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宗貴
(中共福安市委黨校,福建 福安 355008)
中國紡織歷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并且伴隨著我國社會的不斷發展,紡織逐漸滲透到社會的各個方面,在滿足群眾的物質需求與精神需求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古代著名的“絲綢之路”也是以紡織文化作為鑰匙打開了我國通向西方的大門,同時也掀起了一股中外文化交流的浪潮,紡織業在政治、文化以及經濟等領域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中華諺語作為最早在文字之前形成的一類語言形式,在長期的紡織生產活動中也形成了紡織諺語,通過分析這些諺語可以了解紡織器物的變更和發展。通過對中華諺語中的紡織器物文化進行研究,不僅可以揭示紡織文化信息,清楚紡織器物的發展歷程,而且在傳承紡織經驗、弘揚民族精神方面具有重大意義。
當提及與紡織相關的字眼時,首先腦海中出現的便是“紡”與“織”兩個字,除此之外便是“編”字。這主要是因為紡織在古代是人們應用結繩記事的編織行為不斷演變而來的。“紡”字在戰國時期的文字為“”,屬于形聲字,從系,方聲。《左傳·昭公十九年》中有如下記載:“初,莒有婦人,……,紡焉以度而去之。”此處的“紡”便是其本義,是指利用麻、絲等纖維材料制作成紗或線。“織”在秦簡中的字形為“”,屬于形聲字,其形旁從系,證實該字的含義與絲線關系緊密,指的是制作布帛。因此,從嚴格意義上分析,“紡”與“織”二字的進行步驟不盡相同。“紡”指的是紡線,而“織”則是動詞,是織布的意思。現代漢語將“紡織”一詞詮釋為紡紗與織布,但是隨著紡織知識體系與學科體系的日趨發展與完善,現代紡織則指的是一類纖維或者纖維集合體的多尺度結構加工技術。筆者認為“紡織”一詞指的是傳統的紡織,也就是紡紗和織布。紡織文化則是人們在紡織生產過程中形成的觀念與思想,其包含中華民族紡織勞作過程中創造的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的總和,又可以將其細分成制度層面的紡織文化、物質層面的紡織文化以及觀念層面的紡織文化。“編”最早出現在甲骨文后,其對應的甲骨文左邊部分為一個“冊”字,而右邊則是“糸”字,通過分析其左右所從的構件組成可以發現,“編”的含義為用繩子編排竹簡[1]。
器物指的是與人類衣食住行息息相關的有型、有質以及有特定用途的勞動產品。器物作為文化的載體,人們在對客觀世界進行不斷改造的同時,也實現了自身主觀世界的不斷改變,并在此期間將自身的觀念、情緒以及意識等以敷彩或者造型等手段融入勞動產品中。根據類型分析,器物屬于物質文化范疇。眾所周知,我國地大物博、資源豐富,隨著人類自我意識的不斷增強,為了更好地生存和發展,紡織生產應運而生,并由此誕生了各類紡織器物,包含紡織原料、紡織工具以及紡織品等。人們在參與紡織生產活動中形成了大量的諺語,通過分析諺語可知紡織器物的發展歷程。
在古代,用于紡織的原材料比較常見的有5類,分別是葛、麻、蠶絲、棉以及毛。在棉出現之前,紡織品生產的主要原料為葛麻與蠶絲,因此,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它們是紡織生產的所有內涵。
2.1.1 中華諺語與葛的關系
在原始社會后期,人類不斷發展與進化,已經掌握了使用天然的植物纖維來制作服裝的技能。葛作為原始社會人類最早應用于紡織中的原料,發展至周代,用葛紡織的物件成為百姓的主要衣物,并且古人在使用葛纖維的過程中產生了很多相關諺語。例如“冬不可廢葛,夏不可廢裘”,此處的葛指的是應用葛草制作的夏衣,裘則指的是應用皮毛制作的冬衣。該諺語是告訴人們在冬天雖然無需穿著葛麻衣服,但是依然不能將其丟棄,雖然夏季無需穿著皮毛衣裳,但是需要保管好它們。又如“葛子從根抽,麻繩找引頭”,這句諺語指的是在雜亂無章的藤葛中將藤葛取出,但是不可從梢頭抽取,正確的方法是提住根部往外抽,這樣才能將藤葛順利地抽出來。通過這一諺語可以看出古代人已經發現了葛這一原料,并且掌握了采集葛的技巧。“黃帝賜服玩”這一諺語記錄了古代宮廷賜夏衣的傳統,此處的夏衣便是應用葛纖維紡織制作的[2]。
