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航瑞
(南京大學 社會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現代都市生活中,規范化和常規化的模式已經不再能適應人們日常生活的需求,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所追求的與眾不同、獨特的生活方式。在對日常生活(包括飲食、居住、教育、健身等)的探索中,人們早已不滿足于普適性產品的生產邏輯,獨特性總是能脫穎而出,尤其是那些能夠賦予人們特殊情感,獨異于人的生活實踐。2013年,創意餐廳“趙小姐不等位”以“懸疑小說家那多獻給妻子趙小姐的結婚周年禮”為宣傳噱頭在上海一夜爆紅,其極具創意的餐廳命名、個性化的裝修氛圍、奪人眼球的菜品,使這家“不等位”的餐廳每日門庭若市,契合了人們對獨特性的追求,并逐漸衍生為一種新興的經濟形態和營銷盛舉——網紅餐廳。
“網紅”,即“網絡紅人”,常見于線上互動的語境中。在最初的探索中,“網紅”多指稱虛擬空間中意見領袖與名人。隨著網絡數字經濟的興起,“網紅”逐漸拓展至物的層面,指代具有奇觀性、特殊性,并受到人們追捧的文化消費產品。任何事物在成為媒介化對象的過程中,都意味著重新被框架化,進而被“動員”為具有特定類型的實例(1)G.Lisa, Paper Knowledge: Toward a History of Document,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2014, p.3.。人們沉迷于網紅美食、網紅穿搭、網紅景點等諸多文化消費產物中不能自拔。后現代社會中發生了一種社會結構轉向,物的功能性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對其文化性、情感性的賦值,我們生活在文化資本主義的社會中,享受著獨異的生活。“獨異”概念來源于德國社會學家萊克維茨的《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一書,“獨異性”代表著“獨特的、與眾不同的,也就是那種不可置換的、不可比較的東西”(2)[德]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4頁。。在“認知、評價、產出和施行”的社會實踐中,一切都變得獨異化起來(3)[德]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6頁。。
改革開放的影響廣泛且深遠,近幾十年來我國的社會結構和利益格局發生了較大變動,城市中出現了龐大的中產階層。該群體的成長在轉型期的中國社會及經濟發展中不容小覷。隨著個人可支配收入的增加,中國的消費模式發生了重大變化,同樣中產階層也是消費人群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進入經濟新常態以來,與之相稱的是我國居民消費水平的提升和消費結構的改善,其對經濟增長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都市中的中產階層,尤其是白領群體對生活方式有著更高的追求,他們充滿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餐飲來說,食品除了滿足個體生理需求外,還需要考慮飲食的健康性,此外就餐環境、食品的口味,甚至對食品的顏值等視覺文化的追求同樣不容忽視。由此,在都市白領的消費實踐中,飲食被賦予了文化內涵,而這種文化內涵不僅僅是體現在飲食中,更是融入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生活被賦予了內在價值。日常生活的文化賦值同時也是獨異化行為:人們樂此不疲地尋求獨特、有趣、與眾不同的東西,網紅餐廳的接踵而至無法與都市白領的獨異化生活相背離。
網紅化的文化商品被互聯網媒介賦予了極為豐富的內涵,而互聯網的時效性、互動性也在虛擬場域中為獨異化個體建構了想象的空間。憑借著新穎獨特的美食、個性化消費空間的營造,網紅餐廳曾經或正在經歷著人們的廣泛討論,而人們討論的陣地多聚集于大眾點評、小紅書、微博、微信朋友圈等線上社交平臺。網紅化現象無法從參與式文化中剝離出來,互聯網為其賦予了公共性的意涵。在互聯網時代,“打卡”充斥著大部分個體的線上生活,通過視像素材的拼貼,他們樂此不疲地分享生活中的自我實現。而這種私人化的視像素材在將網紅餐廳、獨特的食品可視化的過程中,也為其賦予了參與式文化的內涵。
綜上,網紅餐廳的出現契合了人們對獨特、有趣、多面、與眾不同的追求,在都市白領的生活實踐中,生活被賦予了文化價值,所有事物都被賦予了內在價值。與此同時,互聯網中的參與式文化正在發生,在提升了網紅餐廳的話題度的同時也在呈現著都市白領的獨異化生活。網紅經濟催生出了種類繁多的網紅餐廳,流連于任意一款社交軟件,都會迷失在美食評測的連篇累牘中,那么餐廳間又是通過何種方式證明自身是具有獨異性的,而非抄襲、模仿下的普適性“產品”?都市白領打卡實踐的背后,又是怎樣的文化邏輯?本文試圖從獨異性和個體化的角度對“網紅”餐廳背后的“文化驚奇”加以闡釋,并在此基礎上通過探討白領餐飲消費去了解其獨異化的生活方式。
“消費社會”導致了曾經獨屬于少數社會上層的特權消費時代向大眾消費時代轉變。在這個消費主導的“后工業時代”,消費逐漸轉化為社會的主要特征。“消費是在具有某種程度連貫性的話語中所呈現的所有物品和信息的真實總體性”(4)[法]讓·鮑德里亞:《物體系》,林志明譯,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5頁,第25頁。。對于消費品的購買、使用和占有有時是不完整的,“為了構成消費的對象,物必須成為符號”(5)[法]讓·鮑德里亞:《物體系》,林志明譯,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5頁,第25頁。。消費行為不僅僅建構在一種需求和滿足的物質實踐上,更是一種“操縱符號的系統性行為”(6)[法]讓·鮑德里亞:《消費社會》,劉成富、全志鋼譯,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20頁。。符號化的價值呈現,使得差異性得以確定,因而構成了個體消費的顯性表達,消費沒有固定和明確的模式。受制于大眾媒介的操縱,物質產品被建構成了一整套的符號系統,人的存在僅僅作為表達物品間差異的工具。
