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驥
(內江師范學院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 四川 內江 641100)
“空白簡” 即沒有書寫文字的支簡, 目前出土的戰國秦漢簡中發現有一定數量的此類簡。 空白簡在簡冊的何處位置? 有何作用? 厘清這些問題, 不僅有利于我們了解簡牘的形制, 還有利于我們較清晰地認識戰國秦漢時期的文書制度。
對于空白簡所處位置及作用, 目前學術界主要有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空白簡在簡冊的末尾, 用于補題, 即補寫題記①陳夢家先生言: “簡冊上有三種題記, 一、 在第一、 二簡背上的篇題, 二、 在每簡下端的葉數, 三、 在篇末記字數的尾題。” (陳夢家《由實物所見漢代簡冊制度》, 氏著《漢簡綴述》, 北京: 中華書局, 1980年, 第301 頁。) 據文義, 用于補寫的題記, 當指計字尾題。, 這種觀點由陳夢家先生提出:
武威出土的甲本七篇, 除少數外, 都是保存完整而不折斷的, 未有軸或空白簡的發現。 ……又計字尾題皆在末簡下部, 末簡寫滿文字的則書于末簡背后……若此下尚有一空簡, 當利用空簡補題。②陳夢家《由實物所見漢代簡冊制度》, 氏著《漢簡綴述》, 第306 頁。
第二種觀點認為空白簡在簡冊的簡首, 相當于現代書籍的扉頁或封面, 能起到保護內文的作用, 這種觀點由武威旱灘坡漢墓醫簡的整理者最先提出:
簡現存七十八枚。 其中完整的約六十枚(片) ……每簡墨書一行, 背面無字,亦無編號。 ……甲, 簡寬約1 厘米者, 現存四十一枚(片)。 其中完整或殘存部分簡文者約三十余枚(片) ……此類簡中有二空白簡, 正背面均未書簡文, 似為簡冊制度中所稱之“贅簡”, 亦即是簡冊開頭之第一、 二簡, 或叫首簡, 和今天的書笈扉頁、 封面一樣。①甘肅省博物館、 武威縣文化館《武威旱灘坡漢墓發掘簡報——出土大批醫藥簡牘》, 《文物》 1973 年第12期, 第19 頁。
第三種觀點認為空白簡在簡冊的篇尾, 如同帛書和紙書的空白, 這種觀點由李零先生提出:
古書連綴成篇, 篇尾或有贅簡, 如同帛書或紙書的空白。②李零《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修訂本) 》,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0 年, 第117 頁。
以上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和第三種觀點俱認為空白簡在簡冊篇尾, 只不過作用有所不同, 一為補題, 一為保護內文; 第二種觀點和第三種觀點則認為空白簡的作用相似, 均能保護內文, 但位置不同, 一在簡冊簡首, 一在簡冊篇尾。 三種觀點在學術界頗具影響, 但無論從文獻記載還是出土實物上卻均無強證。
第一種觀點屬于陳夢家先生的猜測之說, 雖然出土實物中永元器物簿(下文會對該簿進行詳細分析) 的冊尾確實有一空白簡, 但無法證實該空白簡是用于補題, 且無法解釋永元器物簿中間那支空白簡的作用。 第二種觀點目前認可度最高, 如王紅元、 査啟森等學者陸續撰文對此進行論述, 并認為這是后世書籍扉頁的起源③王紅元《三十年來的考古發現與書史研究》, 《文獻》 1979 年第1 期, 第291 頁; 査啟森《介紹有關書史研究的新發現與新觀點》, 《圖書情報知識》 1982 年第1 期, 第55 頁。