2.1.2 中華諺語與麻的關系
麻擁有悠久的歷史且用途廣泛,因此經濟價值較高。早在六千多年前,古人便掌握了種麻技術,并且還以麻作為原材料紡織服裝,還將其用于編制網袋或繩索,并在此過程中形成大量的諺語。例如“論吃還是家常飯,論穿還是粗布衣”,可見人們在一定時期穿著由麻纖維制作的衣服,并由此誕生了“布衣”一詞,后來將其用于形容廣大平民百姓。又如“寒凋苧,苧凋寒”中的“苧”,其實是“苧”的同音字,指的是苧麻,此處的苧麻為夏衣,這句諺語的含義為窮人常常將衣物藏在當鋪中換點錢救濟,當天氣寒冷時,再用夏衣贖回冬衣,待天氣回暖后,再用冬衣將夏衣贖回。再如“黃麻搓繩拉不斷,毛竹成捆壓不彎”這句諺語,黃麻指的是一類長且柔軟、具有光澤的植物纖維,可以將其織成具有較高強度的粗糙細絲。從這句諺語中可以看出,將黃麻作為原材料制作成的物品具有堅實耐用的特征。
2.1.3 中華諺語與蠶絲的關系
蠶絲擁有優良的品質,享有“纖維皇后”的美譽,也是我國紡織纖維的代表之一。人類在邁入新石器時代后,開始關注葛、麻等纖維狀的食物,可能是從被咀嚼以后的蠶繭內發現了蠶絲具有纖維的性能,同時利用葛、麻等紡織成衣物,并且在此過程中產生了很多與蠶絲相關的中華諺語。最早應用蠶絲紡織絲織品可以追溯至商周時期,蠶絲逐漸成為制作衣物的重要原料。例如“養蠶吐絲織綾羅,養蜂釀蜜甜心窩”這句諺語,充分體現了人們應用蠶絲進行紡織。隨著紡織的不斷發展,種桑養蠶也逐漸成為當時農民收入的一大重要來源,在土地農業經濟發展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又如“清明孵蠶子,立夏見新絲”這句諺語,是指農民在清明時節便浸種春蠶,在立夏時便可以收獲蠶絲。隨著養蠶業的逐步發展,人們也不斷提升了蠶絲的精細程度,最開始的蠶絲非常粗糙,蠶絲中常常混雜著蛹屑,后期伴隨著紡織手法的不斷進步,蠶絲的精良性得以提升。在諸多蠶絲中,以輯里湖絲最具代表性,被譽為蠶絲內的上品。相關史料記載,清朝康熙年間紡織的9件皇袍便是選擇輯里湖絲作為經線制作的[3]。
2.1.4 中華諺語與棉的關系
大約在6~11世紀,棉花傳入我國,邊疆一帶稱其為“吉貝”,直到宋末元初時期,棉花大量傳入內地。根據相關史料記載,棉花傳入我國后因種棉花獲利的便是關陜閩廣,并將此物出外夷。宋代種植棉花還比較少,相關紡織品也十分珍貴。由于元朝積極推廣棉花種植,棉紡織業逐漸得以普及,并且優質價廉的棉紡織品深受喜愛,迅速得以推廣。在此過程中,與棉相關的諺語也較多,例如“要把身體遮,紡紗織布種棉花”這一諺語屬于肯定判斷,主要是告訴人們將棉花制作成衣服可以遮擋住身體,充分體現了人們對棉纖維的應用。又如“斤花丈布”這句諺語,省略了謂語動詞“織”,其含義為一斤棉花能紡織成長約一丈的布,詳細說明了特定的紡織工具制作出的布匹長度。再如“江洲的西瓜,百里的棉花”這句諺語便充分表明了在眾多種植棉花的區域中,以貴州百里產的棉花質量最好。隨著我國廣泛推廣和種植棉花,苧麻被專門用于紡織盛夏所需的輕薄型織物,而棉則取代麻、絲變成服裝的主要材料,充分展現了紡織原料的變革[4]。
2.1.5 中華諺語與毛的關系
回顧歷史可以發現,毛纖維的應用較早。《詩經》中有如下記載:“無衣無褐,何以卒歲。”此處的“褐”便是指一類粗疏的毛織品。中原的人們使用植物紡織時,牧區的人們則開始使用羊毛或者其他動物毛發紡織,并由此產生了很多中華諺語。例如“石頭雖小壘成山,羊毛雖細織成氈”作為蒙古族的諺語,揭露了蒙古族因游牧是人們主要的生產方式,因此服飾的主要原料為羊毛。又如“種棉有衣穿,種田有飯吃,喂羊有披氈”作為彝族諺語,表明了彝族制作披氈、衣衫的主要原料為羊毛,在御寒保暖方面具有重要作用。除了羊毛之外,人們還嘗試應用牦牛毛進行紡織。1957年,于青海都蘭縣諾木洪發現的一處周代早期遺址中便挖掘出一批毛織物,通過切片鑒定后,發現其中存在牦牛毛成分,因此,青海地區開始選用牦牛毛作為紡織的原料。又如“養兔在養毛,毛好價值高”,可見隨著紡織的不斷發展,人們逐步開始意識到應用兔毛紡織的經濟價值。
