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靜華
[摘 要] 現代慈善事業發展蘊涵著傳統慈善文化的底色,慈善事業發展程度折射出慈善文化持久的影響力。中華慈善文化以家為起點向外擴散,家由此成為了行善的邏輯起點,是愛與善最先生發的地方,也是親親而泛眾的源頭。中華慈善文化的邏輯譜系為“家在前、國在后,中間強調個人和社會”,體現的是一種家族關懷和家國情懷,背后蘊含著個人“修齊治平”“成王成圣”的人生理想與價值追求。其鮮明特色表現為:以儒家“仁愛”思想為主導;以宗法血緣關系為倫理基礎;遵循親疏遠近與特殊信任原則;偏好直接捐贈的慈善模式;官辦慈善與民間慈善長期并存;在精神文明建設與社會向善中有巨大價值。文化的多樣性決定著慈善發展模式的多樣性,中華慈善文化形塑中國特色的慈善事業,中國式慈善的現代化絕非是走向西方化,而是要以傳統文化為支撐,理性建構符合國情和時代發展需要的慈善事業。
[關鍵詞] 慈善文化;慈善倫理;慈善事業;現代慈善
作為社會意識形態的文化具有歷史繼承性,不同民族、地域與歷史階段所形成的文化具有差異性。慈善文化作為一個歷史的概念,具有文化的一般特性,即具有民族性、地域性和動態性的特征,每一種社會形態都有與其相適應的慈善文化。受制于所處的社會經濟與政治的影響,中華慈善文化的發展同樣具有連續性與歷史繼承性,表現為不同的內容或形式,同時又服務于時代的需要而不斷發展變化。
中國人民自古以來就有樂善好施、扶危濟困、重義輕利、尊老愛幼、扶弱助殘的傳統美德,這些美德在中華大地上世代傳揚、經久不衰,體現了中華民族獨特的慈善文化。作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慈善文化是慈善事業發展的靈魂與動力源。世界上幾乎每一種文化都把慈善作為基本道德規范和文化內容,表明自己對慈善活動的積極認同, 一個國家慈善事業發展的歷史與實踐離不開文化的塑造。那么,何為“慈善文化”?中華慈善文化的特色是什么?如何形塑中國特色的慈善事業?對當代中國慈善事業的價值引領、發展方向有何意義?本研究將對這些問題進行探討。
一、“慈善文化”的概念界定
(一)“慈善”的概念界定
“慈善”一詞從詞源的角度來看,在中國的語境中最初是作為兩個字分開使用的。“慈”代表“慈愛”,如《說文解字》中有“慈,愛也”,“慈”最初代表的是長輩對晚輩的慈愛,后來逐漸發展為對家庭成員之外的人的憐憫、同情。“愛”代表美好、善良,例如《說文解字》中有“善,吉也”,《論語·述而》中曰:“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善”在這里就是“美好、善良”之意。盡管“慈”和“善”很長時間被分開使用,但都具有仁慈、善良的意思。“慈善”兩字作為一詞一起使用最早出自《魏書·崔光傳》:“光寬和慈善,不忤於物,進退沉浮,自得而己”, 但直到明清時期,“慈善”才真正具有行善舉的意思。當代中國,人們對“慈善”的理解主要是出于仁愛之心而從事幫助及關愛他人的行動。而“慈善”在西方的語境中,所對應的詞是rty 和pntropy。前者經常被解釋為“基督之愛”,主要指代教會向具體的個人施予的行為;
后者經常被解釋為熱愛人類、博愛主義、人道、善心等道德含義。 對于這兩個詞,資中筠先生認為,二者在含義上有所重疊,即都是指出自善愛之心而幫助有需要之人。
目前,人們對“慈善”的認識以及學術界對“慈善”的定義不盡相同。鄭功成首次從混合型社會分配的視角對慈善事業進行界定,他指出“慈善事業是建立在社會捐獻基礎之上的民營社會性救助事業,是一種混合型社會分配方式” 。 他認為現代慈善事業的本質特征是:“以善愛之心為道德或倫理基礎;以貧富差別的存在為社會基礎;以社會捐獻為獨特的經濟基礎;以民營公益機構為組織基礎;以捐獻者的意愿為實施基礎;以社會成員的普遍參與為發展基礎。” 這應當是對現代慈善事業最早的較為完整的表述。此外,有學者從慈善活動形式的視角對“慈善”進行了界定,認為“慈善是公眾以捐贈款物、志愿服務等形式關愛他人、奉獻社會的自愿行為”。 還有學者從慈善的動機、觀念、行為、事業四個方面對其進行闡釋,認為慈善動機具有“為人”和“無我”的特征,從觀念上要發揚慈善的人道主義精神,慈善是積德行善的行為,也是以調節、和諧、補救、福利社會與人群為目標的事業。2016 年頒布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慈善法》對慈善活動的定義不僅包括了傳統的扶貧濟困活動,而且涵蓋了科教文衛體等社會事業、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自然災害、突發事故,以及保護生態環境等公益活動。從中可以看出,《慈善法》規定的“慈善”是“大慈善”的概念。
