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年，我在侗寨“記謝”

石萬榮：黎平縣九潮鎮愛眾小學退休教師。愛好文學，有小說發表于《鼓樓》《侗族大歌》《古州文藝》《錦屏文藝》《風雨橋》《民族文學》《散文百家》《貴州日報》《貴州民族報》《勞動時報》等報刊。

2022年過侗年的時候，我應朋友之邀，趕往黎平縣壩寨鄉青寨村參加“記謝”活動。“記謝”是侗話，是集體做客的意思。

“記謝”是黎平縣西部侗族地區侗年期間影響最大的活動。這片侗族地區，村村寨寨都有相應的友好寨子。友好寨子相互稱呼對方寨子為“宰聽金”，就是親戚寨子。“記謝”那天，做東的寨子打開寨門，家家戶戶跑到寨門口請客人。客人多的人家就喜氣洋洋，客人少的人家就臉面無光，于是“請客”演變成“搶客”。“搶客”也有弊端，客人被幾個人拉著，互不相讓，客人不知道去哪家好。因此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家家把飯菜擺在寨路上，一家連一家，一桌連一桌，主客分別坐在桌子兩邊，邊喝酒邊唱歌。后人美其名曰“長桌宴”。到了新世紀，發展為按人頭集資，統一辦席：統一的桌子板凳，統一的碗筷酒杯，統一的飯菜和酒水。場面又整齊又壯觀。

青寨的友好寨子是壩寨。兩個寨子相隔四里路。

“記謝”那天，青寨村民集中在村口，寨老一聲令下，于是呼呼啦啦地出發，挑著籮筐，挑著木桶，挑著竹籃，像一條長龍蜿蜒在田壩上。籮筐里裝著糖果和水果，籮索上系著紅絲帶。木桶涂著紅油漆，裝著七彩糯米飯。竹籃則編成蓮花的形狀，裝著酸魚酸肉和紅雞蛋。

快走到壩寨了。突然，鞭炮噼里啪啦響起來，蘆笙嗚嗚啦啦吹起來。壩寨的壯年男人跑上來接過擔子，小伙子給客人敬上攔路酒，姑娘們給客人掛上花帶子。年輕婦女拿著一碗品紅水，抹在年輕客人的臉上。年輕客人搶過品紅水，也抹在年輕婦女的臉上，于是很多人變成了大花臉。

長桌宴擺在村路上。桌上擺滿燉雞燉鴨。客人不主動動筷子，主人家就殷勤地勸菜。主家人夾的菜太多，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山，逼著客人吃。

酒過三巡， 主家人站起來，唱道：這杯酒來清又清，端杯酒來敬客親，客親個個看得起，貴重禮品數不清，花費客親錢和米，又費力來又操心，客親飲干這杯酒，客親年年福滿門。

這是敬酒，客人都得喝。酒喝干了，就笑。笑夠了，客人就站起來：酒杯酌酒酒杯花，做客來到主人家，主家個個都賢慧，又遞煙來又遞茶，山珍海味樣樣有，杯盤碗盞擺成花敬上主家這杯酒，主家年年都發達喜氣越來越濃。唱歌的人也越來越豪放。敬酒的方式逐漸由團體對陣過渡到單打獨斗。有人曲盡詞窮，招架不住了，于是同伴呼地一聲挽起衣袖，立馬橫刀，沖上陣來擋駕。

主家人唱：

客親唱歌脆生生，聲聲感動主家人唱得龍王來獻寶，唱得鳳凰來現身唱得大河嶺上過，唱得高山矮十分客親飲干這杯酒，代代都出做

官人客人唱：

天上星子顆顆明，主家唱歌賽百靈家家大屋朝南起，屋前屋后燙水泥玻璃窗子琉璃瓦，還有電視洗衣機主家飲干這杯酒，金滿屋來福滿門男客那邊硝煙味就更濃了，刀光劍影，火光閃閃，吶喊聲聲，大有不戰斗到牛死馬瘸就不罷休的地步。

一杯是見面酒，二杯是好事成雙酒，三杯是常來常往酒，四杯是發財發福酒……第十杯，十全十美酒。必須喝。純正的糯米酒，度數高，味道甜，后勁足。幾杯酒下肚，就面紅耳赤了，說話就啰里啰嗦了，膽量頓時就像牛一樣大了。就發拳。

開始發“幫幫拳”。主客各自為陣，如果輸就全盤輸，如果贏就全部贏。有人說，舀酒的條羹太小，不過癮，去找小鋁瓢來。都說好，都說醉就醉，都說搞到死就搞到死。有人說，杯子統統放到桌面上，不準搞小動作。都說好，都說要過硬。有人說，輸家喝酒要亮杯，滴一滴罰一杯，滴二滴罰二杯。都說好，都說哪個怕哪個。

“快來呀，弟兄好，三多財多，滿堂喜……”

“快來呀，老表好，一心敬你，久久長……”

有人“死”到桌子下去了。不“死”的人依舊直挺挺地坐著，把衣袖高高地挽著，把嘴巴一抹，又拉開了戰場。改發“跑馬拳”。甲方一個人開拳，乙方按順序接拳，一人只能接一次。一直接下去，直到輸拳為止。乙方多接拳或不接拳或亂接拳，都算違規，違規一方都得喝酒。這種拳允許甲方左右開弓，故弄玄虛，以求“快”。速度快，對方才容易錯，容易錯，才容易“死”。

“輸家吃酒贏家唱。”

“輸家，輸家，哪個敢接拳？”

輸家自然受不了贏家的挑釁，一場血戰又開始了。終于，一批人又“死”在桌子底下了。

最后是“一對一”發拳。挑戰者會用溫情或者過激的話來激將，強迫對手應戰。一旦應戰，就發“四季紅”，或“八仙過海”，或“月月紅”。雙方拼紅眼了，往往是一碗酒發一拳。

“黑把啦——”

“悟呼——”

贏家一個人領喊，眾人齊呼。輸家端著酒碗，也一起歡呼。邊呼，邊手舞足蹈。一般連呼三遍，也有的呼四遍五遍。有時也唱流行歌，一人起歌頭，眾人跟著唱。聲浪一陣高過一浪，驚天動地，似乎要把寨子掀翻了。一呼一唱，酒氣就消了一半。于是，輸家把酒碗端到嘴巴邊，眼都不眨一下，氣都不喘一口，仰起腦殼，咕嚕一聲，一碗酒就倒進了肚子里。

該回家了。送客炮和迎客炮一樣響亮。送的，被送的，扶人的，被扶的，都滿面紅光，都歪歪斜斜，都哈哈地笑。一個人走不穩了，幾個人跑去扶，一伙人踉踉蹌蹌，都掉進稻田里，摞成一座人山。實在醉得厲害，走不了路的，就丟到鐵藤架上，抬著走。或者丟上一輛馬車，歪歪地躺著，一搖一晃地走。

都不肯分手。手拉手，說來說去還是幾句老話，可是都不覺得重復和啰索。小伙子把送行的姑娘拉住，說拉去做婆娘。姑娘們罵挨刀的，又罵短命的，一邊罵一邊拼命拍打著對方的手，可是掙不脫，只好嘻嘻哈哈地跟著走，像真的高高興興去當婆娘一樣。一路拉拉扯扯，一路歡歡笑笑，四里路竟然走了一個多小時。

“記謝”活動結束了。我躺在朋友家的木樓上。推開窗戶，隱隱約約看見，河岸上，閃著一對對人影。古樹下，有人彈著牛腿琵琶。琴聲中，有人輕輕地歌唱。（責任編輯/孫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