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衢』大道

■ 文｜王林水

玉常路江西段走向示意圖（底圖為清同治玉山縣治圖）

出行，是人類的基本需求之一。囿于修路和造車技術，古人長距離交通主要靠水路，在不同水路之間由陸路轉換。如果這段陸路坡度不陡、里程不長，那就是一條黃金紐帶。江西玉山至浙江常山之間的玉常路就是如此。

玉常路起于玉山縣城東門，過東津橋，經贛浙邊界的屏風關、曹會關到常山縣城，總長40多公里。從常山東行40多公里就能抵達衢州，對玉山來說，這條路是名副其實的通“衢”大道。

/ 古道悠悠古韻長 /

玉常路是一條悠悠古道。

春秋戰國時期，玉山、常山同屬越國，這條通道處于越國后方，是越國通往楚國的重要通道。秦漢時由豫章郡至會稽郡就是通過馀汗之水（今信江）經玉常嶺路到達會稽郡治（始為今江蘇蘇州，后為今浙江紹興）。

隋朝開鑿了通濟渠、永濟渠和江南河，溝通起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水系，形成了四通八達的水運交通網。唐開元四年（公元716年），張九齡開鑿大庾嶺新路，溝通了贛江和珠江水系，同時也使長安、洛陽、揚州、越州、蘇州、洪州、廣州等地均可通過水路通達。唐元和四年(公元809年)正月，文學家李翱自東都洛陽赴嶺南廣州，沒有出藍田關，過襄州、江陵，再溯湘水而抵達嶺南，而是取道汴梁，經大運河、錢塘江、信江、贛江、珠江，然后抵達廣州，雖然路程更遠，但船舶平穩勝于鞍馬勞頓。他在《來南錄》中詳細記載了路上的一些見聞：“元和三年十月，翱既受嶺南尚書公之命，四年正月己丑，自旌善第以妻子止船于漕。乙未，去京都……辛丑，至衢州，以妻疾，止行居開元佛寺臨江亭……戊子，自常山上嶺至玉山……癸未，至廣州。”

宋代，特別是南宋遷都臨安（今浙江杭州）后，江西的交通地位凸顯，成為西南各地往來京師的要沖。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范成大出任廣西安撫使，于十二月十四日出臨安，次年正月陸行至浙西常山縣，經玉常路十九日抵宿信州玉山縣，二十日宿上饒沙溪。自此復登舟由信江西行。宋代還增設了信州至分水關驛道，與常山—玉山—上饒路相接由崇安入閩，玉常路成為了連接兩浙、江南、福建路的孔道。宋孝宗淳熙六年（公元1179年），詩人陸游從福建建安（今建甌）回臨安，一路“從建安、建陽北上，路過鉛山……向信州，由信州向東北，沿著信江，直到玉山、衢州”。

明代，京浙贛湘貢道江西段從萍鄉插嶺關入境，經宜春、新喻（今新余）、清江（今樟樹）、南昌、上饒，從玉山走玉常路進入浙江，由杭州至南京，西南邊疆土司進京進貢大多經由此路。明代黃汴《一統路程圖記》備載了二京（北京、南京）十三布政司水陸路程，兩京至江西有4條路，其中一路是經浙江過江西玉山至南昌府，與“江西城由廣信府過玉山縣至浙江”路線相同，該路經6府15縣，全程共計1415里。其情況“草平路上，腳夫弱，飯店潔。”另外，從兩京至福建，有一路也是經玉常路，過上饒、鉛山，經分水關進入福建。

清代的信州大路走向也基本如此，玉常驛道是由贛入浙的官馬支路。

正因為這段路非常重要，交通非常繁忙，因此歷代地方官員都非常注重維修維護，也留下了一些熱心公益的社會人士籌資修路的佳話。如明嘉靖二十三年(公元1544年)，武林道人明曉從杭州靈隱寺遷居玉常道“白石之彎”結草庵，取名修道，施茶化緣，集資修路10余年。清乾隆二十九年（公元1764年）路基坍壞，縣職監符達和吳欽隆、吳欽雯兄弟共捐銀二萬一千兩，分年修葺，4年后竣工，維修后的道路寬一丈五尺（4.9米），后又捐歲修費，行旅稱便。清嘉慶年間，又有羅呈高、肖樹勛、謝士隆等人成立“康衢社”管養此路。清道光年間，此路獨輪車漸多，道路損壞嚴重。道光十三年（公元1833年），玉山知縣陳驤呈請禁止土車通行未果。道光十四年，玉山知縣劉有慶、常山知縣張祖基續請禁車修路獲準。同年四月初六，玉山、常山兩縣同時開工，次年六月底完工，費資兩萬八千多緡，工堅料實。又置田百余畝，所收谷租作為歲修費。據《玉山縣志》《常山縣志》記載，明清兩代對玉常路的大修共有6次。

