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清 仁慶蘇布德 劉曉豹
作為農耕文化的伴生文化,中國游牧地區首次形成獨有特征的游牧文化是始于秦末漢初的匈奴帝國時期。由于匈奴帝國精準的把控住秦末大亂楚漢爭霸無暇北顧的有利戰略機遇期,從而順利實現了以武力為后盾在游牧地區的強力擴張,不但使得今天幾乎全部東亞草原游牧地區歸屬于其統治,而且同時統攬了游牧地區各部落和北方河套平原等農耕區的文明發展成果,促使匈奴文化加速形成。得益于此,當時匈奴人已經開始成規模使用鐵器,弓箭制造技術水平較高,能夠筑造城池,精于制作各種馬具,建立起初步的薩滿教宗教信仰??梢哉f,匈奴文化作為早期的游牧文明,從其登上歷史舞臺伊始,就“不僅是一種生產方式,而且還是一種文化模式,它不僅與游牧民族的經濟生活緊密聯系在一起,而且還是游牧人價值觀、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審美取向、傳統習慣、精神和心理構型的文化載體”①孛爾只斤·吉爾格勒,游牧文明史論,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1.。
西漢帝國文景之治后開始北卻匈奴,經過100多年的拉鋸戰,匈奴帝國逐步走向分崩解體,此后曾經被匈奴壓制的鮮卑部落逐漸成為草原游牧地區的新主人。與匈奴類似的是,鮮卑部落逐步通過兼并統一,形成以拓跋氏為首的鮮卑草原游牧帝國。與匈奴不同的是,鮮卑部落所建立的帝國在規模和實力上始終沒有達到匈奴那樣的程度,廣大游牧地區還廣泛存在著眾多實力較強的部落,包括匈奴、柔然、氐、羌、羯等部落。鮮卑部落本身也相對較為分散,在初期實力較強的部落就有慕容部、段部、拓跋部、吐谷渾部等,沒有一個較為核心的部落。直到二世紀中葉,在經過了長期的兼并戰爭后,才由拓跋部基本統一北方建立起拓跋氏北魏帝國。隨著北魏孝文帝完成遷都洛陽,北方游牧地區相對于帝國的重要性顯著下降,草原游牧地區由此重新回歸以往傳統的游牧狀態,柔然部落也獲得寶貴的發展時機與空間,逐步成為能夠和鮮卑北魏并立且對其北疆威脅極大的游牧帝國。這一時期的游牧文化,在吸收繼承匈奴文化的基礎上,顯示出更多鮮明的鮮卑特征。其中,對漢傳佛教影響極大的少林寺、五臺山佛光寺、云岡石窟、龍門石窟就是由北魏皇族所建。在文學史上知名的元稹、陸法言等人物,都出自鮮卑后裔。端正大方、氣勢雄渾的魏碑體融入草原游牧民族粗獷不羈風格,在中國書法藝術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也是代表其時代的主要作品。
當鮮卑和柔然在南遷的漢化改革中耗盡了改革紅利從強盛走向衰亡后,又有一支新的草原游牧部落開始在這里興盛。六世紀初,突厥崛起,對當時已經基本融入中華文明的北周、北齊、隋、唐等帝國先后形成重大威脅。在唐朝建國前期,突厥帝國借助強大的軍事力量一度可以與其分庭抗禮,甚至曾出現兵臨長安城下,兵鋒直接威脅到唐帝國心臟地帶的情況。突厥汗國所創建的突厥文,在之后對西域和中亞各部落與國家影響巨大,包括畏吾兒文和蒙古文的創建,都受到其不同程度的影響。
當突厥一部分同化于中華民族,一部分西遷,草原游牧地區的西部又興起了回鶻。建立起地域包括今天東亞西北到中亞廣大地域的回鶻汗國,并傳承達300多年。直到唐末在帝國解體的過程中,北方的契丹女真等部落借機先后建國,控制了農耕核心地區,成為與宋帝國并立的北方強權。此后,游牧文化與以農耕文化為代表的中華文化逐步融合。