; 劉洪石先生循此觀點將尹灣漢簡《神烏傅》 篇中的1 枚空白簡認定為篇首贅簡④劉洪石《從東海尹灣漢墓新出土簡牘看我國古代書籍制度》, 連云港市博物館、 中國文物研究所《尹灣漢墓簡牘綜論》, 北京: 科學出版社, 1999 年, 第164 頁。; 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出版專業資格考試辦公室更是將這一觀點寫入全國出版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考試輔導教材之中⑤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出版專業資格考試辦公室編《出版專業基礎·中級》, 北京: 商務印書館, 2015年, 第112 頁。。 但是此種觀點有待商榷。 據武威旱灘坡漢墓醫簡的整理者所言, 該批簡牘出土時“原簡冊已散亂, 各簡上也沒有編號標志, 以致原冊編聯的先后次序幾無可尋之跡”⑥甘肅省博物館、 武威縣文化館《武威漢代醫簡》,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75 年, 第20 頁。。 在此情況下, 他們將二空白簡定為簡冊的首簡, 不過前綴語卻是“似為”“應是”⑦甘肅省博物館、 武威縣文化館《武威漢代醫簡》, 第21 頁。, 推測意味濃厚, 至于為何有此推測, 一無說明, 因此, 此種觀點并不堅實。第三種觀點認為空白簡在篇尾, 出土實物中, 居延永元器物簿有兩個編的末尾確實贅有空白簡, 似乎證實了這種看法的正確性, 但其中一編末的空白簡對于整個永元器物簿來說是處于其中間的位置, 與篇尾說有矛盾, 當然這支空白簡也起不到保護內文的作用。另外, 帛書的“空白頁”, 據有學者研究, 作用有二: 一是在于留空, 以補寫未抄完內容; 二是在于保護前面所抄內容①陳松長《馬王堆帛書“空白頁” 及相關問題》, 《文物》 2008 年第5 期, 第76-79 頁。。 而紙書的后面之所以留有空白頁, 雖然有裝幀美觀的需要, 但主要還是印刷加工工藝的原因, 因為書刊的頁數一般是4 或8 的倍數, 而實際的圖文內容未必恰好填滿這些內容, 使得空白頁不得不留存。 因此, 第三種觀點也有待商榷。
當然筆者并不是要完全否定以上三種觀點, 而是認為這三種觀點均無堅實證據, 事實上, 基于現有實物和文獻, 對于空白簡還可有其他解釋。
一種解釋就是, 空白簡在簡冊末尾, 但不發生任何實際作用。 這種觀點可依據居延新簡的“三十井候官始建國天鳳亖年亖月盡六月當食者案” (EPT68: 195-207) 來加以論證。 居延新簡“三十井候官始建國天鳳亖年亖月盡六月當食者案” (EPT68: 195-207) 是一份完整簡冊, 該簡冊由13 枚支簡組成, 且其中的最后一支簡(207 號) 為空白簡, 不過207 號簡為不發生任何實際作用的余簡的可能性很大。 據EPT68: 195-207紅外線圖版, 因為整個簡冊每支簡均是上下分段結構, 上下段之間均有留空, 明顯是先編后寫。 那么在此情形下, 極大的可能就是內容寫完了, 而簡沒用完, 正好留下一支空白簡, 而據簡文, 倒數第二支簡書有總結性的“凡戍卒百一十六人” 語②張德芳、 韓華主編《居延新簡集釋(六) 》, 蘭州: 甘肅文化出版社, 2016 年, 第221-223 頁。, 因此, 筆者認為最后一支簡(207 號) 當為余簡, 但這支簡不發生任何實質性作用。
另一種解釋就是空白簡處于簡冊內部, 起到分章(篇) 的作用。 這可以結合永元器物簿和新近出土材料《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相關簡文進行解釋。