在對“慈善”進行概念界定時,還有一個容易混淆的概念,就是“公益”一詞。“慈善”與“公益”的關系,究竟是“慈善”的概念小于“公益”還是“慈善”的范疇等同于“公益”有過很多爭論。有學者認為,進入現代工業社會以后,二者的外延越來越趨同,與其努力去界定與解釋“公益”與“慈善”的不同,不如努力制定推動慈善事業前進的新規則。 雖然慈善與公益的活動范圍的確具有相通性,兩者都具有普遍有益于社會的屬性,并且隨著社會的變遷呈現出動態性和發展性特征,現代慈善已將慈善與公益視為具有共同屬性的范疇, 但在我國的現實情境中,“慈善”與“公益”仍然存在較大差異。從組織屬性上看,我國有大量的事業單位和黨聯系人民群眾的群團組織,例如各級共青團、婦聯、殘聯、工會等,還有免于登記的社會團體,這些機構的活動范圍有時與慈善活動的范圍類似,可被視為公益組織,但不能被視為法律意義上的慈善組織。即使是從事慈善活動的民辦非企業單位和社會團體,也有大量機構尚未被認定為慈善組織。從人事管理上看,有些群團組織是在編管理,中央編辦管理機構編制的群眾團體有22 家,這些機構的工作人員的待遇參照機關事業單位管理,與倡導民間性的慈善組織完全不同。因此,從現實來看,“公益”的內涵和外延仍然大于“慈善”。
盡管不同學者對慈善的認識存在一定差異,但形成的共識為慈善是一種發自善心幫助他人的行為。故本研究將“慈善”界定為“人們基于自愿精神,出于憐憫、同情、責任和公民意識,向需要幫助的人進行捐贈或提供服務的行為”。
(二)對“慈善文化”概念的文獻梳理
現有文獻對于慈善文化的研究非常豐富,對中華傳統慈善思想、慈善文化的來源、表現形式進行了廣泛探討,但對何為“慈善文化”尚未形成統一的認識。從慈善文化的內涵上看,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
第一,慈善文化從內涵上側重慈善觀念和慈善倫理,是社會對有關慈善知識以及慈善態度的一種意念模式和思想體系。 周秋光從慈善物質文化、慈善精神文化、慈善制度文化三個層面對慈善文化進行了全面的論述,其中“慈善精神文化”也稱之為“慈善心理文化”,涵蓋了慈善的意識、動機、思想理念和價值觀。慈善文化的核心價值觀是利他主義,其理念為平等互助、善與人同、志愿服務、友好關愛。 周中之從慈善倫理的視角出發,認為慈善的倫理動機與倫理觀念、慈善的倫理關系與倫理規范皆以傳統文化為根基而建立。
第二,慈善文化既是一種心理積淀,又是一種行為模式。慈善文化以慈善動機、慈善價值觀及其外化的慈善行為為主要形式。慈善理念和慈善行為由慈善文化產生,并通過慈善組織得以傳播成為系統化的慈善活動,從而構成慈善事業。
第三,慈善文化不僅包括慈善觀念與慈善行為,還包括慈善制度。例如,有學者認為慈善文化是人類在慈善事業發展過程中形成的觀念、行為、制度和器物的總和,主要包涵慈善觀念、慈善制度、慈善行為,三者相輔相成、共生共進。上述討論各有準確的一面,有助于豐富我們對慈善文化的認識,也為我們理解慈善文化的內涵與外延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三)對“慈善文化”的界定與分類
人類傳統觀念認為,文化由六種基本要素構成,包括信仰、價值觀、規范和法令、符號、技術、語言。結合“慈善”與“文化”的含義以及對現有文獻的梳理,本研究將“慈善文化”界定為:人類在長期的社會實踐過程中形成的、能夠被傳承和傳播的有關慈善的思想觀念、思維方式、價值體系、行為規范、風俗習慣的總和。慈善文化具有國家或民族特色,其基本要素包括慈善信仰、慈善價值觀、慈善規范、慈善法令、慈善符號、慈善語言。按照不同的維度,可將“慈善文化”分為不同的類型。當前被廣泛認同的當屬廣義與俠義之分。狹義的慈善文化特指“指引人們踐行慈善的一整套價值體系、行為規范及風俗習慣”,包括慈善的意識形態、慈善動機、慈善態度、慈善價值觀念、慈善道德、慈善習俗。廣義的慈善文化可涵蓋慈善行為和與之相適應的慈善制度、慈善組織機構。
如果從傳統與現代的視角來看慈善文化,則會有“傳統慈善文化”與“現代慈善文化”之分。康曉光認為傳統中國慈善文化的表現形態就是“古典儒家慈善文化”, 即以“仁”為核心的古代慈善文化。而現代慈善文化不僅包括尊重、寬容、和平的理念,而且倡導人道主義和人本價值,志愿精神和自愿原則,利他主義和道德多層次,陌生人倫理,感恩文化和散財效用觀等。
從慈善文化的品位與性質判斷,還可分為先進慈善文化、落后慈善文化。從施善主體的動機來講,低層次的偽善與下善不屬于先進文化,只有上善與至善才能被劃入先進文化的范疇。如果從“以文教化”“文而化之”的角度理解慈善文化,那么慈善文化皆是優秀而先進的,并無落后糟粕之遺留。
此外,從時間維度上,可將慈善文化分為古代慈善文化、近代慈善文化、現代慈善文化。從空間維度上,分為東方慈善文化、西方慈善文化或者不同地域的慈善文化。從宗教屬性上看,可分為世俗慈善文化、宗教慈善文化。從不同的宗教影響看,可分為基督教慈善文化、佛教慈善文化、伊斯蘭慈善文化等。從流行性上,又可分為主流慈善文化與亞慈善文化。從不同的社會層面上,還可分為大眾慈善文化、貴族慈善文化、富豪慈善文化。
二、中華慈善文化的邏輯起點與路徑
