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現代國家是時間進程上的,更是類型學意義上的,最終要落實到一種國家類型上,這種國家類型就是取代王朝國家的民族國家。民族國家是民族與國家結合而形成的國家形態,必然具有深刻的民族特性。在價值層面,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具有突出的民族屬性,集中表現為“主權在民”原則,即國家政權的建立和運行皆服從和服務于民族的利益。在制度層面,民族國家的權力設置和運行必須體現由全體國民組成的民族的主權者地位,同時也要在國家體制中采取特殊的安排來保障國內各個民族的權益。在治理層面,民族國家治理中的民族取向分別表現為國民取向和族群取向,前者指向國族即國民共同體,后者指向國族的組成單元即族群,在國家治理尤其是國內民族關系較為復雜的國家治理中如何處理兩種取向之間的關系是一個重大而復雜的問題。在行為層面,民族國家的行為受到民族因素制約的現象越來越普遍且形成了趨勢化的特征,主要表現在:國家在發展中訴諸民族共同體或民族主義,國家行為表現出了突出的民族特性,國家利用民族因素進行政治結盟,國家基于民族文化塑造世界的未來。民族成為了現代國家底層性或本根性的核心內涵,因此要形成完整的現代國家敘事,民族視角的敘事不可或缺。
關鍵詞:現代國家;民族國家;國家倫理;國家體制;國家治理;國家行為;民族特性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華現代國家建設中的民族問題治理研究”(22JJD810002)
中圖分類號:D0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3-854X(2023)05-0005-10
一、前言
在當前的國家問題研究中,現代國家既是研究的主要對象也是熱議的話題。基于此而提出的國家現代性議題,則從一個特定角度深化了這一主題??墒牵诤螢楝F代國家,或現代國家具有怎樣的特性問題上,卻一直爭議不斷。的確,現代國家作為具有豐富內涵的存在,對其進行多角度、多側面的認知和探討是必要的,由于觀察和認知的角度不同而形成的不同看法之間存在差異甚至對立也屬正常。然而,現代國家不管如何去定義它的“現代性”,進而從“現代性”的角度對其進行怎樣的分析和論證,說到底不過是當前在世界范圍內處于主導地位的國家形態或類型,屢被提及和討論的“現代性”也是從這樣一種現實存在中抽取出來的。離開了現代國家這個本體,國家的“現代性”問題就會處于懸空狀態。
回顧國家形態演變的歷史不難看到,這樣一種由于其產生的廣泛影響而被關注的國家形態或類型,不過是國家形態演進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或一種形態。這樣的現代國家,就是取代王朝國家的民族國家。安東尼·吉登斯那個被廣泛援引的民族國家定義——“民族—國家是擁有邊界的權力集裝器,是現代時期最為杰出的權力集裝器”(1) ,指的就是這樣的國家。民族國家取代了王朝國家而成為今天現代國家的典型形態,但它并未終結國家形態的演進,還會有新的國家形態取代它而成為未來的現代國家。(2)
作為國家形態的民族國家(nation-state),其核心和本質在于民族(nation)與國家(state)的結合。馬克斯·韋伯也強調說:“民族國家是國家與民族的結合”(3)。民族國家如此一種民族與國家有機結合、相互嵌入、互為表里的本質屬性和特征,使得“nation”與“state”這兩個概念具有相同的涵義從而能夠相互指代,也使得民族(nation)和國家(state)各自都具有對方的屬性。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就曾指出:“我主張對民族作如下的界定:它是一個想象的政治共同體——并且,它是被想象為本質上有限的(limited),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保?) 在這里,民族(nation)與國家(state)就是一回事。
在民族國家中,民族與國家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并相互嵌入和塑造,就不可避免地導致一個結果:民族具有國家的內涵和屬性,國家具有民族的內涵和屬性。因此,對國家和民族的研究都不能與對方割裂,既需要從國家的角度來認識民族,也需要從民族的角度來認識國家。具體來說,忽略了與之結合的國家因素就不能準確、全面地把握民族現象;同樣,忽略了與之結合的民族因素也不能準確、全面地把握國家現象。關于民族的國家屬性問題,筆者曾作過專門的分析和論述(5),本文就來談談現代國家的民族屬性問題。
二、國家倫理的民族底蘊
人類迄今為止的歷史表明,國家是人類創造的最具普遍性和有效性的政治形式。然而,不同文明中的國家以及同一種文明發展不同階段的國家各有特點。任何一個或一類國家,皆在特定的社會環境中產生,在對社會進行統治和治理的同時也受到其所轄社會的影響和制約,國家與社會相互都給對方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因此,不論是對國家還是對社會的認知和理解,皆有必要從對方的角度來進行。