出土于1930 年代的居延永元器物簿是目前發現的完整簡冊中最長的, 難得的是簡冊中有兩枚空白簡, 為探討空白簡問題提供了絕佳樣本, 陳夢家先生對其有詳細描述,現摘引于下:
永元器物簿由七十七簡(內二白簡) 編成, 出土時尚裹成一卷……共包含了永元五年六月至七年六月整兩年五個“編” 的匯合, 它是分別書“編” 而后編綴五個“編” 成冊的。③陳夢家《由實物所見漢代簡冊制度》, 氏著《漢簡綴述》, 第296-297 頁。
居延出土永元器物簿……是以數篇(編) 即五個月的五個兵器簿重編而成的。在第三和第五簿之末皆附以白簡。 由其所用的編繩, 尚可以識辨第四、 第五編(篇) 是一次編的, 白簡附在最后一簡。 第一編(篇) 是一次編的, 其末簡繩尾扣在第二編的首簡。 第二和第三編是兩次編的, 第二編的繩尾扣在第三編的首簡。 而第三編末了的白簡的繩尾扣在第四編的首簡。④陳夢家《由實物所見漢代簡冊制度》, 氏著《漢簡綴述》, 第306 頁。
陳夢家先生對永元器物簿的描述是比較清晰的, 但也有不準確之處。 永元器物簿并不是“五個‘編’ 的匯合”, 因為永元器物簿雖然由五個月的五篇兵器簿組成, 但第四與第五篇是一次編的, 第一、 第二、 第三篇又各是一次編的, 整個兵器簿是由四組不連續的編繩編聯在一起的, 所以當是四個“編” 的匯合。 奇怪的的是這個組合重編的兵器簿還有兩支空白簡, 對這兩支空白簡的作用, 尤其是中間第三篇末的空白簡, 許多人難以索解, 其實, 這兩支空白簡的作用在于分章(篇)。
永元器物簿由77 枚簡編成, 但貝格曼的《考古探險手記》①[瑞典] 貝格曼著, 張鳴譯《考古探險手記》, 烏魯木齊: 新疆人民出版社, 2000 年, 第151 頁。和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的《居延漢簡甲乙編》②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居延漢簡甲乙編(下冊) 》, 北京: 中華書局, 1980 年, 第311 頁。都認為永元器物簿由78 枚簡組成。 何以會有78 枚之說? 邢義田結合勞干先生的《居延漢簡考釋——釋文之部》 考證指出, 之所以會有78 枚之說, 是因為永元器物簿出土時和一枚上書“入南書二封” 的簡卷在一起, 因為當時未細究內容, 就認為這78 枚簡同屬一冊, 但實際上這枚“入南書二封” 簡與器物簿并不相編聯, 連編繩都沒有, 因此這枚“入南書二封” 簡并不是永元器物簿的一部分③邢義田《永元器物簿的簡數和編號問題》, 氏著《地不愛寶: 漢代的簡牘》, 北京: 中華書局, 2011 年,第48-49 頁。。 雖然這枚“入南書二封” 簡并不是永元器物簿的一部分, 但卻與永元器物簿密切相關, “入南書二封” 表明永元器物簿是由兩個文書組合而成的, 而其中的兩枚空白簡恰起到分章(篇) 作用。 事實上整個永元器物簿是經過刻意挑選, 由3 年間月份不連續的5 份簿冊, 分四部分編聯在一起的, 前三部分由三篇“月言簿” 組成, 第四部分由兩篇“四時簿” 組成, 在最后一篇月言簿的末尾和四時簿的末尾(也是整個器物簿末尾) 各有一支空白簡④邢義田《漢代簡牘公文書的正本、 副本、 草稿和簽署問題》, 氏著《今塵集——秦漢時代的簡牘、 畫像與文化流播(上冊) 》, 上海: 中西書局, 2019 年, 第228-231 頁。。 最后一篇月言簿末尾的空白簡顯然起到了將性質不同的“月言簿” 和“四時簿” 區隔的作用。 而這種區隔并不僅僅是分開的意思, 還有“獨立”的意涵。 關于這一點, 新近出土材料《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相關簡文可作說明。