借助于互聯網平臺,在“網紅經濟”的推動下,催生出一系列的“符號化”的網紅打卡地,刺激著大眾的消費行為——餐廳、酒店、書店、展覽館、建筑地標等多種形態都被“符號化”成為消費、打卡的地標。網紅打卡地受到大眾的廣泛青睞,在當下的互聯網社會中不失為一種“奇觀”呈現(7)張高潔,駱蓓娟:《消費社會視域下"網紅打卡地"的媒體奇觀及其批判》,《東南傳播》,2019年第10期。。這種“奇觀”是“被圖像中介了的人和社會關系”(8)[法]居依·德波:《景觀社會》,王昭鳳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3頁。,其邏輯是生產、復制具有視覺沖擊力、戲劇性、吸引力或轟動效應的景觀現象,使大眾的娛樂和消費行為豐富化的同時,在一定程度上也賦予了個體化時代經濟、政治、文化生活的內涵(9)王穎吉:《媒介的暗面—數字時代的媒介文化批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19頁。。
網紅餐廳的涌現,無法與食品的獨特性相背離。食品消費不僅僅是一種生理活動,在早期社會便具有整合社會的功能和象征意義(10)M.Douglas, Food in the Social Order, New York: Routledge, 2003,pp.12-17.。如食品的甜度是區分個體階層差異的一個特征(11)[美]保羅·福塞爾:《格調—社會等級與生活品味》,梁麗真等譯,北京: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126頁,第128頁。,飲料同樣被賦予了社會意義,成為表現社會關系和社會意義的符號與象征(12)M.A.Thornton,Sekt versus Schnapps in an Austrian Village. In Mary Douglas, Constructing Drinking: Perspectives on Drink from Anthropology, 編者姓名(ed),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pp.102-112.。而飲食消費行為是以滿足飲食消費者飲食需求而去尋找、購買、食用和評價的一系列過程(13)周忠民:《淺談飲食消費行為的影響因素》,《揚州大學烹飪學報》,2002年第1期。。在我國,收入增長刺激了居民的食品消費(14)高進哲,李超強:《影響城鎮居民人均食品消費支出的因素分析》,《商場現代化》,2019年第4期。,也對人們的消費模式產生一定的影響(15)黃季焜:《社會發展、城市化和食物消費》,《中國社會科學》,1999年第4期。。在飲食結構上,多元化和健康化為大眾所青睞。(16)葉行方:《居民食品消費情況演變分析》,《山西農經》,2017年第21期。近年來,飲食消費更多體現在其“藝術化”的包裝上,中國的食品講求“色、香、味”的完美融合,飲食除了需要滿足大眾的口味外,還需要滿足“觀賞”的需求,這種飲食的“藝術化”包裝一方面體現了大眾對于飲食在感知上的高層次追求,另一方面也完成了飲食的符號化形塑。這種對于飲食消費獨特的追求離不開當下社會中渴望獨異性的個體。
在后工業時代中,獨異化的社會進程也影響著主體塑造生活的方式和主體被塑造的方式。“后現代主體的最高形式,在社會結構上并不是空懸的,而是活動在可以清楚界定的社會文化環境中,也就是活動在一個社會文化階級中:這就是新中產階級”(17)[德]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05頁,第206頁。。“知識中產階層——特別是在受到創意圈子的啟迪后——在后現代社會中,全面徹底地致力于生活方式的獨異化和文化化,他們是這一進程的先驅者”(18)[德]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05頁,第206頁。。當安全、地位和物質在現實空間中得到滿足后,個體會去追尋“更高的”非物質價值——“實現自我”(19)A.H.Msalow, A Theory of Human Motiva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Vol.50,No.3,1943,pp.370-396.。
數字化的互聯網時代為“實現自我”提供了虛擬的場域。數字網絡作為重要的特征即在于“沒有身體在場的概念空間……”,個體展演和身份塑造正在通過一種想象的空間得以呈現,并驗證著一種“發明自我的過程”(20)潘可禮:《社會空間論》,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年版,第119-121頁。。個體通過形象、心理狀態的重塑來實現虛擬空間中的完美化呈現(21)馬曉霞:《從日常生活實踐理論分析微信使用者的打卡實踐》,《新媒體研究》,2017年第22期。。“打卡文化”滿足了互聯網空間中個體自我呈現的需求,主要通過文字、圖片、視頻或相結合的形式來實現(22)左云森:《微信朋友圈的自我呈現研究》,華中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7年,第16-23頁。,其本質上是“曬”“分享”,是一種充滿儀式感和效能感的行為,滿足了精神層面的享受(23)管健:《打卡文化的是與非》,《人民論壇》, 2020年第12期。,也可以說是一種“鏡中自我”與“夸示性文化消費展示”的體現(24)武驍,張玉川:《“鏡中自我”與夸示性文化消費展示——以微信朋友圈發布讀書打卡內容為例》,《新聞研究導刊》,2018年第9期。。