文化是影響人們慈善行動的潛在、深遠因素。不同的文化造就不同的心理結構,進而會影響不同民族的慈善文化。漢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就是建立在血緣基礎上,以“人情味”(社會性)的親子之愛為輻射核心,擴展為對外的人道主義和對內的理想人格。中國文化之特殊性體現在:“是關系,皆是倫理;倫理始于家庭,而不止于家庭。家庭即為倫理關系的基礎和出發點”。 在所有文化淵源中,家文化無疑是對慈善事業影響最為深刻的一個方面。中國人講究“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指修善積德的個人和家庭,必然有更多的吉慶,作惡壞德的,必然遭致更多的禍殃。也就是說“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積累善行善德的家族,其福報不會斷絕,家族的后代也會承受福報。常常做不善之事的家族,就會經常發生災禍,甚至連累后代。
梁漱溟先生也認為:“西方文化以宗教為本位,中國文化以倫理為本位,以道德代宗教、以禮俗代法律,宗教問題實為中西文化的分水嶺。與中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西方團體和個人是兩個實體,家庭幾乎為虛位。” 如果說西方慈善文化的源頭是宗教文化,那么我們的慈善文化則是以家為起點向外擴散,家由此成為了中華傳統慈善文化的邏輯起點,是愛與善最先生發的地方,也是親親而泛眾的源頭。形成這種特殊慈善邏輯的基礎是中國長期處于小農經濟和宗法社會。家文化對慈善文化的影響具體表現在:中華慈善文化是以家庭、家族為核心和原點,幫助和互助行為從家開始。中國人的仁愛善行通常局限于家族內部或親近之人,慈善大多是限于血緣親情之間的倫理性活動。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家庭觀念塑造著人們慈善觀念,家庭是人們進行道德實踐的首要場所。個人的慈善捐助行為也經常受到家人的影響,尤其是父母的教育和榜樣作用對成年子女的慈善行為具有非常顯著的影響。家庭還對于激勵個體捐贈具有積極作用,慈善文化和觀念、慈善精神在家庭成員之間的傳遞對推動個體慈善捐贈行為的發生具有不可忽視的效應。中國的慈善捐贈決策常常以家庭為單位,且以夫妻共同名義和夫妻共同決定的模式發生。 父母的慈善精神對孩子也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家文化、宗族宗祠文化、光宗耀祖文化、福報文化對整個家庭參與慈善事業的積極性和持續性具有十分重要的積極意義。
那么,中華慈善文化的行善邏輯是什么呢?儒家認為“仁者人也,親親為大;親親,仁也。”可見“親親”是“仁”的基本內容,并有其特定的施行范圍,即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親親”是一種以家為原點、以血緣親情為依據的差別之愛。路人之愛只能由“親親”之愛外推而生,別無他途。從“親親”之愛到路人之愛,是一條自然的邏輯進路。 因此,中華傳統慈善文化的行善邏輯是分層次的。
在“親親”之愛的前提下是個人的修身齊家與成圣成賢,古人講“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心性論為主干的“內圣”哲學作為“儒”的根本特征深刻影響人們立身處世的道德修身和濟世救民的責任,這是極具中國特色的的重要文化心理因素。《大學》關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深刻反映了這種文化心理。對君子而言,修身齊家、造福社會、利他至善是成就自我的必由之路,與慈善利他的精神是統一的。
那么,怎么去理解梁漱溟先生所說的“團體”呢?中國人真的沒有“社會”的概念嗎?非也!與西方所理解的陌生人社會與宗教團體不同,我們是一個重血緣關系的社會,在宗法關系的基礎上發展,是一個沒有陌生人的社會,也就是熟人社會、宗法社會、世俗社會。在古代,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家族是家庭的擴大和延伸,也是熟人社會最基本的單位;同鄉會、同業會、居委會、村委會、各種社區組織則是社會的擴大化。而到20 世紀的中國社會主要表現為單位社會,同樣是一個熟人社會,我們鼓勵城鄉社區組織、單位在本社區、單位內部開展群眾性互助互濟活動,本身就是傳統慈善文化的體現。
所以,本研究將中華慈善文化的邏輯路徑概括為“家在前、國在后,中間強調個人和社會”,體現的是一種家族關懷和家國情懷,背后蘊含的是個人“修齊治平”“成王成圣”的人生理想與價值追求。治國平天下則是在修身齊家的基礎之上進行的,強調“家國一體”,對國家和社會要有責任與奉獻精神。
三、中華慈善文化的鮮明特色
(一)慈善思想:以儒家“仁愛”思想為主導
