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姿伊 金兼斌
(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北京 100084)
在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FAO)發布的《2022—2031 年戰略框架》(Strategic Framework 2022—2031)中,創新和技術被視為實現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四大加速因素之二[1],而國家農業研究推廣體系在創造技術和創新知識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
20 世紀90 年代后期以來,中國農業發展開始從以增加產量為主的生產主導型傳統農業發展道路,轉向技術經濟主導型的現代農業發展道路。2022 年 12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強調,加快建設農業強國,利器在科技,關鍵靠改革,必須協同推進科技創新和制度創新[2]。要使科技成果切實造福于民,需重視科技成果的轉化與普及。在農技推廣體系中,由我國首創的科技特派員制度,高效統合了農業技術推廣體系中的各項要素,助推了科技成果在廣袤農田上落地生根,是一種行之有效的中國特色農業科技推廣模式。
作為一項具有創新意義的政策部署,已有大量文獻對科技特派員制度作出系統性剖析。該制度的運行是一項跨層級、跨行業甚至是跨地區的社會行動,現有文獻多從省市尺度出發,聚焦福建省、浙江省以及我國西部等代表性地區的農業技術推廣實踐,覆蓋了人才選聘、合作模式、獎勵機制等環節,總結出了各具特色的地方經驗。“南平模式”作為該制度的最初實踐經驗,大力倡導提供公益性科技服務[3];浙江從2003 年起試行科技特派員制度,借鑒了美國農業技術推廣體系,推動教育、科研、推廣“三位一體”發展[4],從高校、科研單位等機構派出大量以法人科技特派員為支撐的科技特派團,依托大學服務社會[5];在我國西部地區,寧夏則鼓勵科技特派員進行創業實踐,形成了兼具科技服務和科技創業特色的“寧夏模式”[6],其中科技特派員的現場指導和股份參與被認為是該模式下較為有效的合作方式[7]。在脫貧攻堅的敘事下,現有文獻除了對本地經驗進行學理化解釋,也不乏對該制度的運行效率做出數量分析。李曉慶和劉勇等都通過構建數據包絡分析(DEA)模型進行效率評估和影響因子檢驗,其中政府財政投入強度和技術人才占比被多次證明為影響重大的因素[8-9]。總體而言,科技特派員制度的特殊性在于可以因地制宜不斷創新,因此很難將其總結為一套普適全國的經驗,縮短焦距以挖掘典型案例的成功經驗則是更為妥當的做法。
本文將系統梳理科技特派員制度的產生背景、內涵和工作機制。隨后聚焦特色產業,于龐雜系統中管窺科技特派員制度在南平市菌草技術推廣中的實踐。作者體悟到該制度在聯結教學科研單位、企業、農民組織等多元主體時發揮的強大力量,試圖從“科學資本”這一概念入手,分析其如何有機結合計劃與市場機制。身處全面貫徹落實黨的二十大精神的時期,更應以發展的眼光看待科技特派員制度的革新,總結經驗,為有關地區和產業的發展提供參考。
縱觀世界近現代農業的發展,農業科技推廣已有逾百年的歷程。自美國1914 年頒布《史密斯—利弗法》(Smith Lever Act)起,農業科技推廣開始進入農界、學界、政界等相關人士的視野。此后愈發受到重視,被視為農業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一環,與農業教育、農業科研共同構成農業科技服務體系的“三大支柱”。
我國的農業科技推廣起步雖晚于歐美國家,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我國便開始摸索與嘗試農業技術推廣服務。1953 年,我國農業部頒布《農業技術推廣方案》,要求各級政府設立專業的農業技術推廣機構,并配備專職人員[10]。20 世紀50 年代末期,初步部署了中央、省、縣、鄉“四級農科網”的國家農技推廣體系[11]。自1978 年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建立,我國逐步確立了“五級一員一戶”的推廣體系,即按“中央—省—市—縣—鄉”設立推廣機構,并在村設農民技術員和科技示范戶。至此,我國現代農技推廣體系初具雛形,且與農村科普組織、農民專業合作技術服務組織有效聯動[10]。