在展示自我所流露出的情感需求的同時,也是在尋求一種社會認同的深層邏輯(25)岳山,李夢婷:《表演與互動:網絡運動場上的人際傳播——以微信朋友圈“運動打卡”實踐為例》,《新媒體研究》,2018年第12期。。值得指出的是,“網絡前臺”和“現實后臺”的并存,導致了人們在呈現自我的同時會產生“表演崩塌”(26)聶曉靜:《微信朋友圈中的“自戀式”傳播研究》,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16年,第29頁。。因而,數字網絡用戶所消費的文化景觀映射的是一種“生存狀態”,更多的是一種“真”的生活狀態,是建構在日常的社會關系和實踐之上的。由此觀之,不同群體的生活邏輯通過景觀得以重現,景觀建構成為一種策略性的文化生產方式,投射出影像視覺、大眾文化和信息資本主義之間的相關性(27)Kellner,D.,“Media Culture and the Triumph of the Spectacle,”Fast Capitalism,Vol.1, No.39,2005, pp.58-71.。
“符號化”物的呈現,催生出現下“網紅經濟”的盛行,為大眾營造了一種視覺上的“文化奇觀”。作為滿足人們日常生存需求的食物,其象征意義之整合社會的功能得以凸顯。在當下,飲食消費更體現在個體感知上的高層次追求,在此程度上完成了飲食的符號化形塑,這無疑與當下都市白領追求獨異化生活方式相契合,即通過“打卡”行為實現“真”自我的動機。獨異化生活方式意味著價值的轉型,即從生活水準轉向生活質量,轉向“美好生活”。可以說都市白領的獨異化生活方式,是對生活質量的追求,是對“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的向往。即便是日常的餐飲消費行為,也不再僅僅是達到生存目的的工具,而是要盡可能追求獨異于人的文化消費品。
20世紀80年代以來,餐館的美食在都市白領的生活方式中占據了極高的位置(28)[德]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32頁。。借助于互聯網平臺,飲食文化掀起了一股全球性的浪潮,尤其是在大城市中極為明顯:在各種媒體將飲食經濟健康化和獨異化的宣介中,琳瑯滿目的美食盛宴伴隨著以健康為代表的有機食品接踵而至。獨異化的人群、美食文化在都市中交融,最終形成一種文化雜糅的混合空間。飲食文化的全球化浪潮,打破了城市地理的邊界,也在向我們展現都市的包容性和生命力。在美食的話語體系中,所體現的是一種“真”的表達——一種個人化的享受和體驗、一種個體化的自我呈現和社會地位的表征,是現代都市生活形象的真實映照。與快餐式的工業時代飲食文化相悖,當下都市的白領更渴望追尋一種獨異化的生活方式,而這種獨異化的生活方式通過飲食得到“真”的充分呈現——飲食被重新賦值,甚至被神圣化。城市中的餐飲消費空間擷取了“真”文化,塑造了日常生活和感官層面的獨異化的“奇觀”,由此可見,即便這一最普通的生活實踐也能被賦予審美觀念、甚至是倫理觀念層面的文化內涵。于是在都市中興起了一股網紅餐廳浪潮,在多個維度上呈現著美食的獨異化。
作為餐飲文化大國,我國的餐飲文化一直與地理環境、氣候物產、文化傳統、民族習俗相輔相成,形成了一種以親緣性、地方性為特色的流派菜系。地方美食——魯、川、粵、閩、蘇、浙、湘、徽等菜系,在都市中異彩紛呈、有跡可循。全球化時代,美食的獨異化正在進行著新的呈現——東南亞的或意大利的,法國的或阿拉伯的,加勒比的或日本的等等,都在滿足著都市中人們的美食需求。地方性飲食文化的全球傳播,其首要途徑是移民運動(29)K.Ray , Ethnic Restaurateur, London: Bloomsbury, 2016, pp.31-63.。飲食的獨異性體現在配料、烹飪方式和菜品的不同,甚至是在飲食方式、視覺呈現方面都存在極大的考究。全球化和開放性為飲食的豐富性提供了實現空間,這也就不難理解緣何在多元化的都市中地方性美食隨處可覓。
前段時間和我們群的小姐妹聚了一次,正好看到這家異域風情的迪拜餐廳,就想著來拔草了。關于美食,嘗了這家店的菜之后感受到中東人可能比較喜歡偏酸味的料理,比如秘制約旦烤雞,上面的洋蔥澆頭是酸酸的口感,還有莫薩卡蔬菜也是酸酸的味道,比較神奇的異域感覺。(肖女士(30)本研究采用的研究方法為深度訪談法,于2021年10-11月在上海、南京兩地進行,訪談對象共計25人,皆為都市白領。其中男性8名,女性17名。訪談主要通過微信視頻通話的方式進行,部分被訪者由于時間、隱私等問題采用微信聊天的方式進行。為遵守保密性和匿名性的研究倫理,文中被訪者的姓氏均為化名。,上海, 26歲,公司職員,年薪30萬)
華山路真的是寶藏街道了。路窄,路邊還常常停滿了車,這家一不注意就會錯過的寶藏雜貨鋪真的太棒了。門口的石頭門沿好像以前玩的temple run游戲的風格,超有異域風情。店里以進口商品為主,種類超齊全。看到滿墻各種各樣的薯片我就已經控制不住了,還有超多世界各地的調味料。(李女士,上海,27歲,公司職員,年薪50萬)
地方性在賦予了美食產品視覺、味覺上多樣化呈現的同時,也會因其獨特的地方性敘事而更加豐滿。社會記憶最大的特性是連續性和傳遞性,身體實踐和紀念儀式是承載社會記憶的方式(31)[英]保羅·康納頓:《社會如何記憶》,納日碧力戈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4頁。。作為食物,同樣可以喚起體驗者身體、認知和情感上的記憶。親緣性、飲食文化的特殊性和食物本身的“真”味道構成了消費主體內心最“刻骨銘心”的記憶。飲食在勾起個體身體記憶的同時,也會滲入至個體的情感意念——社交網絡、親屬關系通過味道的傳承得以呈現,從深層次來說,飲食消費的背后更是一段獨特的文化凸顯。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快節奏是上海最明顯的特征之一,慢下來似乎成了一種奢侈的東西。而這家小店讓一切復雜終歸化為簡單,萬物融為一味,讓在滬的福建人也能吃到家鄉味道。店面不大,沒有坐的地方,店長拿了一個小小的桌子和兩個凳子讓我們坐在路邊吃。在上海的秋天,坐在路邊吃一碗熱氣騰騰的福鼎肉片和肉燕,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一種家的感覺。(張先生,上海,30歲,公司職員,年薪55萬)