中華傳統慈善文化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它扎根于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深厚基礎之上。在所有思想淵源中,儒家文化對慈善事業的影響最為深遠,使中華慈善文化呈現出以儒家“仁愛”思想為主導的鮮明特色。古代先哲們從人性善惡與道德規范的角度對中華慈善文化之核心要義“仁”進行了豐富的闡述,記載和論述先秦時期中國的禮制、禮意與修身作人準則的儒家典籍《禮記·禮運》中曰“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論語》明確提出了孔子的“仁者愛人”之說, 要求君子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和精神素養。孔子之后的諸子賢哲也對“仁愛”進行了論說,最著名的當屬孟子的“性善說”“四端說”。孟子認為,教育和環境可以培養人的善端,發展出仁義圣善之德,“人皆可以為堯舜”, 這種人性論觀點對中華傳統慈善文化影響深遠。他還提出“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的理想社會, 描述了我國古代家庭、鄰里、朋友相親相助的和睦景象,是中華民族互助文化的具體體現。此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的儒家經典思想在中國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無論對于個人還是整個社會,都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于個人而言,運用同理心將愛與溫情擴展到其他人身上,是一條提升自身品格之路;于社會而言,用“緣情入理”的方法建設的一套倫理道德規范,彰顯了“推己及人”的精神。此外,王陽明的“良知說”、 錢穆的“中國傳統文化之人文精神、人道精神、德性精神” 所飽含的慈善思想,均是研究中華傳統慈善文化的深厚土壤。
除儒家思想學說外,墨子“兼愛說”之“愛人者,人必從而愛之;利人者,人必從而利之”,《莊子·外篇·天地》記載的“愛人利物之謂仁”(愛天下人、利于萬物,叫作仁),《韓非子·解老》記載的“仁者,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從心底里快樂的愛人)對中華慈善文化的塑造同樣具有積極的影響。可以說中國很早就建立了相對完善的慈善文化體系,并把它當作人們修身養性、踐行美德和規范行為的標準。
此外,我們不可忽視“善惡文化”與“報文化”對中華傳統慈善文化的影響力。筆者認為,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中國文化語境中善惡文化和“五倫”關系影響著人們的報恩與報答行為,還使與佛教“業報”相關聯的善舉經常發生。例如,佛教的慈悲觀念與因果報應說。二是鄉村信仰文化融合了傳統的儒釋道思想、原始宗教、祖先崇拜和地方神靈信仰等,其中蘊含許多與慈善有關的信仰觀念,如慈航普渡、善惡報應、積德行善等。許多慈善活動依托祠堂、廟宇等信仰空間來開展,借助這些公共文化空間背后的信仰力量,強化人們的血緣、地緣和神緣認同,以此激發人們的慈善參與熱情。三是中國人講究“恩有源、惠有主”“知恩圖報”,人們習慣性的認為“好人有好報”。因此,“報”有兩層含義,一是“報答”,指個體對他人幫助的感恩回饋行為,對國家和社會的感激感恩行為。二是佛教思想的“報應”,指“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影響著人們的善惡選擇和慈善行為。
綜上,中華慈善文化雖然融合了佛教的善惡報應、慈悲觀與勸善思想與道家的禁惡揚善主張,并在明清時期和近代漸漸融入了基督教文化的“博愛”“布施”“救贖”“人道”等慈善思想觀念,但深受儒家倫理觀念的影響,呈現出以儒家“仁愛”思想為主導的鮮明特色,儒家思想與慈善文化的連接可謂最為緊密。
(二)慈善倫理:以宗法血緣關系為基礎
中華傳統慈善倫理主張親疏有別、愛有差等,重視血緣性的家庭、親族間廣泛而自然的縱橫聯系以及親族的利益、關系,成為了人們行善的基本遵循。因此,中國的慈善倫理以宗法血緣關系或者家族宗法關系為基礎,使我國民間慈善的形態多以家族慈善為主(指家族成員之間的互助幫扶行為,非現代意義上的“家族慈善”),國人行善的邏輯順序表現為由近及遠,邏輯進路是推己及人,傳統慈善文化由此呈現出了愛有差等、由親及疏、差序格局的基本特征。形成這種慈善倫理的根本原因是我國長期處于小農社會的經濟結構中,慈善倫理規范需要與一家一戶的自然經濟生產方式相適應,作為熟人社會的產物,必然明顯地打著血緣、族緣、地緣、鄉緣的印記。有學者認為慈善在傳統文化中有著由“家”及“國”的宗法內涵,家國模式是儒家道德概貌的反映,家國理念往往造就了只知有家而不知有國的行為邏輯, 這種觀點雖然肯定了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進程中,以家庭、家族為基礎的血緣組織不僅沒有解體,而且作為國家經濟、組織中的基本體制,一直在影響著人們的慈善行為。但是忽略了捍衛國家和民族利益的“士文化”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文化,在民族危難之際對激發人們慷慨救國的家國情懷所發揮的巨大作用。畢竟在古代宗法社會中,“家國一體”關系的本質是“忠孝一體”,忠孝作為一種道德范疇,本身就在影響、促進以及約束人們的慈善行為。