20 世紀 80 年代之前,中國的農業科技推廣由政府主導,通過教育培訓改善農民作業方法和技術。但隨著商品化和私有化浪潮,人們意識到僅靠國家支持的公益性推廣有限,農業技術推廣的服務屬性應加強[12]。除政府的農業部門之外,越來越多的公共、私營和非政府組織等主體參與推動知識和技術創新與推廣,農業技術推廣體系逐步制度化發展。1993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技術推廣法》的正式頒布標志著我國的農技推廣事業正式邁入了法治化軌道。
隨著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深入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農技推廣面臨著新的矛盾,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一是技術脫離實踐、缺乏市場機制和部門機構分裂[13]。具體而言,以往的農技推廣體系是一種自上而下的科層推廣體系,鄉級的末端推廣力量薄弱,農民生產實踐容易陷入盲區;二是農技推廣體系內的項目評估系統差異會導致資源競爭,雙重領導結構降低了效率[14];三是引入市場機制后,農民獲得自主權,但政府的指令性計劃與農民的真實需求并不總是匹配,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無法得到充分發揮。
為解決傳統農業技術推廣體系暴露出的三重矛盾,國家提出引入科研院所、教學單位、市場主體、公益組織等多元主體,與政府部門共同參與,建立健全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使得農業技術推廣服務與農民實際需求有效銜接[9]。科技特派員制度作為一項能夠橫跨產學研、聯合農科教的制度,正是在此背景下創立的。科技特派員在農業技術推廣服務體系的多元主體間,能夠發揮聯結各方資源和關切的關鍵作用。
科技特派員制度源于我國本土的基層實踐,是一種由點到面、自下而上的創新實踐。自1999 年以來,該制度經歷了初創試點、全國推廣、國際推介、國家制度四大發展階段,在短短20 年間實現了由試點到普及,由本土到國際的躍升。
1999 年2 月,南平市委、市政府從市縣兩級涉農部門、農業科研院所以及部分鄉鎮農技站中選派首批225 名農業科技人員到215個行政村擔任科技特派員,科技特派員制度的試點工作正式開啟[15]。經過幾年的摸索,科技部于2002 年起在中、西部13 個省(自治區、直轄市)鋪開科技特派員制度,南平經驗自此在全國范圍內擴散。2006 年起,科技特派員制度作為中國經驗被引進至發展中國家,進入了國際推介階段,同時也得到了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等國際組織的密切關注和高度評價。2012 年,科技特派員制度首次被寫入中央“一號文件”,這標志著科技特派員制度由地方實踐躍升為國家制度。在這一全新的發展階段中,隨著一系列會議的密集召開以及如《關于深入推行科技特派員制度的若干意見》等政策文件的陸續發布,該制度再次吸引了社會各界的關注[16]。2019 年10 月21 日,科技特派員制度推行20 周年總結會議在北京召開。站在科技特派員制度創立、推行20 周年的節點上,習近平總書記對此作出如下指示:“科技特派員制度堅持人才下沉、科技下鄉、服務‘三農’,隊伍不斷壯大,成為黨的‘三農’政策的宣傳隊、農業科技的傳播者、科技創新創業的領頭羊、鄉村脫貧致富的帶頭人,使廣大農民有了更多獲得感、幸福感。”[17]這一指示不僅充分肯定了自科技特派員制度自推行以來取得的重要成果,也對其未來的發展指明了道路。
科技特派員制度起源于典型的政府行為,具有明顯的部門利益導向,但是在制度不斷發展和完善的過程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特點也逐步顯現。該制度以農業產業鏈作為科技服務的切入點,采取無償與有償相結合的服務方式,進行直接服務或在創業中開展服務,將計劃與市場相結合[18]。