作為新疆人,在上海是幸福的,因為有很多餐廳的味道都是真正還原了家鄉的味道。已經和西安的小伙伴約好這周末再去吃一次涮羊肉,并且要點好多烤肉!配一瓶奪命大烏蘇,就和家鄉一樣的感覺!(陳女士,上海,33歲,公司職員,年薪45萬)
全球化背景下,美食的獨異化得到了充分的呈現——品類繁多的地域性美食陳列于大都市中,為人們提供了一場視覺和味覺上的消費盛宴。人們可以在都市的大街小巷中尋找美食的蹤跡,同時,人們也樂此不疲地尋味美食的獨異性,這對于熱愛美食的饕客們來說無疑是一種享受。此外,在這一過程中還可以發現屬于自己的獨異性,重塑著自我的審美邏輯。
明瓦廊,南京美食圈C位頂尖流量;豐富路,路如其名,低調的吃貨根據地。夾在這兩條路之間的陸家巷,可以說是臥虎藏龍的存在。最吸引我的是一家做雞蛋灌餅生意的小店。幾乎每次經過都要排隊,但確實是口口相傳的美味。餅是現搟的,放在油鍋兩面煎,再輕輕打入一個雞蛋,皮面金黃后,再烘烤一下,變得香脆無比。又香又酥的餅,包上肉和蛋,再刷上一層醬料,一口滿足。(石先生,南京,24歲,公司職員,年薪23萬)
城市中紛繁的飲食呈現,將美食店進行地緣性的區分:從外在來看,美食店因味覺、視覺上的獨特而形成區隔;從內在來看,美食店又因其復雜性和文化厚度而與眾不同。各個獨異性的餐廳,也在通過地方性的美食創造一個自己的“世界”。在全球化的背景下,飲食文化得以重塑,而這些地方性、差異化的美食只有通過不同饕客的品鑒,才能在反差和比較中彰顯獨異性文化的內涵。
食物是網紅餐廳吸引消費者的基礎,而烹飪則為食物注入了靈魂。在當下的消費社會中,烹飪也被賦予了藝術化、個性化的創作空間,來吸引更多喜歡追求獨特感和新鮮感的個體。相較于“模式化”的烹飪方式,網紅餐廳更喜歡去追求一種獨特的、創意性的標簽,從而帶給消費者前所未有的味覺享受。在這里,美食又被轉化為一種“藝術品”,進行“策展”式的呈現。策展來源于20世紀70年代的藝術領域,策展人通過巧妙的組合將滿足自我的一些藝術品加以拼接,將看似毫無關聯的物品有機地連接起來,其“本質上是一種將物品組合起來的行為”(32)Bismarck, B.V., Cultures of the Curatorial, Berlin:Sternberg Press, 2012, p.8.。而在后現代的都市中,“策展”也輻射到飲食領域,成為了一種藝術性的“創世”活動。
曾經在小紅書上發現了一家迪士尼風格的下午茶,代入感太強了,在里面我感覺我就是公主本人。下午茶是用盒裝呈現的,顛覆了傳統儲物盒的概念和工藝限制,整體造型感超強,充滿了古典繁復之美,還極具藝術性。口味上也是比較獨特的,打破了原先關于下午茶只是甜點的認知,其中有一個酥餅是牛肉芝士味的,非常獨特!(曾女士,南京,24歲,公司職員,年薪30萬)
看似簡單、常規的異質品(食材和調料)通過有機結合,經過創意性烹飪手法的創新,便可以在味覺層次上得到升華,帶給體驗者全新的感官享受。值得指出的是,如若將地方性的飲食文化與異質性的食材進行“策展”后,又能催生出新的味覺奇觀。
(打卡了)一家淮揚菜館,第一次是和家里人一起去的,口味出乎意料,很多菜都是第一次吃,留下了深刻的味覺記憶。尤其是他家的八寶葫蘆鴨,這道菜是老南京人的最愛,但是這次給了我全新的體驗。這道菜需要兩個廚師花5個小時才可以烹飪完成,除了傳統的烹飪手法以外,里面還有海參、鮑魚這樣的珍貴食材,鴨肉和其他食材巧妙的融合。(趙女士,南京,28歲,企業中層,年薪70萬)
獨異化的創意實踐,帶給了個體獨特的味覺感受。在以視覺文化為主導的顏值經濟時代,口味并非食品的唯一追求,菜品的“顏值”同等重要。視覺文化也通過大眾媒介逐漸嵌入至生活中的各個層面,是后現代社會中一股不容小覷的社會風潮,影響著大眾的生活方式、審美范式和消費行為。感官上的“奇觀”呈現是視覺文化的主要內涵,使得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沉迷其中、無法自拔,他們被視覺感知和視覺沖擊所折服,是一種想象、刺激的過程。
在一家知名的酒店嘗試過一次礦工主題的下午茶,取名叫“尋礦記”。下午茶都是現做的,很新鮮,顏值也很高。整套都很切合“礦工”(的主題),居然還有安全帽、“真”的扳手、“真”的石頭!現場撒上可可粉,甜點咸點依次擺好,尋寶圖也是真的可以吃的!(葛女士,南京,25歲,公司職員,年薪40萬)
“視覺技術和媒介技術的高度發展導致了傳統的許多邊界消失。符號經濟學的法則控制著社會,而符號的運作方式也改變了,整個社會被抽象了”(33)周憲:《視覺文化的轉向》,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64頁。。一個色彩斑斕的符號化世界由此戛然而出,顏值成為了社會中潛在的消費符號。高顏值食品帶給消費者的愉悅感,早已超越了作為食品生理需求的本質,在被欣賞、品味的過程中得到進一步的升華。可以說,網紅餐廳的廚師們不僅僅是受特定群體青睞的創意藝術家,更是追求視像裝扮和點綴的制造者。
網紅餐廳在塑造審美化視覺圖像的同時,也在建構美食的倫理化。食品的倫理化過程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與其歷程,即動物或植物的生產方式密不可分。體驗者會考慮到食品是否有機、是否本地生產、養殖/種植的方式如何,以及加工的環節等等。由此產生了以倫理為導向的飲食風格,素食主義受到人們的青睞,尤其與城市中收入水平較高、受教育程度較高群體在肉類消費模式的轉變密切相關。高收入群體的肉禽類消費份額呈逐漸遞減的趨勢(34)梁凡,陸遷,同海梅等:《我國城鎮居民食品消費結構變化的動態分析》,《消費經濟》,2013年第3期。。中產階層肉類消費模式的轉變也體現在對高質量肉類的偏好,尤其是對高蛋白、低脂肪類的優質畜產品偏愛有加(35)夏曉平,李秉龍:《我國城鎮居民畜產品消費問題分析——基于收入差距與糧食安全視角》,《晉陽學刊》,2011年第2期。。
