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龜山丘

搬進別墅不久，我便發覺原來這些小山丘是屬于烏龜的。一個炎熱的下午，羅杰與我躲在矮樹叢后，耐心等待一只大鳳蝶回到它最喜歡做日光浴的地方，看能不能捉住它。那天是那年第一個熱天，每樣東西似乎都昏睡過去了。鳳蝶依然從容，在橄欖樹林中跳著芭蕾，在陽光里旋轉，俯身。我看著它，眼角卻瞅見我們藏身的矮樹叢邊緣有一點兒異動。我趕快轉過頭去看，眼前的那堆土突然往上拱，好像下面有只手在推似的。泥土龜裂，小樹苗東倒西歪，最后蒼白的樹根離了地，小樹苗倒在一旁。

我在想，是什么原因造成這突然的爆裂？地震嗎？沒有范圍這么小的地震吧。鼴鼠？它不可能在這么干燥的地帶。我還在猜測，那塊地又隆起一次，泥土一塊塊裂開，滾到一旁。我看見一片黃棕色的殼，那片殼往上掙，頂開更多的土，然后一個皺巴巴有鱗片的頭緩慢謹慎地從洞里伸出來。接著是一根又瘦又長的脖頸，一對綠豆眼眨了兩眨。是一只烏龜！經過觀察，烏龜確定我無害，于是小心翼翼地擠出自己的地窖，試走兩三步，然后沉浸在陽光里，輕輕打起瞌睡來。

在又濕又冷的泥土里冬眠一整個冬季，那頭一遭的日光浴對烏龜來說，必定如暢飲一口醇酒。這只烏龜從地下密室里爬出來，就像發出一個信號，突然之間，小山丘便到處充斥著烏龜，我從未在這么小的范圍內看到過這么多烏龜，大如湯盤，小若茶杯。有巧克力色的老公公，也有泛白的小弟弟，全在沙土路上、石南與桃金娘叢中搖晃行走。

山丘上，這些背著龜殼的主人自冬居中現身并享受第一道大餐之后，雄性激素便開始躥動起來。它們踮著腳，伸長頸子，風塵仆仆地往前快跑，尋覓伴侶，并不時停下來，發出奇怪的高聲叫喊，那就是公烏龜的情歌。母烏龜悠悠閑閑地穿過石南叢，不時停下來吃口點心，再漫不經心地回應一聲，通常便能招引兩三只公烏龜。公烏龜以龜速奔跑群聚在同一只母烏龜身旁。它們氣喘如牛，熱情似火地到來，彼此怒目相視，喉頭痙攣似的吞咽著，準備大戰一場。

這類決斗很有意思，比較像自由式摔跤，而不太像拳擊，因為角逐者既無速度，也無優雅的體態可表演精彩的舞步。一般的招式是盡快沖向對手，在撞擊的一剎那把自己的頭縮進殼內。最佳角度是撞到側面，如此便可趁機鉆到對手殼下用力推，把對手推倒，讓其肚皮朝天，無望地凌空亂蹬。如果撞不到側面，撞到其他部分也不錯。公烏龜彼此撞擊，用力推擠，龜殼嘎嘎摩擦，偶爾還像放慢動作似的互咬對方的頸子，或嘶的一聲將頭縮進殼內。而它們為之發狂的對象卻悠然前行，不時停步吃兩口，顯然對身后這一陣騷動無動于衷。不止一次，戰斗情況愈演愈烈，氣昏頭的公烏龜居然對它示愛的小姐也來一個側邊攻擊，母烏龜也只能憤憤地哼哼鼻子，將全身縮進殼內，耐心地等待戰斗結束。

羅杰和我會蹲在石南叢中個把小時，觀賞這些穿著笨重盔甲的武士為貴婦人決斗。沒有一場爭斗會讓我們失望。有時候我們會下注賭哪一只會贏。羅杰常看好敗將，等到夏天接近尾聲，他已經欠我一屁股債了。

因為我密切觀察這些烏龜的日常生活，便認得了許多只，有些是靠形狀及顏色，有些則靠身體缺陷來辨識，例如龜殼缺了一角，或腳指甲少了一個，等等。其中有一只焦糖色的巨大母烏龜最容易分辨，因為它只有一只眼睛。我和它交情匪淺，為它取名“獨眼夫人”。它慢慢認得我之后，知道我不會傷害它，便不會在我接近時縮進殼內，反而會伸長脖子，看我是否帶給它可口的小點心——一片萵苣葉，或一只它最喜歡的小蝸牛。

有一天，我發現它正忙著在一面斜坡底下的軟土中挖洞。當我到那里時，它已經挖得頗深，似乎很高興能趁機停下來小憩，吃我帶來的苜蓿花點心。然后它又開始工作，前腳刨土，再用龜殼往旁邊頂。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干嗎，所以沒有出手幫忙，只是伏在石南叢中觀看它。等到它刨出好大一堆土之后，它仔細地從各個角度檢查這個洞，顯得頗為滿意；它轉過身，壓低屁股，一臉心蕩神馳的表情，坐在洞里，心不在焉地生下九個白蛋。我非常驚訝，也很高興，誠心恭賀它的成就，而它只是滿臉沉思地對著我吞口水。接著它把土填在蛋上，再用很簡單的辦法把土壓實，最后站在土堆上，用肚子使勁地拍了幾下。這個任務完成之后，它小憩一番，享受我帶來的剩下的苜蓿花。

我覺得很為難，一方面我很想拿一個它的蛋，加入我的收藏行列，一方面又害怕在它面前取蛋會惹火它，逼得它把蛋挖出來吃掉，或做出其他同樣可怕的舉動。我只好耐心等候它吃完點心，打一個小盹兒，慢慢逛進矮樹叢里。我跟蹤它一段距離，確定它不會回頭，才火速奔回蛋窩，小心掘出一個蛋。然后我帶著戰利品回家。我萬分小心地將黏稠的蛋黃、蛋白吹出蛋殼，將蛋殼單獨放在一個有玻璃蓋的盒子里，供奉在我的生物收藏架上，標簽寫為：“希臘陸龜蛋，獨眼夫人所生。”

（楓林晚摘自《追逐陽光之島》，浙江人民出版社，馬建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