然而作為后起之秀,該制度在發展過程中的“缺陷”和“陣痛”也需被充分重視。丁中文等認為,科技特派員制度誕生時我國農村科技體制不盡完善,因而具有“先天不足”,如科技特派員定位不明確、管理體制不一、經費不足、工作隊伍不穩定[19]。隨著市場機制的導入和農業產業鏈的延長,該制度也迎來了“成長的煩惱”,例如如何吸引多領域人才下沉鄉村?如何激勵保守的小農戶接納創新技術?對于“舊疾新愁”,政府和市場更需協同發力,在堅持公益性服務的同時,創新市場農技推廣模式。下文將結合具體案例,詳解該制度在南平技術推廣中的最新形態。
南平市是我國科技特派員制度的發源地,擁有豐富的制度資源和突出的區位優勢。截至2022 年8 月,南平市共有在崗科技特派員1 589 人、團隊715 個、法人26 個。南平市廣大科技特派員駐扎一線,為當地的鄉村振興貢獻才智,基于“高位嫁接、重心下移、互動聯動、一體運作”的南平模式,形成了“科技特派員+龍頭企業+基地+農戶”“科技特派員+下派村書記”“科技特派員+流通助理”等多種服務方式。當地科技特派員及相關組織結合具體實際,不斷豐富該制度的內涵,擴展外延,進行融合創新,使得科技特派員制度生生不息、充滿活力[20]。
菌草技術在南平的發展,很大程度上離不開當地特色的食用菌產業,而后者已成為當地百姓脫貧致富的重要法寶。本文選取該產業作為案例主要出于以下兩個方面的考量:一是菌草技術的綜合效益,該技術改變了傳統的用木材生產食用菌的方式,采用各種野草、農作物秸稈“以草代木”栽培菌類。除了經濟效益之外,該技術更是具有正外部性,能夠帶來極大的社會生態效益,為當地農村人口實現可持續的增收致富開辟了全新的道路[21]132。二是菌草技術是由我國科研人員發明的生物新技術,是“高水平農業科技自立自強”的寫照,一直以來得到了當地政府的重點關注和政策支持。該技術曾被列入福建科技興農計劃,被原國家科委(現為科學技術部)列為“八五”計劃。在“十一五”期間,福建省科技部門加大對菌草的研究,穩步推進菌草技術創新。福建省內已有10 余所高校和研究機構從事食用菌及菌草相關專業研究,另開設了菌草技術培訓機構,吸引國內外各階層人士前來學習[22]。因此,與其他農業技術相較而言,菌草技術的推廣通常有更強大的政府背書,有更充足的經費支持,其背后也有更強大的科研力量。該案例沿襲了“南平模式”的傳統特色,且剝離了阻滯科技特派員制度發展的影響因素,因此我們將其作為典型案例來探討當地的制度實踐。
根據觀察,當地科技特派員制度的實踐模式按市場化程度被分為兩種:一是科技特派員作為技術顧問,在政府引導下,面向企業和農戶進行半公益性技術服務;二是由科技特派員直接創業,興辦經濟實體,進入市場。
首先,由科技特派員作為技術顧問,進行半公益性技術幫扶。這種模式繼承了傳統“南平模式”的特色,由政府牽頭,引入龍頭企業聯農帶農,再由企業選派科技特派員予以技術指導。政府在整個過程中進行集中化管理,以實現更加合理、高效、協同的效益分配。不同于傳統的政府計劃行為,該模式激活了市場元素,其中南平市順昌縣鄭坊鎮自2019 年起打造的“科技特派員+企業(合作社)+村集體+農民個體”模式為其典型。
鄭坊鎮通過與縣生態銀行合作,由基層政府對接福建九菇娘農業發展有限公司,采取“統一培養菌種,統一技術指導,分戶栽培,統一回收成品”的發展路徑,激發菇農種植積極性。2021 年,鄭坊鎮建立食用菌四村聯動實驗區,四村聯合建設食用菌大棚,村集體以一定租金將蘑菇大棚出租給農戶。九菇娘農業發展有限公司提供菌菇生產原料并負責上架接種,還聯系科技特派員進行全程技術指導。農戶則在科技特派員幫扶指導下自主進行后期管理和采收,最后由九菇娘農業發展有限公司統一收購食用菌。
在這種由政府牽頭的半公益性技術幫扶模式下,科技特派員往往通過現場講解、示范指導、面授培訓等方式促進科技要素的垂直流動[23]。科技特派員作為技術顧問,同時也被納入了村集體經濟發展的利益共同體。企業、村集體、農民個體、科技特派員多個利益相關方聯動協同,生產環節專業化分工,實行集約化經營、共同管理,通過整合招商盤活閑置資源,有效壯大了村集體經濟。