就算是在國際化大都會阿拉上海,想外食素食都不算是容易的事情。音樂學院靜安寺一帶,自TRIBE退出上海,GWEN蔬食歇業,選擇變得越來越少。東湖路上一家素食餐廳是我經常打卡的地方,西式蔬食料理+亞洲菜的fusion(融合),融入川菜元素,不是那種讓人敬而遠之的“仿葷菜”,食材基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吃得明明白白。(黎女士,上海,30歲,公司中層,年薪60萬)
網紅餐廳美食的倫理維度之二體現在健康層面。當代中國中產階層采取各種策略旨在獲得安全和健康的食品,追求健康、減肥、美容的消費動機構成了中產階層生活方式的重要特征(36)朱迪,Alison Browne、Josephine Mylan:《供給系統、社會習俗與生活方式——中產階層日常生活中的飲食消費變遷》,《山東社會科學》,2020年第3期。。提倡健康、安全的餐廳已成了消費者日常生活中的首選,健康與有機、葷素搭配均衡的“綠色餐廳”如雨后春筍般迅速擴張。這些新興的“健康”食品的提供,也對都市白領的生活方式產生了一定影響,尤其是契合了那些追求健康的社會群體的需求。
在廣州出差的時候,打卡過一家和健身房融為一體的餐廳。整個餐廳格調高雅,一盞燈、一個杯、一個小擺件,處處細節都體現了(商家的)小心思。點了個二人餐,牛扒、魚扒還蠻健康的,你會發現意面都是蔬菜做的,低卡是一定的了,營銷健康,不愧是健身房出品的。其他菜品也都是主打低脂低卡,健身完過來吃也很方便,關鍵是健康。(包先生,上海,30歲,公司職員,年薪50萬)
我還挺喜歡一家名為“Green & Safe”的餐廳,中文名叫“綠安”。聽這個名字就是那種又綠色、又安全的。食物吃起來都是比較健康的,至少我是那么認為。(陳先生,上海,23歲,公司職員,年薪50萬)
無論是素食食品的提供,還是葷素搭配的均衡,抑或是菜品的豐富性,都能滿足人們的健康需求。值得指出的是,每個人對于健康的標準并不趨同,他們會根據個體身體的狀況制定滿足個體需求的飲食策略,主觀性地定義健康、不健康的食品,并區分對身體有益食品、有害食品。
我是吃不胖體質,炸雞、漢堡這種高熱量的美食即使天天吃也不會長胖。我所界定的健康美食,可能就是那些能讓我胖一點的吧。很多人會羨慕我怎么吃都吃不胖的身材,但是其實自己也是挺苦惱的。因為體質問題,經常生病,再加上工作比較辛苦,就顯得更瘦了。我經常會點一些炸雞類的美食當做夜宵,炸雞和芝士簡直是絕配。(陳女士,上海,33歲,公司職員,年薪45萬)
在后現代社會中,食物和烹飪被賦予了審美性、倫理性的價值,帶給體驗者獨特的感官體驗。外出就餐已經逐漸成為都市白領群體的慣習。餐廳僅僅提供獨異化的菜品似乎還不能吸引一定規模的消費者,用餐時的餐廳環境、布局也會更好地滿足都市白領的獨異化需求。人們對于消費品的情感式體驗取代了原本對物的占有的基礎模式,網紅餐廳也在為消費者營造一種情感式的消費空間,使其在消費過程中獲得愉悅和滿足。而這種具有獨異化的餐廳設計的本質就轉變為了一種文化訴求,是將精神文化內涵、文化氣息和藝術魅力巧妙融合,并作為整體空間藝術品得以呈現。
前陣子打卡了一家南京的金屬風網紅餐廳。環境真的很贊了,空間和燈光應該都精心設計過,不銹鋼和水泥灰的完美搭配,連餐盤也都是金屬系的,很有質感。去的時候已經看到好幾個漂亮小姐姐在那邊拍照,目測會成為下一個網紅打卡餐廳。因為對這家店不了解,所以點了幾個不容易踩雷的菜品。味道還可以,就是裝在金屬的盤子上顯得有些暗淡。這里晚上還可以切換成酒吧,brunch、西餐、下午茶、酒吧,非常多元化。(葛女士,南京,25歲,公司職員,年薪40萬)
消費者在精心布置的創意情境中體驗著精神愉悅,而追求獨異性也逐漸成為日常生活實踐的一部分。精神享受逐漸取代了食品本身,是人們追求的普遍目標。因而越來越多的餐廳通過場景化、主題化來完成餐廳的創意實踐。個體在生活中經歷的差異性導致了個體間相異的情感體驗,而這種情感體驗也會通過記憶埋藏于個體的內心深處。“人類記憶、人類行為需要的不只是認知,還有情感”(37)[英]帕特里夏·法拉、卡拉琳·帕特森:《記憶—劍橋年度主題講座》,盧曉輝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年版,第132頁。。記憶的情感性體驗使感性的個體在某種情境中實現了個體較深的情緒體驗的反復建構,并實現情感共鳴。
大上海也有屬于上海人自己90年代的街區了,每個角落都能喚起90年代上海的記憶,是爸爸媽媽那個年代的回憶,有點感人。我跟我的小姐妹去的,超復古大片一拍一個準,每個街道都充斥著上海街道的熱鬧景象——老弄堂、理發店、游戲廳、飯館、家家戶戶角角落落都很懷舊。除了復古的建筑外,當然還有美食不可辜負,超多的上海老字號——提籃橋蔥油餅、小時候零食鋪、鮮得來排骨年糕、小金陵白斬雞。這個集市真的是足夠喚起老一輩藏在內心深處的記憶了,好吃、好逛、好拍。(陳女士,上海,26歲,公司職員,年薪40萬)
在當下的消費語境中,懷舊也逐漸成為一件社會化、全民性的集體事件和極其普遍的社會文化景觀(38)趙靜蓉:《懷舊文化事件的社會學分析》,《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3期。。懷舊變成了認同的手段,人們希望借助懷舊重構記憶和想象以彌合認同危機(39)[英]戴維·弗里斯比:《現代性的碎片》,盧暉臨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64-66頁。。城市懷舊型消費空間在城市化、現代化的中國迅速興起,“懷舊風”也逐漸成為當下流行文化的重要表征。懷舊型消費空間本身承載的人、物和事件,承載了個體往昔的社會記憶,建構了個體間的身份和文化認同。“復古風”“工業風”“ins風”“港風”“蘿莉可愛風”等不同的風格,都是在當下受眾的消費語境中形成的,通過個性化的空間布局來吸引潛在的消費者。這種依托于文化聯想、文化記憶的空間營造,使它們長期以來都被看作獨異化的地方。
消費者在追求獨異性的過程中,追求“真”的空間體驗和食品,地方性的食品、烹飪的創意實踐、食物的倫理化,以及主題化的空間營造將各個消費空間加以區隔。飲食空間的建構離不開作為體驗者的真實認知和作為餐廳的獨異性想象,而獨異性文化生產來源于商家對消費主體的認知、需求的發掘。在文化生產的過程中,充滿獨異性的食材和菜品得以重塑,通過使用文化符號使獨異性的符號化生產得以建構。作為追求獨異生活的消費者,自然與文化生產者的獨異性認知存在差異,因此只有當實際的獨異性與文化消費者渴望的獨異性相契合時,才能夠實現獨異性的符號化循環,進而實現獨異文化的生產過程。