諸上對、 請、 奏者, 其事不同者, 勿令同編及勿連屬, 事別編之。 有請, 必物一牒, 各勶(徹) 之, 令昜〈易〉 智(知)。 其一事而過百牒者, 別之, 毋過百牒而為一編。 ……其獄奏殹(也), 各約為鞫審, 具傅其律令, 令各與其當比編而署律令下曰: 以此當某某, 及具署辠人(系) 不(系)。 雖同編者, 必章□之, 令可別報、 繠卻殹(也)。 ……書過一章者, 章□之。 辭所當止皆腏之, 以別昜〈易〉 智(知) 為故。 書卻, 上對而復與卻書及事俱上者, 繠編之。 過廿牒,階(界) 其方, 江(空) 其上而署之曰: 此以右若左若干牒前對、 請若前奏。 ·用疏者, 如故。⑤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 2017 年, 第224-225 頁。
簡文內容是秦代關于官用簡冊編聯、 版式安排的官方規定, 無疑是研究簡牘形制的絕佳材料。 簡文中有“其獄奏殹(也), 各約為鞫審, 具傅其律令, 令各與其當比編而署律令下曰: 以此當某某, 及具署辠人□(系) 不□(系)。 雖同編者, 必章□之, 令可別報、 繠卻殹(也) ” 語, 其中的“必章□之” 缺字, 陳偉釋為片或木片①陳偉《 〈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殘字試釋》, 《江漢考古》 2018 年第4 期, 第122 頁。, 木片即析, 為分開的意思。 “繠” “卻” 二字, 《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整理者分別注解為“聚攏”“駁回”, “繠卻” 即聚攏卷冊駁回, 與別報相對②陳松長主編《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第153 頁。。 全句大意為: 奏報案件, 要分別記錄審訊概要, 并附上各個案件所適用的律令及寫明罪人系還是不系。 這些案件雖在同一編, 也要按章來分開書寫, 使它們一旦需要可以分別回復、 聚攏卷冊駁回。 上述簡文雖然是秦代對官文書的規定, 其分章的方式也難以推測, 但既然要分章, 總歸要以能快速、 準確為原則, 也就是簡文所說的“以別昜〈易〉 智(知) ”, 而“繠卻” 與“別報” 相對應, 其實質是讓各章保持一定的獨立性, 這對解釋永元器物簿中的兩支空白簡極有啟發。 永元器物簿中的兩支空白簡的作用就在于使其各自前面附著的兵器簿保持獨立性。 具體而言, 前三個兵器簿為一獨立文書, 后兩個兵器簿為另一獨立文書。 而器物簿尾端的空白簡據學者研究還有多余的編繩③邢義田《漢代簡牘的體積、 重量和使用》, 氏著《地不愛寶: 漢代的簡牘》, 第8 頁。, 這樣如果需要, 還可以綁定下一個獨立的兵器簿。
因此, 從永元器物簿及《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相關簡文顯示的信息來看, 筆者以為實用文書中有些空白簡的作用在于分章(篇), 至于空白簡的所處位置, 一般處于兩個相互獨立的文書之間。 從永元器物簿看, 雖然在篇尾有空白簡存在, 但那支空白簡的作用如前述似乎在于方便綁定下一個兵器簿, 只是一種臨時的存在。 以此結論來檢視武威旱灘坡漢墓醫簡的兩枚空白簡, 亦可有新的解釋: 武威醫簡的兩枚空白簡也是用于分章(篇), 具體位置在甲、 乙兩類簡之間。 據武威旱灘坡漢墓醫簡整理報告, 武威醫簡大體分為兩類簡: 甲類簡寬1 厘米, 共存41 枚; 乙類簡寬0.5 厘米, 共37 枚, 并且這兩種形制不同的簡是編聯在一起的, “從編聯的情況來看, 這兩類簡應是兩卷簡冊; 但從簡文內容, 寬簡有簡首, 窄簡有尾題的情況看, 似為一篇?!