其次,由科技特派員直接進行技術創業,這種模式雖更為罕見,卻進一步激發了科技特派員的工作熱情。由科技特派員創立的福建神農菇業股份有限公司是其中一個典型案例。企業創始人、總經理池茂連原為順昌縣農業局副主任科員,2001 年被推選為科技特派員,下派至村指導村民種植食用菌,開展科技扶貧工作。企業創始人、黨支部書記黃明灼原為順昌縣雙溪街道經作站農藝師,2002 年被推選為科技特派員,任流通鎮長助理,負責農產品流通環節的食品安全、品牌創建、市場推廣等方面工作。2003 年,南平市探索科技特派員制度的多種具體形式,科技特派員池茂連、黃明灼停薪留職,與順昌縣新屯村下派村支書、掛村鎮領導、本村鄉土人才等一起出資組建了福建神農菇業股份有限公司,進入經濟建設主戰場。兩位企業創始人通過技術引進、自主馴化研發出食用菌新產品海鮮菇,最初在順昌縣內試點,通過發展產業擴大了當地村民的就業渠道,更是帶動就業村民年均增收3 萬多元。
在政府政策支持下,科技特派員通過市場化行為,自主推動菌草技術的創新與推廣。為提升企業科技創新水平,池茂連等緊密聯系業內產業專家,開展產學研互助,將理論知識和基地實踐結合起來,推動產業技術的發展。通過研究成果與經濟待遇掛鉤、人才技術加盟等方式,吸引了一大批優秀的技術研究人員加入企業,有力促進了企業科技、產品、人才、管理的全方位發展。池茂連、黃明灼等雖轉換了賽道,但是神農菇業的相關技術不斷迭代升級,該公司也從一家小型民營企業逐步發展為具有自主研發能力的現代化企業。
科學資本這一概念最初由路易斯·阿切爾(Louis Archer)在一項研究英國青少年在STEM 學科中的學業表現、興趣態度與未來擇業變化的項目中提出。楊恒和金兼斌從科學傳播的角度為該概念界定了更為廣義的內涵,他們認為科學資本不同于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社會資本理論下的經濟資本、社會資本、文化資本等獨立的資本類型,更是一種整合性的存在;從意義上來說,科學資本指行動者所持有的“與科學相關的知識、態度、經驗和資源的集合,包括了對科學的了解程度、看待科學的方式,與科學的文化距離等”[24]。
在本文案例中,采用科學資本這一概念來闡釋科技特派員制度的成功經驗具備一定的合理性與必要性。首先,科技不僅僅是現代社會發展的重要一面,而且已深刻嵌入政治、經濟、文化等方方面面,其發展也被視為一項系統工程,需要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政策鏈的相互支持[25]。楊恒與金兼斌對科學資本的工具性定義包括了科學相關的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兩個維度,前者包括科學素質、科學信念、科學的職業價值、科學內容的媒體消費等指標,后者則包括科學相關的社會聯結、參照群體科學資歷、日常科學討論等指標,體現了科技在當今社會中的重要地位,具有良好的表面效度[24]。其次,科學資本的概念是對布迪厄社會資本理論的繼承和發展,它存在于行動者與科學之間的關系網絡中,是一種能夠影響行動者有關科學的知識、態度、經驗的資源[26]。最后,用科學資本這一概念來解釋科技特派員制度,是對“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偉大時代命題的積極呼應,且為之提供了新的中國式的解題思路[27]。
下文將基于科技特派員人才隊伍網絡和以政府為中心的農業科技推廣服務網絡,就科學資本在政府與市場的緊密關系中如何助力科學普及展開具體論述。
政府是科技特派員制度的發起者,引導了農業技術及相關人才的聚集、流動,而科技特派員可以被視為科學資本的代理人。
首先,科學資本的生成有賴于政府的行政指令,科技特派員制度為科學資本的生成和流動搭建了網絡。科技特派員最初由當地政府科技部門選派以向農戶提供科技服務,其中以個體科技特派員為主[28]。但是隨著制度的發展,原本帶有傳統科層制特色的科技特派員隊伍的選派渠道被橫向拓寬,通過高端“引”、機關“派”、基層“培”、社會“聘”并舉,成為一個上掛高校和科研單位,下連科技示范戶,同時與其他有關部門建立橫向聯系的組織[29]。在案例中,福建省委、省政府以福建農林大學菌草研究中心為核心組織菌草產業專家服務團,向縣級單位的試點下派技術人員。試點縣也向基地村選派相關專業的科技特派員,與省里的技術人員共同面向當地村民開展技術服務[21]48。
其次,政府在制定科技特派員制度的同時讓利放權,以經濟資本促動了科學資本。具體而言,科技特派員在實踐中能和政府、科研機構、龍頭企業等主體一起獲得市場性收益。雖然在初興之時,民間曾有“科技特派員是否應該與農民結成利益共同體”的爭論,但是時任中共南平市委書記的李川公開表示,鼓勵科技特派員“通過自己誠實勞動,合法經營取得報酬”[30]。2000 年,南平市政府鼓勵科技特派員技術入股的文件下發,自此科技特派員的兼營收入得到了正式認可,該制度給予了科技特派員充分的利益空間。根據詹姆斯·科爾曼(James Coleman)的理性行動理論,個人的利益偏好是既定的,行動者會根據利益最大化的原則行動,因此科技特派員們全力以赴將農業科技這一先進生產力轉換為財富,進一步激活科學資本。