回顧歷史,在農耕文明對草原游牧文明產生極大影響的同時,草原游牧文明對農耕文明的發展具有意義深遠的影響。這種影響開端于先秦時期。
秦國在立國伊始就建立了農耕與游牧相結合的二元結構的基本格局,并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對國家綜合發展體系進行了有目的、有組織的逐步改造。秦國以農耕生產方式為基礎,通過以國家剩余物資和民間物資進行貿易的方式,充分展示農耕生活方式的優越性和先進性,不斷強化對犬戎、義渠等草原游牧部落民眾的吸引力,引導他們主動放棄原有生活方式,學習農耕文化和生產生活方式,逐漸過渡成為新的定居的農耕群體。在人文思想意識領域,秦國緊密結合社會實際發展狀況,加強法制管理體制,引導全民形成尚武重義、勇于公戰、怯于私斗的社會風氣,尤其在商鞅變法后這種思想意識更是成為社會治理中規范人與人關系的基本原則。在國防和軍隊建設領域,秦國學習借鑒游牧部落上馬能戰下馬為民的體制,建立起強大的以平戰結合為特征的常備軍。
秦國之所以能夠走上由小變大、由弱變強的道路,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其從立國伊始,就開始對西戎等草原游牧部落融合發展。春秋時期秦穆公放棄東出爭霸計劃,而是將重點放在以有效的經營內部獲得更多的利益。其中,向西拓地千里兼并眾多游牧部落,創造了雄踞西方成為春秋五霸之一的功業。戰國秦惠文王和宣太后主政時期,秦國滅亡義渠改建郡縣,徹底消除了兩線作戰腹背受敵的戰略劣勢。秦始皇統一六國建立了秦帝國后,秦國北卻匈奴,將河套平原納入版圖,達到既拱衛秦國都城,又進一步擴充農耕區域增強自身能力的目的。因此,秦國對西戎眾多草原游牧部落的融合兼收,是秦國的不斷發展強盛及最終實現統一中華的重要因素?!皻v經春秋戰國的爭鳴與博弈之后,統一六國的秦朝,奠定了中華“多元一體”格局的基礎”①馮大彪.草原文化與中華文化關系的三維透視.山西高等學校社會科學學報,2018,(5).,“多元一體”格局的重要因素之一是中國北方的游牧文明與游牧文化。
另外,趙武靈王實施的“胡服騎射”改革推動了國力、軍力的顯著增長?!昂T射”的改革使趙國重新認識了游牧文明的優點和長處,通過吸收游牧文明的優點使趙國的生產能力和軍事實力在短短幾年內迅速提高,在與西北邊境的草原游牧部落和中原諸侯抗衡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隨著“胡服騎射”改革的逐步深入,趙國國力出現跨越式增強,軍事實力顯著提升并建起一支強大的騎兵部隊,逐漸北退匈奴西擋強秦,滅亡中山國,奪取林胡、樓煩和匈奴大片土地,在攻占的草原游牧地區新設了云中、雁門、代郡3個行政區,管轄范圍直達當下的河套地區。趙國因辟地千里使得人口和經濟實力大增,成為“戰國七雄”中唯一能長期與秦國在軍力上抗衡的強國。作為中國古代軍事史上一次成功變革,趙國統治集團善于創新思維,敢于沖破守舊勢力阻撓,堅決向草原游牧部落學習,造就了改革強國的歷史佳話,也書寫了草原游牧部落推動中原農耕文明的一次典型范例。
先秦游牧文明對農耕文明的顯著改變可以從具有典型代表的四件物品,即窄袖左襟開叉上衣、有襠褲、軟馬鞍、皮馬鐙等物品中窺見一斑?!罢渥蠼箝_叉上衣”與“有襠褲”是“胡服騎射”改革的內容之一。趙國用“胡服”取代農耕地區服飾的原因在于,農耕地區日常的寬袍大袖不適應作戰要求,而窄袖左襟開叉上衣不僅方便騎乘馬匹,而且便捷日常生產生活,同時確保了上馬為軍下馬為民的軍事化管理;有襠褲則可以有效保護騎乘人的腿股和下體,使騎手不至于在長途騎乘中遭受肢體磨傷損害,同時還能保存體力維持騎乘人在馬上的靈活性和借助馬匹打擊敵人的能力。