(三)慈善行為:遵循親疏遠近與特殊信任原則
中國人的仁愛與慈善行為具有濃厚的家族特征,通常情況先限于與自己關系親近的人或者家族內部,基本遵循著“親疏遠近”的原則。 差序格局、愛有差等導致熟人慈善行為經常發生,成為了我國慈善捐贈的一個突出特點。相較于陌生人,中國人傾向于信任與自己有私人關系(朋友關系、親戚關系、老鄉關系、同事關系)的他人,而不信任沒有關系的外人,這使得大量善款首先流向熟人而不是陌生人。這是因為中國人的鄉土文化、睦鄰友好、造福鄉梓、衣錦還鄉、光宗耀祖的觀念根深蒂固,得到親友的尊重、鄉民的認可對老百姓的慈善行為有重要激勵作用。“與讓我捐款的人關系親近”“捐贈讓我與關心的人有聯系”“捐款讓我與社區更加緊密”顯著影響公眾的捐贈行為。很多人在發達之后回報社會、感恩母校、回報幫助過他們的人,受資助的人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報恩均是傳統文化在現實中的強烈反應。這種熟人之間的信任邏輯也在影響著網絡慈善的發展,研究表明,在中國的文化背景下,傳統的慈善募捐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熟人之間通過線下籌款反而會收到更多的慈善捐助。 另外,相較于民間發起的慈善機構和具有國際背景的慈善機構,國人傾向于更加信任具有官方背景的慈善機構和群團組織,本質上也是特殊信任在起作用。
(四)慈善偏好:直接捐贈依然有強大的生命力
在慈善的行為偏好方面,除了遵循親疏遠近與特殊信任原則外,相較于通過慈善組織捐贈,國人更偏好向受益人直接捐贈的慈善模式。在中國幾千年的鄉土社會中,存在大量直接幫助受助人的情形。中國家喻戶曉的品牌慈善項目“希望工程”之所以如此成功,就是因為一對一的慈善模式契合了國人的捐贈習慣。盡管現代慈善事業的發展和慈善組織的設立使捐贈人與受益人分離,減少了恩賜的色彩,促使助人行為從慈悲走向正義,但現實中仍然存在照顧老家的五保戶、捐贈不要免稅、直接幫助的普遍現象。即便是如今流行的社區慈善和網絡慈善,同樣體現著過去樂善好施、積德行善的文化底色,只不過是行善的方式借助了現代化的工具和手段而已。這與歐美國家普遍流行的不特定受益人的慈善截然不同,應當屬于中國特色的慈善現象。
根據筆者的一項調查,中國人的非正式慈善捐贈非常盛行,熟人慈善反映了特殊信任文化對人們捐贈動機和行為的深刻影響。 如果我們不正視自己的傳統,刻意追求不特定受益人的公益行為而忽略在民間具有廣泛影響力的直接捐贈,那么大量存在和發生在熟人之間的幫助行為和社區互助行為將會失去生命力,一定不利于中國特色慈善事業的發展。當然,這并不是倡導公開募捐的慈善組織為特定個體開展募捐活動,也不是否認通過向慈善組織捐款開展慈善活動,而是尊重和正視中國特色的慈善實踐,保持多元和包容的慈善文化,讓慈善因多元變得更加豐富和美好。
(五)慈善主體:官辦慈善與民間慈善長期并存
從慈善事業發展的主體來看,中華傳統慈善文化的一大特色是具有官方背景的慈善與民間慈善長期并存,政府在慈善事業的發展過程中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表現在:在古代,官辦的社會救濟與民間宗族慈善和家族慈善多元并舉,共同構成傳統慈善救助與福利體系。古代執政者通常把愛民的慈善關懷納入其政治實踐中, 把它當作重視民本、惠施仁政、維護國家穩定的工具。與此同時,民間慈善與家族保障占據極為重要的地位,政府允許和鼓勵民間興辦“宗族慈善事業”,形成了鄉賢、士紳積極組織和參與民間慈善的局面。而到了近現代,政府會運用公權力創辦許多官方慈善組織,動員社會各界為應對重大突發公共事件積極捐款,有時還對慈善事業的運行進行干預。不過到了現代社會,隨著國家社會保障體系的建立,政府成為了最重要的福利責任主體,而民間慈善不過是政府保障的補充而已。
具有官方背景的慈善長期盛行,緣于古代社會的歷代統治者深受儒家政治思想的影響。“重民、貴民、安民、恤民、愛民”的民本思想促使政府通過實行大規模的災荒救助制度、設立官辦的救助機構、實施善政等措施踐行其政治主張,這既是政府愛民的表現,也是其應盡的道德責任。雖然官辦慈善是我國文化傳統和政治態勢下的特殊產物,但在現代慈善事業的發展中,政府需要找準自己的定位,成為慈善事業健康發展的有力推動者和支持者,使政府保障與民間慈善良性互動、相得益彰。
(六)慈善價值:促進精神文明建設與社會向善