雹芨拭C省博物館、 武威縣文化館《武威旱灘坡漢墓發掘簡報——出土大批醫藥簡牘》, 第19 頁。他們所謂的首簡, 也就是兩支空白簡, 但正如本文前面分析指出的, 猜測意味濃厚, 缺少強證。 相反, 從用于分章(篇) 的空白簡一般處于相互獨立的文書之間的這一特性來看, 武威醫簡的兩支空白簡正可以用來區分甲乙兩類簡。 當然, 這里存在一個疑問, 就是作為區分, 一支空白簡就可以, 何以要用到兩支? 筆者認為這可從前文所述“空白簡確實在簡冊末尾, 但不發生任何實際作用” 這一觀點進行解釋。 武威旱灘坡漢墓醫簡整理報告指出, 兩支空白簡均屬甲類簡, 并且屬于先編后寫⑤甘肅省博物館、 武威縣文化館《武威旱灘坡漢墓發掘簡報——出土大批醫藥簡牘》, 第19 頁。, 那么在此情形下, 極大的可能就是內容寫完了, 而簡沒用完, 正好留下兩支空白簡。 這兩支空白簡對于甲類簡冊而言是沒有實質作用的余簡, 但當甲乙兩類簡冊聯編在一起時卻又起到分章(篇) 的作用①回到居延新簡的“三十井候官始建國天鳳亖年亖月盡六月當食者案” (EPT68: 195-207), 其實, 207 號簡除了作為簡冊尾部余簡外, 還有一種可能, 就是這份簡冊屬于下級機關就某一段時間作成的簿籍, 基于某種需要, 和永元器物簿類似, 會與其他時間段的簿籍合編報送, 那么這支空白簡的作用正是分章(篇)。。 當然, 這也只是一種推測, 關于武威醫簡的這兩支空白簡還有許多探討的空間②如武威醫簡的性質問題, 是隨葬的實物還是明器? 如果是明器, 將擺脫我們原先以實用角度來論證兩支空白簡位置和作用的思維。。
無論是永元器物簿還是武威旱灘坡漢墓醫簡, 空白簡占總簡數的比例非常低(永元器物簿共77 枚簡, 空白簡2 枚; 武威旱灘坡漢墓醫簡共78 枚簡, 空白簡2 枚), 但出土實物中往往有空白簡占總簡數比重比較大的情況。 如河西漢塞D80 (T27) 遺址出土字簡十余枚, 另有大量素簡; J13 (T46B) 遺址出土字簡二枚, 素簡若干③吳礽驤《河西漢塞調查與研究》, 北京: 文物出版社, 2005 年, 第83 頁、 127 頁。。 荊門郭店1 號楚墓出土竹簡804 枚, 其中空白簡74 枚④湖北省荊門市博物館《荊門郭店一號楚墓》, 《文物》 1997 年第7 期, 第46 頁。; 包山2 號楚墓出土竹簡444 枚, 而其中的空白簡則有162 枚之多⑤包山墓地竹簡整理小組《包山2 號墓竹簡概述》, 《文物》 1988 年第5 期, 第25 頁。。 如此多的空白簡如果從實用的角度出發作為分章(篇)使用顯然是不符合實際的, 當然更不可能作為篇首或篇尾的贅簡使用, 那么這些空白簡在簡冊中的位置和作用又是什么呢? 河西漢塞D80 (T27) 遺址及J13 (T46B) 遺址中的空白簡其作用較好理解, 就是作為待用或庫存的簡材而存在, 但包山2 號楚墓和荊門郭店1 號楚墓中的空白簡作為陪葬品顯然并不是待用或庫存的簡材, 那么其作用是什么? 一種較為合理的解釋是字簡編聯成卷, 空白簡另編聯成卷或空白簡連綴字簡之后合編為一卷(當然不排除少數空白簡在字簡中作分章或分篇使用)。 不過, 有學者認為以編聯完成而尚未書寫的簡冊隨葬似乎并無必要⑥劉傳賓《簡書的合編與分卷——以上博、 郭店等出土簡冊為中心》, 吉林大學古籍研究所編《吉林大學古籍研究所建所30 周年紀念論文集》,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4 年, 第113 頁。。 該學者之所以認為“并無必要”, 大概是從實用的角度判斷的, 但是如李零先生言: “古代墓葬埋什么不埋什么, 這要取決于當時的隨葬制度和習慣, 并不是活著用什么, 死了就一定埋什么?!