隨著紡織生產的不斷發展,人們借助各類紡織工具,極大地提升了紡織的生產效率與紡織品的質量,實現了真正的紡織生產,而在此過程中形成了大量用于記錄紡織生產所需的紡紗、織布、印染等工具的諺語,還記錄了各類紡織工具的正確使用方法與技巧。例如“紡錘隨身帶,穿衣不發愁”這句諺語說明每年在收獲棉花以后,當地的婦女們便會對其敲打直到脫籽,借助竹筒將其織成棉,應用自制的紡錘將其紡織成棉線。此處的紡錘便是人們自行設計的紡織工具,包含紡輪與錠桿兩部分。傳統的紡織方法為手搓,此后逐漸應用石塊、獸骨等物體,特別是紡縛的發明推動了紡織的變革。紡縛作為最原始的紡錘,其誕生標志著我國紡紗技術發展歷程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紡縛的結構十分簡單,可以同時進行加捻與續接兩個操作,極大地提升了紡織效率。此后又出現了紡車,最早將其應用于紡絲和麻,出現棉花后,則又將其用于紡棉,極大地提高了生產效率,并生產出質量較高的紡織品。隨著紡織技術的不斷發展,土紡紗機應運而生,“鐵針跟著紡紗機轉”便描述了土紡紗機的工作形態。到了民國時期,我國出現了搖襪機,主要用于生產毛衣、襪子等,如“搖襪機,有得巧,倒紗配色掌握好”便說明了新型紡織工具的操作技巧,這些紡織工具的進步極大地提升了紡織水平[5]。
我國的紡織技術主要源于蘆席、繩網的編織技巧,最開始采取的是指經手掛的方式,但是紡織效率偏低,為了滿足生產需要,發明了織機,如“棉花變成紗,全靠紡車紡;棉紗變成布,全靠織機忙”便闡述了織機的重要性,而織機的工作還需要各個配件的配合。梭子作為紡織過程中往返牽引緯線的重要工具,形狀猶如棗核,諺語“機兒不快梭兒快”便深刻地刻畫了梭子在織布機上快速來回穿梭的狀態。又如“梭子穿來穿去像跳舞,織女坐在織布機上似騎馬”作為哈尼族的諺語,采用擬人與擬物的手法,將使用梭子紡織的過程比喻成人在跳舞,將織布機比喻成馬,進而展現了織女在應用織布機進行紡織的具體狀態。諺語“織布拗花心莫粗,多添梭子多添筘”則是告誡人們在紡織時注意使用“筘”,這也是織布機的重要構件,外形如梳子,在控制經紗密度和位置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另外,“紡線自己糊口,機杼養活三口”這句諺語中的“機杼”便指織布機,可見在紡織中使用織布機極大地提升了工作效率,織布成為人們維持生計的重要手段[6]。
古代人進行染布作業大多是在露天開展,作業需要應用的工具包含染缸、大鍋、染棚以及碾布石等。例如,從“織布手抓梭,染布一口鍋,擺線下河坡”這句諺語中可以知曉在染布作業過程中,需要一個重要工具便是大鍋,其主要用于煮布,延長布料浸透水的時間,消除布料自身存在的“漿力”,降低布料著色的難度。當煮布作業完畢后,勞動人民需要將布料浸入調好的染料缸內做上色處理,撈出去掉漿力的布料并曬干,再將其置于大缸內浸泡30 min左右,撈出后再擰干水分晾曬即可。從染布作業流程中可以發現,染缸也十分重要。在古代,人們通常還會在染缸上寫上吉祥的句子,期望染布成功。“紹興有三缸:染缸、酒缸、醬缸”這句諺語便充分描述了紹興染業的發達。“染缸聚寶盆,曬架搖錢樹”這句諺語便介紹了染缸的重要搭檔—曬架,當布料染好色之后,便需要將其進行晾曬,用清水將浮色除掉,通常前后漂洗的次數為3次左右,漂洗干凈后再晾曬,此時需要借助染架,布料在染色并曬干之后需要進行碾布操作,主要目的是將布料碾壓平整,使其色澤光亮。人們通常會用諺語稱呼這些染布工具,即用“上石元寶”作為碾布石的代稱。隨著社會的不斷進步與發展,紡織生產工具也不斷進步,同時,人們對紡織品的審美要求也越來越高,并開始嘗試在布上印染花朵,特別是我國少數民族地區的人民非常喜歡在服飾上印上各類紋樣,如“種糧不如種花,種花不如印花”這句諺語便深刻地揭示了印花已經成為人們紡織活動中重要的一部分。縱觀眾多印花方式,其中最古老的方式便是中型印花,人們在創造并使用過程中積累了大量的印花工具,并且取得了顯著成效,對推動紡織技術發展具有較大作用。