上海真的是一個想吃什么都可以找到合適餐廳的地方,這就是我為什么這么愛我出生的城市了。昨天剛剛打卡了一家新開的餐廳,人不多。樓下的店門做的有點性冷淡風,上了二樓之后你會發現是完全兩個世界,裝修是地中海風格、中古家具、老式陶罐,非常有氛圍的美學藝術空間!空間的層次感、燈光效果處處體現出餐廳的高級感。真的是環境與美食的天花板,食物的溫暖和極致的空間設計感,相信在上海新概念餐廳里一定會擁有姓名,非常值得打卡。(陳女士,上海,26歲,公司職員,年薪40萬)
地方性美食、創意性的烹飪實踐和美食的倫理化為都市中紛繁復雜的食品賦予了獨異化的內涵,而情感性消費空間的營造也滿足了都市白領對飲食消費場所的想象。值得指出的是,由于網紅經濟的蓬勃發展,網紅餐廳具備了可被復制性的特征。當一家獨異化的餐廳興起后,有時也會催生出抄襲、模仿后的“普適品”,這就與筆者在文章中所建構的獨異化文化產品的生產邏輯相悖,因而對本文中的網紅餐廳加以修正,獨異化餐廳這個概念才是更能吸引都市白領獨異化實踐的“正確”場所。
后現代社會中,宗教中的意識行為也逐漸被泛化至人們的日常生活,它是一種信息,而儀式存在于信息的交互中。在信息化的互聯網時代,時間和空間的束縛得以消解,儀式存在于時間和空間交匯中,消費文化也為儀式增添了些許世俗化的內涵,“打卡”自然就成為了在虛擬空間中儀式行為的主要途徑。《現代漢語詞典》將打卡釋義為“把磁卡放在磁卡機上使其讀取相關內容,特指上下班時打卡或通過指紋機記錄下達到或離開單位的時間”。互聯網時代賦予了“打卡”新的內涵,外部強制性的特征被轉化為自我意愿的傳播活動。打卡是互聯網時代個體間社會交往活動的表現之一,虛擬空間中的個體不再是信息的被動接受者,他們可以對文本進行重塑、挪用、評價等操作,賦予其新的內涵。通過互聯網的時效性和互動性,打卡者可以將自我的生活選擇性地呈現。快節奏的都市生活,打卡成為了白領展現自我的有效路徑,他們樂此不疲地尋找豐富多樣的獨異性文化商品,本屬于日常生活中的基礎性食品,現在卻在賦值和感性的文化場域中被增添了獨異性內涵。都市白領日常餐飲消費打卡的背后,又是怎樣的獨異化表達和自我呈現?
快節奏、高效率的現代都市生活,白領群體的工作時間被限制在“社會時鐘”中不能自拔。他們需要遵守工作中的“規則”,并通過不露痕跡的“前臺表演”換取工作價值,這就導致了后現代的個體強制在工作中“飾演”符合邏輯規范的自我,但這并不一定是個體的真實體驗和自我實現。而在這之外的休閑生活中,該群體則致力于打破組織規范的束縛,渴求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實現自我。實現自我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反社會傾向,而是作為一種“社會成功得到承認”(40)[德]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216頁。。個體對滿意感、存在感的追求填補了機械化勞動過程中的空洞、空虛。
現在的人遇到新鮮的事物都喜歡曬,尤其是女生,去餐廳吃飯、去奶茶店喝奶茶都會拍下來然后修圖或者直接拍抖音上傳到社交平臺。有的時候看見別人生活豐富多彩,就會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發一些什么東西在網上讓大家看看,不想變成一個生活沒有意義的小透明。(王女士,南京,22歲,公司職員,年薪25萬)
現在社交網絡到處都可以看到一些網紅打卡餐廳,很多人會把打卡當為生活的一部分,記錄自己每天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將精彩的記錄下來,這些要比那些在網上炫富的更加真實、自然。(包先生,上海,30歲,公司職員,年薪50萬)
實現自我的訴求并非是欲望滿足的單一途徑,而是要將欲望主體置于自己的行動中,置身于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獨異化餐廳的打卡實踐無不透露著個人的真實表達,這也是一種“去表演化”的自我實現,通過餐飲打卡可以臨摹出自我的外在社會形象。都市的白領認為自身具備實現自我的權利和能力,在閑暇的生活中,他們也有充分的潛能(充裕的經濟資本和較充裕的時間資本)來追求獨異化的自我。這樣的活動能夠帶給個體情感上的滿足,是一種獨特的體驗和感受。
雖然有些餐廳需要排隊等位,但是大家都在排隊,說明也確實不錯,那些每天都排隊的說明真的味道好。儀式感在現在的人心目中份量很足,我也挺看重這個的。所以排隊打卡再發個美食評測,儀式感就來了,生活的滿足來的就是那么簡單。(張女士,23歲,上海,公司職員,年薪30萬)
都市白領渴望在飲食上尋求獨特的東西,或是一種味覺的雜糅、或是折服于廚師驚奇的烹飪藝術、或是置身于奇觀性的文化景觀中,這就意味著獨異化賦予了飲食的消費空間高度的復雜性,它需要在各個層面彰顯其獨特性、趣味性,從而在飲食層面滿足消費者的需求。
曾經打卡過一家滬上老牌的網紅餐廳,沒有LOGO和招牌,入口是非常隱蔽的。整個餐廳像一個機關重重的迷宮,從入口處的芝麻開門就開始讓人迷惑。入門之后是一條竹林小道,環境清幽,地上還有小時候的“跳房子”。一樓酒吧、二三樓為餐廳、三樓還有小包房,餐廳的周圍都被竹林包裹著。進門落座后,一束聚光燈會打在餐桌上,加上周圍黑暗的環境感覺非常浪漫。神秘的氛圍、新奇的裝飾真的特別吸引我。他家的洗手間我要重點推薦一下,是一間“玻璃迷宮”,用鏡子打造出了迷幻的空間。(任女士,24歲,上海,公司職員,年薪30萬)
都市白領獨異化實踐的過程中,本質上也是一種自我賦值的過程。在餐廳消費的過程中,當食物所代表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種生活態度、抑或是一種社會身份的表達時,那么獨異化就完成了。同樣地,個體也在打卡獨異化餐廳的過程中彰顯了其獨特性和稀缺性價值,個體的狀況、菜品的豐富性、地點的具體性都會得到全景呈現,而這些象征著主體、客體、地點、事件的元素都可以實現獨異化的過程,在互聯網空間中也會得到他人的圍觀和贊賞。