從慈善的社會價值來看,中華傳統慈善文化的另一特色是在精神文明建設和社會向善中具有獨特作用。慈善的道德理念一直以一種潛意識的方式存在于我們的文化積淀之中,是激勵國人崇德向善的精神力量。慈善行為是慈善主體基于道德觀念而發生的道德實踐,其本質是一項道德事業,通過慈善事業的發展可以提升整個社會的道德水平。以德治國在中國具有深厚的社會基礎,我們所熟知的“君子”一詞被賦予了強烈的道德屬性,歷代文人士大夫皆以君子之道作為自身的道德行為規范,對其慈善品行產生了非常積極的影響。儒家思想的核心“仁義禮智信,恕忠孝悌仁”既是倫理道德的最高標準,也是“圣人治世”和“賢能政治”的理論基礎。儒家對道德教化功能的強調與重視,根本目的是讓老百姓看到統治者的“圣明”“仁政”,進而產生感恩戴德的色彩,發自內心的“忠君”,并形成強烈的道德認同。
儒家思想在道德價值排序中,也將道德置于功利之前。這種“以義取利”“以利濟世”“重義輕利”的思想必然要求道德主體確立強烈的社會的責任感。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儒商如子貢、胡雪巖、張謇等人,既是成功的商人,又是發揮道德引領或感召功能的大慈善家。普通老百姓則將自己的善行與福報結合,認同積德行善、好人有好報,皆是把慈善當成是一種道德積累的手段。另外,中國慈善救濟的倫理傳統倡導“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認為這是做人的基本準則,否則將影響對受助者的道德評價與人格培養。民國時期的大慈善家熊希齡先生提出“重人道、輕名利、盡義務”的慈善觀,強調“既救人之命,又救人之心”,要求接受慈善救助的受惠者能夠回饋社會,成為有道德的人。現代社會依然強調慈善對道德建設的作用,將慈善看作一種道德實踐活動,慈善事業是弘揚互助友愛精神和建設積極向上的倫理道德的最好途徑與方式, 對促進精神共同富裕、提升社會價值、促進精神文明建設的空間是無限的。 因此,我們要重視慈善褒獎對激發國人行善的激勵作用,建立從國家到鄉鎮一級的多層級、多元化社會褒獎機制,以表彰、宣傳人們在慈善捐贈和志愿服務領域的突出貢獻。通過完善慈善褒獎機制,樹立慈善楷模,弘揚社會正能量,形成全民崇善、揚善、向善的良好風尚,進而提升慈善的社會價值。
四、中華慈善文化形塑中國特色的慈善事業
(一)價值觀念:強調集體主義與家國一體
中國特色的現代慈善事業在價值理念上強調集體主義與家國一體,表現在:其一,我們自古以來就強調家的共同體意識,集體主義的價值觀首先是從家的集體主義出發,強調承擔家庭責任、為家庭奉獻。在此基礎上,慈善行為再以“家”為原點向外擴散,從愛家人到愛親戚、鄰居、朋友擴展。個人的慈善行為經常也在集體的框架中實施,比如單位、城鄉社區等集體中的互助行為。 其二,進入現代社會,集體主義和“為人民服務”作為共產主義道德的基本準則,逐漸成為了現代中華慈善文化的核心要旨,從而影響中國特色慈善事業的發展。其價值理念承載了忠義報國以及仁義禮智信等中國傳統文化的道德要素,對于激發國民的慈善行動具有深遠意義。其三,中國特色慈善事業的定位是服從國家的利益,做政府的幫手。政府通常在各項規劃中引導慈善組織參與國家的戰略,慈善事業被納入國家發展全局和大局。
家國一體對國民的慈善價值觀念也產生了重要影響。中國的社會是一個巨大的家社會,國是最大的家,家是最小的國,家庭、家族和國家在組織結構方面是趨同的,宗法關系因而滲透于整個社會。筆者研究發現,家族文化塑造著人們的行善動機。中國人歷來重視家族傳承,很多人走上熱衷慈善事業的道路,是對父母道德行為模式的強烈認同。父母的樂于助人的行為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他們對于弱者及其痛苦會擁有更強的共情能力。有的人深受父母言傳身教的影響,把父母當作慈善的榜樣,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便幫助別人,還通過成立慈善組織傳承這種公益精神。有的慈善家認為家族的傳統是錢不留給子孫后代,更重要的用途乃是為著公益事業,回饋社會。這些都是家族精神的傳承和慈善基因的延續。“家國情懷”的慈善精神對富人的慈善捐贈作用尤其顯著。西方富人慈善更多地被看作是通過個人財富表達對公共事務理解的方式, 在個人主義情境下,富人進行慈善捐贈是個人自由意志的表達,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支持感興趣的公益領域,并且很多捐助者期望能直接獲得個人利益。例如,對癌癥、心臟或肺儲備的捐贈是由于將來可能需要它們的服務。其他更直接的例子是對宗教組織、文化活動、圖書館等的捐贈。與西方的富人不同,中國的富人在進行慈善捐贈時,更強調國家認同和社會團結。向國家和社會表達感激與感恩是中國慈善家獨特的一種家國情懷,很多企業家認為沒有改革開放的政策環境,沒有政府和人民的支持,就不可能有企業的成功和財富的獲得,所以在企業發展壯大之后,企業家要飲水思源,向國家和社會表達感恩,通過公益回報社會。從這一點來講,“家國情懷”在國人尤其是富人群體的慈善行動中表現非常明顯。