根據科爾曼對社會資本的定義,我們不難從功能性視角理解科學資本在這一網絡中的作用。和多數形式的資本一樣,科學資本也是生產性的,它能使某些目的的實現成為可能[31]。在科技特派員人才的組織網絡內,政府以制度資本和經濟資本換取了科學資本的充分流通,而這其中科學資本是可以不斷生成、累積甚至是自我增強的。從科學相關社會資本的維度看,科技特派員個體能夠拓寬自身的人際關系網,與更多志同道合的科研人員、農技專家等進行更為頻繁的互動,拉近彼此間的距離。從科學相關文化資本的維度看,科技特派員在互動過程中能夠獲取新知,提升自身的科學素質;在團隊合作中強化凝聚力和責任感,增進對團隊甚至是該職業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同時,他們在這一網絡中強化了信任,不論是個體間的信任還是對科學正向的信念,都能夠促進科技特派員組織的壯大、彼此的深度合作甚至是其他更具智慧的集體行動。
從科技特派員及其組織網絡的視角出發,可以發現政府通過發揮其“權威地位”的作用,以制度資本和經濟資本激活了科學資本,而科學資本又以再生產的形式裨益于科技特派員的服務團隊。
當切換一種更為宏觀的視角,放眼以政府為中心的農業科技推廣網絡時,更能發現科學資本在其中起到的協同多元主體、增進社會整體效益的作用。
除了處于中心地位的政府機構,農業科技推廣體系中還涉及高校、企業、合作社、村集體及農戶等多元主體,而政府及其派出的科技特派員在此間起到了互促溝通、搭建橋梁的作用。政府統籌指導各主體間整合資源、協同共進,因地制宜形成了“科技特派員+企業+農戶”“科技特派員+合作社+農戶”等制度品牌。科技特派員處在政府、高校、合作社、農戶等多種外部組織相互作用的環境下,能夠有效聯動“產學研用政”。這種多元主體并行的格局,改變了來自政府部門的科技特派員單打獨斗的局面,農業教學、科研、生產得以一體化發展。而在此網絡中,不同主體的社會經濟地位并不平等,其中來自政府和高校的科研人員或科技特派員擁有更高的科學資本。政府牽頭將原本連接松散的主體置于緊密的“制度性網絡”中,同時開展合作互動,實現科學資本由高勢能處向低勢能處的流動。而如前文所述,科學資本能在科技特派員的網絡中實現再生產,所以其能在多元主體間實現可持續的流動。通過這種緊密聯結和互動,相關企業、合作社、傳統農戶所擁有的科學資本也逐步提高,主要表現為科學素質的提升以及與科學相關社會聯結的緊密。
科技特派員制度巧用市場機制,充分盤活市場要素,更是加固并提升了整體網絡中各主體對科學資本的持有。農業技術推廣最初是典型的政府行為,行政指令是促進科技要素流通的主要推力。但隨著科技特派員制度的發展和完善,其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特征也愈發明顯。柴劍峰曾根據政府和市場在農業科技服務推廣體系中的作用,將該體系的發展歷程劃分為三個階段[3]。第一個階段的實踐仍受計劃經濟思想的影響,政府在其中仍起著強有力的主導作用。在第二個階段,由于農民綜合素質的提升,主動意識不斷被喚醒。到了第三個階段,政府在農業科技推廣中的職能逐漸由“主導”轉變為“引導”,市場的基礎性作用得到充分發揮。科技特派員制度成熟于第三個階段,在市場經濟發展的條件下,該制度發展出了雙向選擇、利益共同體的重要特征[32]。雙向選擇是指在農業技術服務市場中,讓農業技術的需求方(農民、合作社、企業等)和技術的供給方(科研人員、推廣人員)根據對技術的需求和供給間的均衡關系,進行價格談判,從而實現技術自由交易,而非傳統的行政委派。在此過程中,市場參與了科技資源的分配,能夠在最大程度上調動科技特派員的積極性,同時農戶根據效率優先原則得到稀缺性技術資源,從而實現獲利最大化。利益共同體是指科技特派員與農戶(合作社、企業)結成“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共同體,科技特派員在此基礎上提供技術承包、有償技術服務、技術入股等不同形式的服務。如前文所述,科技特派員不同程度的市場化實踐都有了成功的案例,而可觀的市場性收益能夠大幅提振網絡內各主體的生產信心和正向的科學信念,其科學資本得以強化。
