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電話（外一首）

鄒進

母親越來越小心翼翼，電話

一響就掛。兩鬢斑白的她

謹慎如學生：你有時間就回電話

每次回電話過去，她的解釋

掩飾不住尷尬。其實

尷尬的人應該是我

步入中年，我的脾氣

變得不穩定。忙碌時直接掛斷

母親的來電，然后想著等會回電

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城市與鄉下并不遠

也就是一個小時的車程，但我

往往一個季度才能回去一次

我在老家的時間，遠遠不及

屋檐下的燕子，母親常常

如此解嘲。燕巢里的嘰喳聲

讓我臉紅耳赤，羞愧萬分

也許是很忙，但還有一些

可有可無的應酬。我被朋友瓜分

卻無暇回老家看看，生活

并不悲劇，悲劇的是：不會拒絕

每次我都這樣譴責自己，然后

在醉眼朦朧中沉沉睡去

今夜，手機沒響

但我知道，母親依舊守著電話

撥打了幾個數字后，又掛斷

反反復復。最后嘆一聲：他忙

還是不打擾的好

孤的影

影子越來越輕

我可以從河流中，為她撈起

一堆瘦骨嶙峋的日子

秋雨反復拍打窗子，玻璃上的

身影

再次哭醒

她總是刻意逃避眾人的目光

這個城市，沒有鄉下的清新味

兒子的孝心，并不能給她帶來

笑語

水泥與鋼筋扎成的空間

讓她無法騰挪，她只能不停切

換頻道

在屏幕里凝望村莊

偶爾有炊煙升起，她的眉頭

就會短暫舒展。仿佛那些養在

水池里的鯽魚，在易碎的水泡中

掙扎并且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