偶爾會打卡一些頂奢餐廳來犒勞一下自己。魚子醬生蠔、北海道扇貝、金箔海陸三明治、南極犬牙魚、龍蝦雞蛋,配合著以勃艮第康帝為首的各種名酒、salon香檳也是滿滿一排的奢華裝修環境,一秒變富婆。這種環境、這種食品、這種價格怎么能不發朋友圈呢?(林女士,30歲,公司中層,年薪60萬)
都市白領的美食獨異化過程,實現了從滿足生活需求至追求生活品質的過渡,是對“詩和遠方”的向往。對生活的追求除了將生活資料的點滴“去功能化”以外,還需要盡可能地體驗“真”和滿足感。
后現代都市白領的獨異化生活,除了要盡可能實現自我以外,還致力于生活的創意性實踐。這與前文所提到的獨異化餐廳所采用的“策展”式烹飪創意并無二致。都市白領也在日常生活中進行獨異化的創意實踐:可以是一頓飯、一段旅行、一次休閑活動,甚至是整個生活。生活資料被剪輯、拼貼,重塑成新的意象,這一過程都離不開探索的態度,因為只有不斷地嘗試,才能創造出最符合自己的想象。值得指出的是,由主體、客體、事件、地點等鏈接而成的獨異化商品,其中的單個元素也都會保持著自身的獨特和文化內涵。
打卡網紅餐廳的時間、餐廳的氛圍、美食的特寫,最不能少的還要配上自己美美的自拍,如果可能,還會配上一段可能毫不相關的文字,這是我朋友圈平時的創作過程。有的時候你會發現前一秒我還在工作,后一秒就已經慵懶地坐在咖啡店中,點上一杯咖啡,享受著午后的愜意時光。(任女士,24歲,上海,公司職員,年薪30萬)
追求自我的生活方式被轉化為獨異化的創意實踐。從根本上來說,追求獨異性的主體的創意實踐也深深地鐫刻在其生活方式中,成為一種潛意識的生理活動。這種創新性行為并非是史無前例的“創世”行為,在具體的行為實踐中,個體通過他人的打卡實踐制定出一套符合自身邏輯的行為,作為主體他們具備挑選客體的可能。在自我的飲食策略中,食物不存在高低貴賤的等級差異,存在的只是對其創意實踐的建構。
很多人認為紅酒屬于高檔的西餐廳,而燒烤則是屬于雜鬧的路邊攤,但是在我的生活中,這兩樣東西總是混搭在一起,紅酒配燒烤。因為在我看來,紅酒相對于啤酒更加健康,喝了不會漲肚,也更容易化解燒烤的油膩,這兩種東西并不沖突。我也會拍照給我的朋友們看,現在有些朋友也會受我的影響,“燒烤+紅酒”在我的朋友中不能說非常普遍,但他們至少都不排斥。(張先生,上海,30歲,公司職員,年薪55萬)
即便是最普通的飲食活動,在都市白領的“策展”式創意下也會獨異于他人,他們反對那些“簡單”的消費理念。相較于傳統的消費來說,都市白領更渴望一種主動性的選擇而非單純的被動消費體驗,這也是都市白領這種富有創意性的主體的核心內涵。
都市白領獨異化的生活方式離不開實現自我的過程——不同地域、時代、社會所產生的文化加以拼貼。一切都有可能成為文化,是“一種含有審美、倫理、敘事——符號、樂趣或創意——設計潛質的客體或活動”(41)[德]安德雷亞斯·萊克維茨:《獨異性社會:現代的結構轉型》,鞏婕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38-44頁。。這種文化因其多元性、獨特性為個體創造獨異化價值,各個文化元素間的等級差異也因此被消解,進而打破了原本文化價值的邊界。當代文化、歷史文化;本土文化、異域文化;高雅文化、通俗文化,他們之間的文化價值邊界正在消失。
混搭在老上海風情中吃川菜,真是無辣不歡的體驗。一踏入店內,仿佛穿越時空,回到20世紀。復古的風格、精致的裝修,處處彌漫著老上海的氣息,仿佛穿越回了上海灘的百樂門。這家餐廳還提供了民國風旗袍可以拍照。光看店面怎么也想不通這是家徹頭徹底的川菜館,巴中臉盆肉片、神仙火鍋蛙、大蒜炒鹵牛肉,閉著眼點都好吃。吃辣了還可以點一杯懷舊紅豆刨冰,也是裝在復古的搪瓷杯里。(陳女士,上海,26歲,公司職員,年薪40萬)
都市白領對懷舊空間、童年味覺的青睞,促進了城市懷舊網紅餐廳的發展。但值得指出的是,這種歷史懷舊的情懷不可混同于一種簡單的懷舊至上主義,這一現象的出現并非為了否定其他風格類型的創意餐廳,僅僅是給喜歡追求獨異化生活的都市白領們提供了一種生活上的選擇。同樣地,在高雅和通俗的文化邊界中亦是如此,后現代文化消費者變成了“雜食者”(42)R.Peterson, R.Kern, Changing highbrow taste: From snob to omnivore,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6,No.5,1996,pp.900-907.。任何東西都可以成為生活獨異化的工具,成為個體追求自我的目標,無論是高雅還是通俗,只要它們能給體驗者帶來“真”的體驗,如若不然,則勢必會被拋棄。
越來越多的網紅餐廳,美好的環境、歲月靜好的意境,很是吸引現在年輕的小姑娘們。但作為真正的老饕,這類餐廳可謂是絕對的大雷。在美食類軟件上發現了一家上海西餐排名第一的餐廳,過去排隊1個小時,環境確實還不錯,這家號稱“霍格沃茨”的飯堂確實挺適合拍照的,但是食物實在是一言難盡。色拉的味道偏咸、海鮮拼盤充滿了腥臭味、牛排的肉質也差強人意,只有披薩和炸雞稍為滿意。這家店只適合拍照,不適合享用美食。(包先生,上海,30歲,公司職員,年薪50萬)
除此之外,筆者認為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文化邊界的消解體現在“自我”和“他者”之間。地域、文化、政治、社會的差異性不足以成為都市白領選擇的標準,而更多是出于自我實現的過程,或者說是對獨異性的追尋過程。都市文化的兼容并包,尤其體現在飲食方面,人們可以在各個飲食文化中去體驗、去比較,在本土文化中體驗異域風情,這樣豐富性的日常生活本身就值得期待。在現代與歷史、高雅與通俗、自我與他者的閃轉騰挪間,都市白領無不在追求“真”體驗的獨異化生活。在這個過程中,都市白領也在進行著對文化產品的賦值過程。被賦值的文化客體充滿了都市白領的主體評價,這也讓他們的獨異化體驗更為深刻。
打卡美食以后,除了在朋友圈發圖配文以外,還會在大眾點評或者小紅書上發布我的美食評測,因為也確實不算美食博主,基本上每次發布大概五六個人評論。其實并不在乎評測這個美食的本身,只是想將我的生活記錄下來,吃過的獨特的東西、做過比較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當然啦,如果能幫助大家排坑或者推薦美食的有效信息也就再好不過啦!(曾女士,南京,24歲,公司職員,年薪30萬)