秦末漢初游牧部落發明的馬鞍和馬鐙解放了騎乘者雙手,使馬匹和騎乘者能夠真正合為一體。最初出現的軟馬鞍雖然看似簡單但可以讓騎手增加坐乘摩擦力,充分起到穩定身體、防止摩擦受傷的作用;早期的皮馬鐙是馬匹兩側簡單的皮繩套,可以起到固定騎手身體的作用,對發揮騎兵機動性與沖擊力具有決定性作用。馬鞍和馬鐙在逐漸普及并傳播到農耕地區后,被進一步改良升級,農耕地區人民開始采用金屬制造,因此在人機工程上更符合使用需求,也就能發揮出更大的裝備使用效果。漢武帝時期開始的漢匈之戰,衛青、霍去病之所以能夠率領騎兵千里奔襲、屢次以少勝多,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得益于這些新式裝備的加持,得益于裝備改良后相對于匈奴騎兵所具有的后發優勢。
窄袖左襟開叉上衣、有襠褲、軟馬鞍、皮馬鐙等物品的發明,對促進人類掌握馬匹的行為進而推動自身文明加速發展具有重大歷史作用。歐亞大陸已經發現的眾多考古證據表明,“馬的馴化和廣泛役用最大限度地滿足人類多元需求,空前地促進了社會文明進程”①馮大彪.草原文化與中華文化關系的三維透視.山西高等學校社會科學學報,2018,(5).。尤其在冷兵器時代與前工業社會,能夠廣泛熟練地控制和運用馬匹,就意味著先進的社會組織形式和強大的國力支撐。
事實上,文明的本質特征就是秩序的建立。傳統的中華農耕文明由兩部分地域組成,即黃河與長江流域農耕地區。今天較為發達的、領銜整個中國發展的南方地區,在中華農耕文明早期,遠遠落后于黃河流域農耕地區。長江流域得到開發緣于黃河流域文明的南下,并且大致經歷了一千多年的持續性開發。
西晉統治崩潰后的永嘉之亂使得北方眾多草原游牧部落趁機紛紛南下,中原地區的農耕族群在戰亂摧殘下為了躲避死亡選擇南渡逃亡,這種大規模的人口消滅和遷移,使得農耕族群人口數量發生急劇驟減?!耙鹿谀隙伞敝?,農耕族群開始大規模開發長江流域。隨著人口規模性持續轉移,東晉和宋齊梁陳幾朝不斷加強開發,使長江流域經濟社會發展水平逐步趕上傳統的黃河流域經濟帶。
隋末的軍閥混戰和唐朝的安史之亂嚴重破壞了北方以黃河流域為主的經濟社會發展秩序,這一時期長江流域經濟帶的發展水平已經超過并開始取代黃河流域經濟帶,國家經濟來源和軍隊組成開始借重南方。因為作為主糧作物的水稻更適應在長江流域地區種植,江南的稻米產量超過了北方的小米和麥子,因此,水稻成為供養大多數農耕地區人口的主糧種植作物。
兩宋之際隨著農耕人口由淮河向長江以南的進一步集中,農耕經濟同時也繼續借助資本的萌芽得以在南方快速發展,隋唐以來黃河流域的文化經濟重心地位進一步動搖。在北宋與大遼、南宋與大金對峙時期,北方統治集團為維持有效統治,實行了二元并立的統治模式,因此農耕經濟再度向北方延伸發展。進入蒙元時期,為繼續維持對傳統農耕地區的統治,并且集中人財物力用于新的擴張,農耕經濟開始進一步向北方擴張。在此過程中,游牧文化與農耕文化隨著貿易往來的不斷加深促進了彼此的交融和發展,在交融發展中游牧文化與農耕文化相互促進并傳承著文化的精髓。這種文化交融的狀態在明清兩朝統治時期持續了數百年之久,因此,中國北方的游牧文化與中原農耕文化在互相吸收借鑒、互相融會貫通的過程中共同促進了中華文化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