分娩出來時

都是鮮活的

但它們一旦成為詞

成為在詞典里找得到的詞

就不會呼吸了，如同

面前這石碑上的人名

不遠處的草地里

還說不清話的小孫子和幾只小兔

玩得正酣，他們相互發出

吱吱呀呀的聲響

我想請特朗斯特羅姆辨別一下

他們發出的聲音

和荒野雪地里的鹿鳴是不是

同樣的音質

月桂

老家那棵多年的月桂

不知道為什么又開花了

父親去世那年，它就枯萎了

事隔經年，我推開老家的院門

一股特殊的花香包圍了我

這兒的天空

比城市單元樓上方，素靜許多

月桂花，開了嗎

我聽見扶著門框的父親問

最后那幾年

他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了

花開了，爸

我看見了

父親額頭上盛開的月桂花

夜雨東南

此刻，夜雨中的窗

就是一架鋼琴

窗臺為鍵盤，搖動的燭火恍若

一排排琴鍵

倚窗眺望，她正用唇角的細雨和

撲閃的睫毛

彈一曲或許只有一個人

能聽懂的曲子

燃著的蠟燭，影子

越來越短

但亮度，不亞于入海口的燈塔

被水打濕的信箋

點燃了琴弦上濺起的浪花

空中打了幾個旋，在一千公里外

腳手架的眉梢處

擱淺

作者簡介：田浩國，山東曹縣人，系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時代文學》等期刊，入選多種詩歌選本，出版詩集兩部。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