明代的海禁和清代前期的一口通商政策（廣州），使得錢塘江、信江、贛江、珠江成為“東南絲綢之路”，過境貿易非常繁榮。處于這條干線上的水陸要沖——玉山和常山縣城，被稱為“八省通衢，兩江鎖鑰”，店鋪林立，商賈輻輳。玉常路上行人挑夫熙熙攘攘，絡繹于途，鼎盛時期日有馱騾千余匹、羊角小車三千多輛。民國《江西通志稿》稱:“其路雖山谷，而修治平坦，車馬往來晝夜不絕。”

/ 玉山嶺上詩文多 /

玉常路有八九十華里，步行要一兩天時間。路邊有驛站、路亭等設施，文人墨客易觸景生情，于是便留下了許多優美詩文。

“悠悠驅匹馬，征路上連岡。晚翠深云竇，寒臺凈石梁。荻花偏似雪，楓葉不禁霜。愁見前程遠，空郊下夕陽。”唐朝詩人皇甫曾的《玉山嶺上作》描述了玉常路的路邊景色和其趕路時的焦躁情緒。

如今的320國道玉常段 王林水 攝

南宋詩人楊萬里自老家江西吉水往返京城臨安時多次經過此路，寫下十余首與玉常路有關的詩詞，其中一首《玉山道中》寫道：“路繞孤村一徑微，上邊碧嶂下清溪。水光山色渾如畫，引得行人憶故棲。”淺顯直白的語言，描繪了路邊優美的自然風光。

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在崇禎九年（公元1636年）有一次江西之行，他于十月十七日一大早從距常山縣十五里的一個荒舍出發，路過玉常路上的蔣蓮鋪、白石灣、草萍公館、古城鋪、金溪洞嶺、山塘鋪、東津橋，下午到達玉山縣城。徐霞客在《江右游日記》中對附近的懷玉山脈和信江源頭進行了描述：“其脈南自江山縣廿七都之小筸嶺，西轉江西永豐東界，迤邐至此，南北俱圓峙一峰，而度處伏而不高，亦束而不潤，脊西即有一澗南流，下流已入鄱陽矣。”

清代詩人黃仲則有一次自常山至玉山途中遭遇大雪，過后寫了一首長詩：“越山將盡楚山至，水行已窮陸行始。荒城破柝無五更，仆夫在門客齊起。出門朔風欲撼山，一里二里飛鳥還。沈沈車鈴凍不響，寒云掛地雪滿天。黃子仰天叫奇絕，怪事逼人何咄咄？昨日不寒今日寒，在舟不雪在途雪。紛紛田野晚更多，前村有酒當醉歌。任教壓得玉山倒，樂游不憊當奈何？”

位于玉常路中途贛浙兩省交界處的草萍驛站是一個古驛站。清顧祖禹撰的《讀史方輿紀要》載：“草萍驛（常山）縣西四十里。江浙于此分界，又西四十里即江西玉山縣也。隆慶初，并入廣濟驛，置公館于此。”很多官員文人途經此處往往會住上一宿，留下了不少詩文，據統計，和草萍驛有關的古詩詞多達兩百多首。薩都剌、劉基、張弼、孫燧、王守仁、夏言等著名官員和文人都曾留有詩作。其中，明代工部、刑部尚書林俊的一首七言律詩《草萍驛》，和詩就有二十多首。

林俊號見素，是明代名臣。他忠誠剛直，嫉惡如仇，成化年間擔任刑部員外郎時，上書彈劾妖僧繼曉和權宦梁芳的禍國之舉，惹惱了明憲宗被投入大牢。經人營救出獄后被貶官，成化二十一年（公元1485年）正月因星象有變，明憲宗讓他官復刑部員外郎，改任南京。在上任之前，他決定先回福建莆田老家一趟。路過草萍驛時由驛名聯想到自己的經歷，于是感慨萬千地在驛壁上題詩一首：“投跡丘樊分所當，萍蹤深自愧梯航。可應倦足能千里，又是浮名博一忙。問俗頗驚人事異，望鄉時見海云蒼。釣臺地近暫重過，我欲回辀醉白堂。”表達了他對政治斗爭的厭惓和歸隱田園的想法。