嵌入復雜社會結構的科學資本也是生產性的,通過對合作的促進而提高社會效率。來自政府或高校的科技特派員能夠在提升自身積極性的同時創新利益共同體模式,如池茂連等敢于冒險的個體直接進行技術創業,轉換身份創辦經濟實體。就其他主體而言,他們獲得的且被不斷加固的科學資本,能夠調動他們在自身崗位上發揮生產積極性,同時吸引更多主體加入網絡,組織的整體效率由此提升,進而在農業生產實踐甚至是農村整體建設中發揮正向的外部效益[33]。
綜上所述,科技特派員制度是南平市堅持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相結合的成功實踐,而其中科學資本的生成與流動功不可沒。政府讓利放權,巧用市場機制打破了傳統的科技要素計劃供給模式,鼓足了科技特派員的服務積極性,激活了科學資本的生成,做大了“蛋糕”。此外,協同推廣體系內的多元主體結成緊密網絡實現科學資本由高到低的流動,同時通過市場機制強化各主體、科學資本,合理分配了“蛋糕”。在這一利益共同體中,政府推動、市場拉動、利益驅動與個人價值促動相互融合,各方共同參與技術創新、傳播與落地,直接促進生產性活動,從而增加利益共同體乃至全社會的整體收益[17][34-35]。
科技特派員制度是一項綜合性的社會工程。它的啟動和運行離不開政府、高校、科研單位、企業、農民組織等多元主體的共同努力。科技特派員制度更是一項守正創新的中國特色制度,它把計劃與市場機制巧妙結合,在政府推力與市場拉力的共同作用下,最大程度地實現農業技術成果的轉化和推行,并且在市場經濟的背景下檢驗相關成果。對科技特派員自身而言,該制度可以幫助他們產生身份認同感,實現社會價值;對廣大農民而言,他們通過政府和市場的共同作用,習得更新的技術和知識,提升自身的生產能力和技術素養;對農村整體發展而言,科技特派員制度能夠有效提高農民收入、推動農業發展、改善農村面貌,大力推進我國鄉村振興和新農村建設。
為繼續創新市場化農技推廣模式、推動該制度煥新活力、實現長效發展,需考慮有為政府與有效市場如何進一步協同,實現“1+1>2”的效果。基于上述案例和經驗并結合黨的二十大精神,本文提出如下建議。
第一,繼續加強運行科技特派員制度的財政支持力度,減輕科技特派員與農戶的后顧之憂,以經濟資本促動科學資本的進一步生成。本文研究的是菌草技術中的科技特派員實踐,該技術雖被列為重點推廣項目,仍面臨著資金短缺的困境,更遑論其他知識技術。農業技術作為一項公共產品,其推廣的資金支持多來自政府財政專項,未來亟須開發其他融資渠道,如向金融機構貸款、吸引民間資本投入等。這些資金應不僅用于向科技特派員以及采納新技術的農民發放補貼獎勵,也很有必要用作風險補償基金,以轉接企業與農戶承擔的生產風險。
第二,選聘科技特派員時以市場為導向,面向多領域廣納賢才。產業振興不能只靠單一市場,科技特派員的幫扶領域也不能局限于第一產業。未來應面向農產品精深加工、品牌營銷、金融流通、信息技術等專業聘任人才,延長產業鏈,發力后端市場,讓科學資本能夠在更加完備的科技特派員人才體系中生成,也借此形成更為穩固的農業技術推廣服務網絡。
第三,科技特派員要深入群眾,走“農民中心”路線。農民是鄉村發展的主體力量,外界的干預需要通過農民的自覺行動而奏效[36]。沒有廣大農民的參與和支持,科技特派員制度難以獲得真正的成功。在農業生產中,采納新技術具有一定的風險,大多數農民思想較為保守,對農技推廣人員并不全然信任。對此,作為“變革代理人”的科技特派員需更強化其公益性服務的工作特色,如與農民同吃住,拉近與基層群眾的距離;培養本土“示范戶”,育好用好鄉土人才。由此結成緊密的利益共同體,將科學資本進一步嵌入中國傳統的鄉土社會中,科技特派員才更有可能打通農業創新科技流通的“最后一公里”,做好惠及更廣大群體的科技服務。
發源于福建南平的科技特派員制度立足中國國情,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是中國式現代化實踐中總結出來的一項極具中國特色的創造性科技推廣模式。基于傳統科層制的農技推廣體系由此實現破舊立新,解放并發展了社會生產力。曾經被人們描述為“線斷、網爛、人散”的農業科技推廣工作,借此開啟了“線通、網密、人聚”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