雹呃盍恪逗啿艜c學術源流(修訂本) 》, 第71 頁。隨葬的文書也是如此, 未必便是墓主人生前使用的文書原件。 一般而言, 除非墓主人生前留下遺囑指定隨葬物品, 較普遍的情況是墓主人的身后事多由家人或相關權益人隨習俗進行安排。在這種情況下, 墓主人生前使用的文書極有可能會以挑選和摘錄的形式制成明器性質的復制品陪葬(如湖北荊州紀南松柏漢墓35 號木牘上抄寫有三種不同性質的“簿”, 明顯就是刻意挑選和摘錄的結果)。 邢義田先生認為: “西漢墓, 甚至秦墓出土的竹木簡文書和帛書, 基本上都不脫明器的性質?!雹傩狭x田《從出土資料看秦漢聚落形態和鄉里行政》, 氏著《治國安邦: 法制、 行政與軍事》, 北京: 中華書局, 2011 年, 第318 頁。筆者認為這一論斷對戰國時期的楚墓也有指導意義。 從出土實物來看, 戰國秦漢時期的文書類明器和魏晉以后那種范本復制、 程式化的地券有明顯不同, 就是這些文書類明器往往多是依據墓主人生前所使用的真實文書抄錄而成。 雖然如此, 這些明器又多多少少表現出“貌而不用” 的非實用性。 《荀子·禮論》 曰: “生器文而不功, 明器貌而不用。”②王先謙《荀子集解》, 國學整理社《諸子集成》, 北京: 中華書局, 2006 年第2 版, 第2 冊, 第245 頁。所謂“明器貌而不用”, 就是說隨葬的明器僅具外觀的相似性, 而不考慮其實用性或真實性, 這在湖北隨州孔家坡西漢墓出土的《日書》 簡上有鮮明體現。 據孔家坡漢墓發掘報告, 《日書》 簡共計700 余枚, 為一冊編③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隨州市考古隊《隨州孔家坡漢墓簡牘》, 北京: 文物出版社, 2006 年, 第29-31 頁。。 邢義田先生根據發掘報告中“整簡大致等齊, 基本長度為33.8 厘米, 寬0.7至0.8 厘米不等, 厚約0.1 厘米” 這些信息, 推測這一冊簡最少長達4.9 米至5.6 米,重達2.6 公斤以上④邢義田《漢代簡牘的體積、 重量和使用》, 氏著《地不愛寶: 漢代的簡牘》, 第22 頁。。 700 余簡編為一冊, 長度達5 米左右, 在查找及閱讀上都是極為不便的, 其非實用性一覽無遺。 現實世界中的簡冊應當是如前引《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相關簡文所言“毋過百牒而為一編”, 其長度1 米以內為宜。 因此, 從明器的性質去理解荊門郭店1 號楚墓及包山2 號楚墓中的空白簡便可煥然而釋。 將空白簡另編聯成卷或連綴于字簡之后合編為一卷, 大概是希冀墓主人在彼岸世界也能繼續他的事業吧。
綜上, 對于簡冊中空白簡占總簡數比例較低的情況而言, 要考慮空白簡的實用性,不過, 目前關于空白簡位于簡冊首、 尾, 所起作用為保護內文、 補題的觀點, 雖然還不能完全排除相關認識的正確性, 但缺少必要的文獻及實物依據。 從現有的實物資料和文獻出發, 對空白簡的位置和作用還可有其他解釋。 一種解釋是空白簡在簡冊末尾, 但不發生任何實際作用, 這可從居延新簡“三十井候官始建國天鳳亖年亖月盡六月當食者案” (EPT68: 195-207) 所顯示的相關信息進行論證。 另一種解釋是空白簡處于簡冊內部, 其作用為分章(篇), 這可結合《岳麓書院藏秦簡(伍) 》 相關簡文及永元器物簿實物進行證明。 對于簡冊中空白簡占總簡數比例較高的情況, 較為合理的解釋是那些空白簡乃是隨葬的明器, 其形態表現為: 獨立編聯成卷或連綴字簡之后合編為一卷。當然, 上述論證結果正確與否, 還有待于更多出土實物資料及文獻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