回顧我國紡織發展歷史,隨著人們對紡織原料的認識不斷加深、各類新型原料被應用于紡織中以及紡織工具不斷推陳出新,制作出的紡織品種類也越來越豐富,不僅滿足了人們的穿著需求,還滿足了人們的審美需求。但是在文化、地理等因素的作用下,不同民族、地區使用的紡織原料與穿著應用的紡織品種類也不盡相同,形成了一定的等級色彩與貧富差異。我國紡織品類型包含絲、麻、棉、毛4類,其中最豐富的是絲織品,與其相關的諺語有“絲線越捻越結實,學問越學越精深”。此處的絲線指的是用絲紡成的線,屬于紡織半成品,人們可以對其進行紡織與刺繡。“傣鄉無冬寒,紗衣薄翼蟬”作為傣族諺語,展示了該地區繁華的景色以及人們穿著的紗衣如蟬翼一般輕薄。從地理位置上看,傣族主要分布在熱帶亞熱地區,衣著材料為薄且柔軟的喬其紗或者錦絲綢。“好物難全,紅羅尺短”這句諺語中的“紅羅”代表的是比緞子更薄的絲織品,意思是如紅羅那般的絲織品的尺寸通常要短于普通的布匹,由此彰顯了紅羅的珍貴性。“魯桑百,豐錦帛”這句諺語中的“錦”則指一類顏色超過3種的用緯絲在緞紋地面紡織出顏色豐富、古雅精致的花紋織物,通過這一諺語可以充分知曉魯地的桑葉質量較高,因此,將其用于紡織中能生產出高檔的絲織品。緞也屬于一類絲織品,該材質受到藏族地區的廣泛喜愛,當地人穿著的藏袍材質為蟒緞袍、提花皮面料等。“錦緞雖然破舊,花紋仍然美觀”作為藏族諺語,揭露了藏族地區非常重視使用花紋,尤其是貴族穿著的蟒緞袍上面會繡龍、魚、云、水等“間希”紋樣。通過“買不盡松江布,收不盡魏塘紗”這句諺語可知,松江地區的布產量較高,并且可以銷往全國各個地方,但是因為黃道婆改良紡織工具的影響,致使面紗的生產效率明顯提升。通過這一諺語可以得出,紡織業發展至明代,迎來了繁盛時期。提及松江布,便不得不說黃道婆—棉紡織業的祖師,黃道婆將漢族與黎族的制棉工具與紡被方法有機結合起來,總結了一套先進的“錯紗、配色、綜線、挈花”紡織生產技術,通過對紡織工具進行改良,發明了三錠腳踏紡紗車,極大地提升了紡織生產效率,在推動當地棉紡織業的發展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松江布花色較多,其質地上乘,并一度為朝貢供貨,充分體現了紡織文化在宮廷與民間的有效交流。湖北作為我國生產棉花的重要基地,其生產的純棉布、印花布等遠銷全國各地,并在國際上享有一定的盛譽。麻紡織品其實指的是夏布,在眾多布藝紡織品中,以隆昌的夏布最具代表性,正如“隆昌夏布仁壽棉,涪陵榨菜自貢鹽”這句諺語所說。特別在明清時期,隆昌生產的夏布便被作為宮廷貢品,也是我國最早出口的一類紡織品。隆昌紡織的夏布經湖廣人移民四川,由于湖廣地區的人們擁有豐富的麻布生產經驗,移民到四川后,便與四川人進行麻布生產技術的交流,經過多年的傳承后,極大地推動了技術的進步和發展,工藝也日趨精細,在各個地區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最終紡織出具備當地特色的隆昌夏布。毛紡織品主要指的是氈,主要被應用于少數民族地區抵御寒冷,深受少數民族地區人民的喜愛。如“對好朋友,送一頂氈帽。對于壞人,送一口唾沫”這一諺語便采取了對比的手法,充分展現了人們對毛紡織品的喜愛。不同地區、不同身份的人穿的毛紡織品也不盡相同,“窮人穿線,富人穿緞”這句諺語指的是窮人穿的破衣服是用針線縫縫補補的,但是富人穿著的衣物則用的是綢緞[7]。
紡織作為我國古代眾多農業活動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在我國物質文明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還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我國的精神文明進程。通過中華諺語的視角分析紡織器物文化,能更好地了解其發展和創新,為紡織技藝的傳承提供理論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