網絡社交平臺中的打卡實踐,源于都市白領對獨異品的賦值,已然成為一種“自我”的心理體現。賦值的過程既使個體獲得了“掌控全局”的感受,也增強了個體完成獨異化實踐的動機,其背后還反映了個體內在的訴求和權利的呈現。在網絡空間中,都市白領會建立一套與自己相稱的話語體系,用文化內行的眼光去賦值、評價,但他們并非像網絡意見領袖般去刺激他人消費的欲望,而是對自我的情感書寫,是一種自我在商品市場追求“真”體驗的直觀呈現——我們都是“美食家”。
互聯網空間中的打卡行為,使都市白領在實現自我的同時也在彰顯著“被認可”的社會地位,打卡者會獲得一種自我滿足感,已逐漸成為都市忙碌的白領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對生活的獨異化追求本質上是對充滿生活質量的“美好生活”的向往,但實現這一過程需要個體的經濟、文化和社會資本的累積,因而對地位的投資成為了都市白領日常生活中的首要目標。除此之外,白領群體還熱衷于對個人身體的投資,這體現在身體和心理健康的維持上。身體健康的獲得是“美好生活”的基礎,也是追求地位投資的根本保障。都市的生活方式帶給人們的焦慮和不安與日俱增,尤其體現在快節奏、忙碌的都市白領群體內心的孤獨、不安和焦慮等方面。因此打卡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緩解“社會時鐘”帶來的負面影響。
平時上班挺辛苦的,“996”已經習以為常了,甚至有的時候還需要面對“007”,即便下班了工作群、客戶也會“騷擾”我。每天都處在焦慮中,工作本身會焦慮、BOSS談話會焦慮、和客戶吵架會焦慮。只有真正閑下來的時候才能擺脫這一切,約閨蜜逛吃逛吃,拍拍照片,發發朋友圈,這可能是我擺脫這種工作焦慮的最簡單方法吧。(資女士,上海,28歲,公司職員,年薪50萬)
“不管個體心懷何種特定的目的,也不管他懷有這種目的的意圖何在,他的興趣總是在于控制他人的行為,尤其是他們應對他的方式……他能通過表達自己來影響這種定義,給他人留下這樣的一種印象,這種印象將引導他們自愿按照他自己的計劃行事”(43)[美]歐文·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馮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頁。。都市白領將自我呈現在虛擬空間中,希望獲得別人的認可,他們需要在同事中、親友中、網絡社交好友中,甚至整個社會中實現自我。在這里和戈夫曼所提出的“理想化”表演不同,他們更樂于將生活中的真實體驗、自認為有趣的體驗、能展現自我個性的體驗呈現出來。
打卡后的朋友圈發圖也是一種“藝術”,照片、文字、定位缺一不可。拍照兩分鐘,修圖兩小時,發圈半小時,接下來就等待朋友們的點贊啦。現在和有些朋友們的交流方式大概都是通過這種在朋友圈下面的評論進行的,那些提出問題的,比如這個是哪里?味道怎么樣?都會耐心地一一解答。而對于那些夸我的,就覺得挺舒服、挺滿足的。這種滿足又會激勵我計劃下一次的打卡。(彭女士,上海,24歲,公司職業,年薪35萬)
值得指出的是,在都市白領追求文化體驗的生活中,地位投資本身并不重要,它只是呈現都市白領獨異化的手段,最重要的依舊是實現自我的獨異追求。在都市白領的行為實踐中,他們追求生活質量的日常化,對于經濟、社會地位的追求顯得無足輕重,他們似乎更懂得如何生活。
后現代社會中,規范化和常規化的模式逐漸被人們所拋棄,尤其是對于都市的白領群體而言,他們更渴望一種與眾不同、追求獨異的生活方式。獨異化餐廳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都市白領尋求食品、用餐體驗的獨異化渴望:地方性美食的雜糅,為人們提供了一場味覺上的消費盛宴,滿足了都市白領在都市的大街小巷中尋找美食的獨異性;創意式的烹飪實踐,將看似簡單、常規的食材有機結合,可以在味覺層次上得到升華,完成審美化的重塑;美食的倫理化保證了食客不僅能吃的正確,還要健康;獨異化餐廳也在為消費者建構一種囊括了精神文化內涵、文化氣息和藝術魅力的消費空間,使其在消費的過程中獲得愉悅和滿足的情感。多重維度的“奇觀”呈現,使得在都市中興起了一股獨異化餐廳浪潮,在多個維度上呈現著美食的獨異化,刺激著都市白領的消費行為。與此同時,都市白領也在通過虛擬空間的打卡行為來進行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現:主體、客體、地點、事件的巧妙鏈接,使都市白領在獨異化的過程中實現自我;他們也會制定出一套符合自身邏輯的行為,使作為主體的他們具備挑選客體的可能;文化邊界的消解為都市白領的自我情感書寫創造了空間;通過打卡實踐,都市白領在實現自我的同時也在彰顯著“被認同”的社會地位,打卡者還會獲得一種自我滿足感。
在后現代社會的發展中,經濟、文化、政治的獨異化都是有跡可循的,甚至也埋藏于日常生活的實踐中。都市白領致力于通過自我實現來彰顯生活獨異化的同時,也在面臨著文化性的危機。當人們樂此不疲尋求獨立自我、尋求滿足感的同時,也會相應地帶來各種失望,而這種失望在目前看來似乎是無藥可醫的狀態。隨著失望感的累積甚至有可能會誘發心理問題,抑郁癥成了后現代的標志性病癥。在追求“美好生活”的過程中,一方面需要主體探索性地去嘗試各種各樣的文化產品;另一方面需要使主體在打卡獨異化行為的同時獲得他人的贊賞。這種過程有利于擺脫生活中的束縛、壓力和焦慮的無力感,但如果這種自我實現的目標成為社會期望的模式,便會催生失落感。當“美好生活”已經慢慢不能滿足人們的普遍需求,他們需要“完美生活”的調適;當文化獨異品越來越稀缺,生活便無法再提供獨異于人的滿足感,那么也就自然不會獲得他人的贊賞,失落感、無力感接踵而至,最終導致實現自我的文化危機產生。不可否認的是,獨異化的生活正在全球化蔓延開來,那么如何調試獨異—普適的生活追求,似乎成為了一個長期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