(二)慈善話語:偏好慈善和社會組織的提法
慈善文化包括慈善話語,慈善話語是一種特殊的慈善文化現象,是人們慈善價值觀、慈善法律條例的直接反映。慈善語言和慈善文化相輔相成,中華慈善文化依賴慈善話語進行傳播,慈善話語體系本身就是中國特色慈善事業的組成部分。中華傳統慈善文化以情感和社會倫理為基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說明中華慈善事業是由同情心憐憫心生發仁愛,不是以宗教為感情的慈善事業。實際上,直到近現代我們才開始強調“公益”的理念。公益本就是一個舶來品,在西方的底層邏輯為社會契約,即強調每個人同意以契約和共同利益的方式加入到共同體之中,與中國語境中基于情感和倫理精神所理解的慈善存在根本差異。因此,公益與慈善的概念和應用之爭從未停止,一直貫穿于《慈善法》的立法和修法過程。盡管《慈善法》第3 條對慈善事業公益屬性的界定,相當于把“慈善活動”等同于“公益活動”,將慈善事業框定為公共利益,但從法律的實質性內涵來看,實際上強調的是中國語境中的“慈善”概念。此外,長期以來政府推動、支持甚至主導慈善事業發展是希望其在社會治理中發揮有益作用,而不是與其唱反調或者對抗,所以在官方的政策文件中,偏好“慈善事業”“社會組織”“第三次分配”等不包含政治立場的提法,基本不使用“非政府組織(NO)”“第三部門”“草根組織”“志愿部門”等包含政治意味的話語,由此構成了中國特色的慈善話語體系。
(三)政社關系:吸納控制與合作共生交織
中華慈善文化對中國特色慈善事業的另一影響是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政社關系。在我國的文化傳統和制度環境影響下,國家與社會組織的關系與西方相比具有一定的差異性,并非西方政社關系理論下的“合作伙伴關系”。關于我國政府與社會組織的關系,學者們進行了豐富的研究。康曉光、韓恒提出了“行政吸納社會”與“分類控制體系”,認為在“行政吸納社會”的體制中,國家與社會不是分離,更不是對立,而是相互融合;政府會根據社會組織的挑戰能力和提供的公共物品,對不同的社會組織采取不同的控制策略。 從政社關系的變遷來看,它內生于社會組織的政策過程,在政策圖景轉換下,先后經歷了分類控制、監管控制到賦權控制三個階段的深刻調整。 不過,有學者認為在公共服務領域,政府大力扶持社會組織,其關系的發展遠遠超脫了市民社會、法團主義、雙重賦權、分類控制、體制吸納、管家關系等理論的解釋框架,而是逐漸由“行政吸納”演化為制度化的“策略性合作”關系。 還有學者對十八大以來的中國政社關系進行了考察,認為政社關系改革實踐中出現了開放有限、控制有余、選擇性執行的局面。 另有學者提出了“分化型政社關系”“共生型國家社會關系”的觀點。 可見,關于政社關系的類型及形成邏輯,學界尚未達成共識。但不可否認的是,政社關系作為深受傳統慈善文化影響的一個重要方面,呈現出了鮮明的中國特色。控制與吸納本身就說明了官方保障的傳統優勢與路徑依賴依然非常顯著,共生、融合與合作又表明在某些領域和某些地區新型的政社關系正在形成。官辦慈善與民間慈善是此消彼長還是合作共生、融合發展,如何處理二者的關系,仍然是關乎慈善事業定位及長遠發展的關鍵課題。
(四)分配邏輯:助力第三次分配與共同富裕
加快推動共同富裕取得實質性進展離不開慈善事業在第三次分配體系中的助力,從制度的頂層設計來看,國家對現代慈善事業在收入分配體系中的定位是作為第三次分配發揮作用的,慈善事業被置入國家發展的全局。收入分配中“初、再、三”是一個有機整體,在分配領域體現著市場、政府和社會三者之間的有機關系。除了強調慈善事業在第三次分配中的功能外,促進慈善事業大發展,還需要強調初次分配和再分配對慈善事業的反作用。原因有:其一,慈善事業雖為自愿共享,但離不開稅收的強制共享機制,比如遺產稅,更離不開捐贈稅收扣除和抵免的促進激勵作用,第三次分配實則是自愿機制和強制機制共同發力。其二,慈善行業是一個可以為就業作出貢獻的新的就業領域,但慈善行業的薪酬水平普遍較低,嚴重影響了行業的專業化、職業化發展。如果未來慈善領域從業人數占總就業量的10%,那么公益人的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也是不小的份額。通過增加慈善組織從業人員的勞動報酬,縮小與機關、企事業單位勞動報酬的差距,可以提升公益人的價值和尊嚴,增強慈善行業的職業尊嚴感。其三,從慈善組織的發展來看,政府已經成為非營利人類服務機構的最主要收入來源,遠遠超過了私人捐贈和服務收費。慈善事業的大發展一方面是捐贈資源的增加,另一方面一定以社會服務類慈善機構的大量增長為基礎。政府購買服務的資金來源于財政資源,應當傾向于提供各項人類服務的福利服務機構。此外,為了促進慈善組織的可持續發展,還應針對慈善組織符合慈善目的的投資經營收入給予一定的稅收優惠。因此,為了更好地發揮慈善事業在第三次分配和共同富裕中的積極作用,應重視初次分配和再分配對其形成的反作用,如果僅僅將其看作是第三次分配,可能會出現重慈善捐贈、輕慈善服務,重捐贈人、輕慈善組織和慈善從業者價值的情況,不利于建立良好的公益慈善生態。