林俊的題壁詩引發了很多過往詩人感觸，紛紛步其韻和之。著名思想家和軍事家王守仁就寫過兩首和詩。一次是正德二年（公元1507年），王守仁因得罪宦官劉瑾，被廷杖四十，貶去貴州龍場當驛丞，途經草萍驛時，寫下了《草萍驛次林見素韻奉寄》：“山行風雪瘦能當，會喜江花照野航。本與宦途成懶散，頗因詩景受閑忙。鄉心草色春同遠，客鬢松梢晚更蒼。料得煙霞終有分，未須連夜夢溪堂。”此時的王守仁，雖委屈無奈卻也寬心釋懷，坦然面對艱難困頓的未來；另一次是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寧王朱宸濠叛亂。危急時刻，王守仁挺身而出，募集義兵直搗寧王老巢南昌，迫使寧王回援，在鄱陽湖激戰3天俘獲寧王。不料，明武宗朱厚照自封無敵威武大將軍御駕親征平叛。在得知叛亂已平寧王被俘的情況下，繼續南行。王守仁將寧王從江西押至草萍驛時，“忽傳王師已及徐淮，遂乘夜速發。次壁間韻紀之二首。”其一是：“一戰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萬里秋風嘶甲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爾驅馳急，欲請回鑾罷六師。”表達了對皇上親征擾民的憂心。其二依舊是和林俊韻：“千里風塵一劍當，萬山秋色送歸航。堂垂雙白虛頻疏，門已三過有底忙。羽檄西來秋黯黯，關河北望夜蒼蒼。自嗟力盡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廟堂。”頌揚了江西巡撫孫燧滿腔熱血寫忠誠的精神。

/ 聯辦聯運開先河 /

隨著汽車的發明和引進，各地開始陸續修建供汽車行駛的現代公路。1910年，江西修通了第一條現代公路——九江至蓮花洞公路。這條公路只有短短的13公里，方便達官貴人上廬山。九蓮公路建成后，江西公路建設中斷了15年。1926年，江西主政者才開始修建第二條公路，即南昌至蓮塘公路，這條長14.4公里的公路時修時停，直到1928年12月12日才建成通車。

此時，浙贛間修筑汽車公路的呼聲愈來愈強。1928年，廣豐鄉紳俞應麓發起組建“常玉汽車股份有限公司”籌備處，以“修筑省道通行汽車經營運輸事業”為宗旨。制定了章程，決定籌集資金40萬元（銀元），分8000股，每股50元，除由創辦人認定二分之一外先行招足股額依限開工。1928年5月18日，玉常路舉行了開幕典禮，然后購地測量，開工筑路。工程從常山縣城鹽埠頭起至玉山大西門止，全長45.7公里（其中江西段玉山至草萍19公里），按復線汽車路基施工，路面寬約6.1米。沿途有小橋6座，用鋼筋混凝土建造；有涵洞20座，用天然石砌筑。由于施工力量雄厚，分工明確，整個工程只用了一年多時間就于1929年秋宣告竣工，這是江西省第一條省際公路，也是第一條民建民營公路。

公路建成后，常玉汽車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董事會下設經理處，負責汽車運輸業務。俞應麓到新加坡購買了40多輛貨運和客運汽車，型號為雪佛蘭、福特等，汽車從上海用船只運抵常山，通車之日，汽車以每小時20多公里的速度從常山開往玉山。

史料記載，通車之日，沿線男女老幼候立于公路兩旁，興高采烈地觀看從未見過的汽車。掌聲、笑聲、歡呼聲、鞭炮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從此，贛浙兩省邊陲民眾，結束了世世代代肩挑手推的歷史，開啟了汽車運輸時代。

營運初期，常玉公司以貨運為主，兼營客運。有大客車4輛，轎車3輛，貨運卡車34輛，每日全線對開客車4班，全線設有常山、白馬、玉山3個車站，沿途另設白石街、太平街、古城3個小站，各站間有業務電話相通。客貨運輸繁忙，公司效益顯著。

鐵路的出現雖然是人類文明史上的重大進步，但對于經營路線與鐵路平行的公路運輸公司而言卻絕非幸事。1933年底，浙贛鐵路杭州至玉山段開通，常玉公路上的客貨運輸量一落千丈，公司收支不能平衡。常玉公司通過精簡機構、裁撤人員，開辟廣豐至玉山等新的運輸線路進行紓困。1942年夏，日寇入侵浙西和贛東北，該公司車輛和重要設備被洗劫一空，至此，運行13年的常玉公司破產倒閉。

物換星移，滄海桑田。玉常路由羊腸小道拓展成寬闊大路，又修建成汽車行駛的公路，如今，玉山通“衢”之路既有普通國道，又有國家高速公路，還有普通鐵路和高速鐵路，是名副其實的通衢大道。玉常路的歷史不僅是交通史、科技史，還是經濟史、文化史，玉常路的變遷不僅展現了道路和運輸的迭代升級，更反映了經濟社會發展和文明演進的真實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