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中國人來說,土地是特別的存在,它一言不發,包容萬物,可以是失意者退居鄉野的后盾,也可以是成功者喂馬劈柴的理想之地。
世界變幻莫測,越來越多人抓不到生活里的確定性。工作壓力大,城市生活疲憊,年輕人對曾經想要逃離的鄉村,有了不一樣的看法。一些人選擇了逃離城市,回到鄉下,其中有的選擇種地自給自足,過起“最原始”的農耕生活;有的則是直接將工作“搬”至鄉下,開啟了鄉村創業。
但無論是返鄉種地還是創業,所要面對的,都絕非只是詩意的“田園牧歌”。
回歸田園,創造一種新可能
90后忙忙是去年中秋后才徹底決定回家種地的。大學畢業后,她做過室內設計,也創業開過6年甜品店。連軸轉的生活之下,她的身體被嚴重累垮:2021年嚴重到尿血,肌酐高、血壓高、頸椎病,半年胖了30斤。
選擇回鄉種地,是她“自救”的一種方式。
最開始,由于沒有相關經驗,她專門買了幾本教種地的書,例如《家庭有機小菜園》《新手種菜零失敗》,后來她覺得自己多此一舉,村里人都是種地專家,每一個都能給她“實地指導”。
在村民們的熱心幫助之下,忙忙的種地技術日益嫻熟。一開始,她鋤地姿勢不“地道”。村民老師說,“鋤頭要豎起來,要把地整個挖松,不是只挖表面”,栽苗的時候,忙忙不知道兩顆辣椒的間距應該是多少、灑種子應該灑幾粒,也都仰仗著村民老師們的“指教”。
如今,忙忙的一天忙碌而充實:凌晨五六點自然醒,去地里干農活,趕在上午10點之前忙完回家,然后看書、做兼職,到了下午4點,再次來到給地里澆水、施肥,等忙完正好到了晚飯時間。回到村里后,她的作息也規律了許多,晚上9點前便會熄燈睡覺。
現在,她吃上了自己種的辣椒、茄子、南瓜、冬瓜、葫蘆、玉米、芋頭等等,“品類多到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提到自己的收成,忙忙的語氣十分輕陜,她笑稱,“我的辣椒是全村種得最好的。”
同是90后的倩倩原本是北京的一名媒體人,工作壓力讓她脫發嚴重,于是她回到家鄉成都,成為了一名花藝師。生活節奏慢了下來,每日與美麗的花草打交道,她的心情得到了極大的舒緩,頭發又“神奇”地漸漸長了出來,她想,這或許是植物的療愈作用吧。因此,她有了徹底回歸自然田園、做一名“農場主”的想法。
在與家人商量過后,她賣掉了在城市的房子,在鄉下租了10畝地,準備創建一個家庭農場。但從零開始創建一個家庭農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開始,她就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和熱情,每日早出晚歸,規劃、開墾、種植、布置。
所幸結果并未辜負她的努力。在經過近一年的打拼后,農場的雛形被成功打造了出來。而土地和自然,也給予了與她的努力同等的回報。她的生活越來越貼近自然,也越來越豐盈。每天早起在農場逛一圈,了解土地的狀態,打理花草和作物。中午,采摘自己種的食材,為家人做一頓可口的午餐。夜晚,在窸窣的蟲鳴聲中、在絢爛的星空下放松下來。在自然勞作和家人的相處中,每一天都過得充實而滿足。
現在,倩倩的農場已經初具規模,來游玩的顧客都贊不絕口。這也讓倩倩對未來越來越有信心,她也希望讓更多人知道:農業就是應該讓年輕人來做,它可以致富,又十分美好。年輕人回到鄉村,不是逃避,更不是躺平,也可以憑借在城市積累的能力、經驗和審美,打造屬于自己的一番事業。
對于“年輕人回歸田園”這一現象,中國人民大學博士、清華大學博士后石嫣表示,“其實年輕人返鄉,也是想展現一種可能性——我在鄉村可以生活也可以工作,而且生活和工作的質量,并不比在城市里低。”
回歸田園,并沒想象中那么容易
鄉間生活的確可以很詩意,但這不是全部真相。在田間勞作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與美好。
忙忙對此深有感觸。剛剛接觸種地時,她便遭遇了種種“難關”。第一個難題是挖地。一壟地很長,鋤頭又很重,一開始,挖到四分之一手就酸了。第二個難題是鋤草。地里的草長得很快,一下雨就瘋長,她得不停鋤,這邊剛鋤完,另一邊又長起來了。
“真正種地的苦,能承受的年輕人其實并不多。”農業專家崔凱表示,“職業化農民所面對的,是真正的謀生。首先,需要面對農業式的辛苦,它沒有李健《風吹麥浪》或是周杰倫《稻香》所展現的人文和詩意。風吹日曬、暴土揚塵,真實的農業沒有那么浪漫。其次,農業需要技術。不同的農作物,對光溫水氣的要求是不一樣的。一個品種需要在大自然里面對不同的氣候、倒伏、病害、雜草,才能錘煉出一個成熟的新品種,這是真正的實戰。”
生活勞累之外,同所有回鄉種地的年輕人一樣,忙忙也面臨著“生存”的難題與“精神”的平衡難題:一方面,靠種地能讓吃喝不愁,但是維持不了所有的生活需求。靠農業掙錢很難。另一方面,在現代化過程中,拋離鄉土社會已久后再回歸鄉土,在不流動的鄉土社會中所養成的生活方式,還面臨著能否適應快速流動的現代社會的問題。
社會學家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解析農耕文化和工業文化不同時提到,“做工業的人可以擇地而居,遷移無礙,而種地的人卻搬不動地,長在土里的莊稼行動不得,侍候莊稼的老農也因之像是半身插入了土里,土氣是因為不流動而發生的”,“陌生人所組成的現代社會是無法用鄉土社會的風俗來應付的”。
在這兩種有著巨大差異的生活方式中找到平衡,也成為回歸田園的年輕人們需要面對與思考的問題。
返鄉創業則面臨著更為復雜的現實狀況。忙碌是一方面,倩倩表示,“有時候忙起來甚至比以前的工作節奏更快”,從早上六點起床忙到晚上九點多。她不僅要打理農田,還要負責私家花園改造、布景、花藝,接待來訪客人、商務對接等工作。
另一方面,一些超出預期的情況以及無法預知的風險也時常考驗著她。起初,她只打算投入20萬,但沒想到,隱形的花費比想象的多。比如為了免除種植的后顧之憂,她最開始就做了農場土壤改良,起初以為花10萬元就能行,但后面發現,花了10萬沒有帶來任何改變。失敗也時常襲擾:第一次種的向日葵種子被田鼠吃光了,悉心照料的大麗花遭遇連續暴雨幾乎全軍覆沒……但與遭遇的困難相比,倩倩更喜歡這種“踏踏實實”的生活,這也是她堅持下來的原因。
田園牧歌的生活讓人心馳神往,但對于回歸田園這件事,或許我們更需要少些浪漫的想象,而多些理性的考量。
(文中忙忙、倩倩均為化名)
本刊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