(五)福利功能:慈善事業與社會保障有機融合
我國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社會保障體系,政府動員資源的能力是其他任何部門無法比擬的,在資金保障方面具有天然的優勢,無疑是最重要的福利責任主體。多層次是社會保障體系的發展方向,滿足社會成員多樣化的福利需求,需要調動社會力量廣泛參與、增加多元供給,慈善組織可在福利服務遞送中發揮作用和彰顯價值。西方福利多元主義理論為慈善組織成為獨立的福利供給主體奠定了基礎。從解決福利國家危機、福利分散化和私有化、福利社會化、福利生產、福利遞送、社會團結等多個視角,最終確立了慈善組織在福利多元主義中的獨特地位,為發揮慈善部門的福利作用提供了理論依據。 這客觀上引發了慈善事業與國家法定社會保障關系的演變,二者的關系隨著福利國家的改革經歷了替代—補充—融合的動態調整。現代慈善事業是中國特色社會保障體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發揮著補充保障的作用。社會保障制度的完善并不會擠壓慈善事業發展的空間,根據國際經驗,往往是政府著力最多的福利領域非營利組織最為活躍,非營利部門的擴張實際上是福利國家政策的副產品。反而是在削減福利時期,由于失去了政府的資金保障,慈善組織難以尋找替代性的資金來源或者減少慈善活動,變得越來越商業化。因此,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持續增進民生福祉、社會發展進步對慈善事業的需要,為慈善事業發展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和無窮的潛力,慈善事業要與社會保障制度有機融合。
五、結語
各國慈善發展是所在國家及所處時代的社會、經濟、制度、文化等多種因素綜合影響的結果。其中,社會因素(社會財富分配、社會問題的存在)決定著對慈善事業的需求程度,經濟因素(經濟發展水平、人均可支配收入)決定著慈善捐贈規模的大小,制度因素(遺產稅等稅收制度、慈善褒獎制度)決定著慈善事業發展的快與慢,文化因素(文化基因、文化認同)決定著慈善模式的選擇。只有綜合考慮多種因素的影響,才能理性地建構符合國情和時代發展需要的慈善事業。文化的多樣性決定著慈善發展模式的多樣性。中國式現代化包含慈善事業的現代化,但慈善事業的現代化絕非是走向西方化,而是要立足于本國的傳統文化、社會結構和政治屬性,發展根植于本土的慈善理論,走中國特色的慈善事業發展之路。
第一,要以傳統文化為支撐,促進慈善事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中國的慈善事業和慈善文化皆是以家為起點向外擴散,家由此成為了中華傳統慈善文化的邏輯起點,是愛與善最先生發的地方,也是親親而泛眾的源頭。慈善事業的各項改革舉措不應主要以工具理性為導向,而要以價值理性為引領,以推動人們的情感紐帶建立和修復為目標,把大力發展社區慈善作為關鍵抓手和著力點,因為這與宗法體制和熟人社會的傳統文化完全吻合。
第二,在中國的制度和文化情境中,政府對慈善事業的支持至關重要。傳統體制的路徑依賴非一日可以改變,政府在現代慈善事業發展中依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中國特色慈善事業的政社關系絕非是走向對抗,而應該是走向合作。我們需要警惕將政府與慈善組織對立、排斥政府與慈善組織合作的誤區,既要發揮政府在法制建設、價值引領、財稅支持、有效監管等方面的積極作用,又要明確政府的邊界問題,允許慈善事業的多樣化發展,讓民間慈善組織有足夠的發展空間。
第三,慈善事業是一個多方利益主體共同支持和參與的事業,慈善捐獻屬于第三次分配,慈善事業整體則屬于混合型分配,既包含初次分配中的份額,也包含來自稅收的財政資源再分配份額。 為了更好的促進慈善事業的發展,應當將其貫穿于收入分配的全過程,不僅關注慈善捐贈在第三次分配中的作用,還要強調慈善領域從業人員的工資收入在初次分配和政府對慈善組織提供稅收優惠和財政支持在再分配中的意義與價值。將慈善事業整體視為混合型分配,有助于完善中國特色的收入分配體系,充分發揮慈善事業在共同富裕中的巨大價值。
第四,促進慈善事業與社會保障的有機融合。強調慈善在社會保障中的補充性作用和獨特功能并不是要否定、摒棄、減少政府的福利責任,而是同步增長政府與慈善組織在保障體系中的作用,使二者能夠融合發展,形成合力,共同促進國民福利的提升。只有服從于國家現代化和共同富裕的大局,與法定社會保障有機融合、良性互動,慈善事業才能在增進民生福祉和中國式現代化中釋放出無窮的潛力。
(責任編輯:李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