國家在與社會互動中塑造了自己行為體的性質和特征,國家人格、國家品格都基于國家行為體而形成。國家政權的建立及運用政權而對社會進行統治或治理,也就表現為國家的行為過程。在某個特定時間段,國家政權的自主性及受最高統治者意志支配的特征會表現得很突出,但從歷史過程來看,國家政權的建立和運行總是體現或遵循著某種價值準則和行為規范。這樣的價值準則和行為規范,在特定的國家與社會的互動中形成,反映或體現著社會的需要或期待而被人們廣泛接受,國家政權接受或遵循它并因此而被打上深深的烙印。這樣一種國家政權構建和運行中遵循或體現出來的價值準則和規范,就是國家倫理。在人類國家歷史的早期,國家倫理的形成及其作用的發揮具有自發性質,但在國家形態演進的晚近時期,隨著對國家認知的深化和自覺性的提高,國家倫理不僅被清晰地揭示,還通過完整的論述而理論化和意識形態化。這樣的國家倫理便成為刻畫國家本質特征的重要因素,體現著國家的類型特征。
對于現代國家來說,國家倫理的意義更加突出。國家倫理不僅為國家政權的建立和運行確立了基本的準則,還為國家政權的正當性提供依據。國家倫理所形成的約束是道義性的,并不依靠強力來維持,現實中也會出現違背國家倫理的行為,但違背國家倫理的行為總是會受到社會輿論的譴責。如果統治者或執政者不予理會而我行我素,政權的正當性便會因此而喪失,進而招致社會的反對和抵制。這樣的反對和抵制會因為得到民眾的支持而強化,國家政權則會因此而動搖甚至被推翻。因此,國家倫理對于國家政權來說,往往以一種以柔克剛的方式發揮作用,對它的違背將會招致嚴重的后果。
國家倫理之所以能發揮如此重要的作用,根本的原因在于它反映了社會的需求或期待。國家倫理的形式是主觀的,內容卻是客觀的,根源于特定社會條件所形成的需求或期待。某種國家倫理能夠被接受甚至推崇,在于它能滿足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社會需要。的確,執政者總是具有按自己的意愿去建立和行使國家政權的沖動,被統治者則希望國家政權能夠維護和保障自己的利益,二者在互動中形成了雙方皆能接受的價值準則和規范,從而形成了國家倫理。國家倫理意味著按照何種價值原則來組織和運用政權才是合理的,才能被民眾所接受。從這個意義來看,國家倫理是社會選擇的結果。
不同歷史條件下的國家倫理有很大的差別。古希臘城邦時期,適應具有市場取向的工商業經濟及社會結構對政權的期待,形成了以城邦平民為基本取向的政權組織和運行的準則及規范,塑造了一種城邦性的國家倫理。西羅馬帝國在蠻族圍攻下于公元476年崩潰,開啟了中世紀時代。“羅馬與野蠻世界(日耳曼人、凱爾特人、斯拉夫人)的相遇是西歐社會發生深刻變革的開端”(6) 。在蠻族建立的具有部落聯盟性質的王國中,能夠率領部眾采取集體行動的領袖受到擁戴并獲得了權力,成為了大大小小的王,進而構建了各種王政體制。在此條件下,“整個西歐是一個天主教大世界,沒有國界,不須關防,只有大大小小的封建領地,每塊領地上領主對農奴實行經濟權、政治權和司法權。國王是許多貴族中的一員,他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是貴族中的第一人,是一群貴族之首。”(7) 然而,“在這種普遍的混亂狀態中,王權是進步的因素……。王權在混亂中代表著秩序,代表著正在形成的民族[nation]而與分裂成叛亂的各附庸國的狀態對抗。”(8)在此條件下,一種獨裁性國家倫理逐漸形成并鞏固。隨著王權在集中的過程中走向了專制,以及王朝逐漸演變成為絕對主義國家,這樣的國家倫理便以“主權在君”的形式體現,法國路易十四“朕即國家”的宣稱,就是此種國家倫理的集中表現。
在歐洲歷史上,隨著絕對主義的王朝國家被民族國家所取代,王朝國家的國家倫理也被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取而代之。并且,正是民族國家將國家倫理問題凸顯了出來,使之成為政治理論和實踐中具有重要影響的議題。在民族國家的建設中,圍繞民族國家體制所進行的關于國家的理論論述,不僅對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給予了重點觀照,而且從不同的角度對其進行了理論論證,從而極大地豐富了國家倫理議題的內涵,進而形成了相關的理論。
民族國家在取代王朝國家的過程中,逐步地構建了自己的國家倫理,尤其是塑造了其特定的內涵。歐洲進入中世紀后,王權、教權、貴族、民眾成為基本的政治社會力量。在王權戰勝教權和貴族而走向專制的過程中,民眾對教會、領主的權利義務關系也被對國王的權利義務關系所取代,社會人口逐漸擺脫了對地域和領主的依附而成為國王的臣民,形成了臣民身份。臣民個體又在王朝國家的框架內實現了整合,從而成為恩格斯所說的“正在形成的民族[nation] ”。民族在自我意識覺醒后便逐漸發展成為能夠與王朝抗衡的力量,進而又通過革命的手段奪取了國王占有的國家主權,并將其置于作為民族之代表的議會手中,從而實現了國家主權由“王有”到“民有”的轉變,創建了一種新的國家體制——民族國家(nation-state)。英國1688年的光榮革命,就是通過“王在議會”體制的確立而將國家主權從國王轉移到代表民族的議會。因此,“英國作為一個整體,它不再屬于君主個人,而是屬于整個民族。這樣,真正意義上的英國民族國家終于確立了起來?!保?) 于是,人口個體與國王的權利義務關系轉化成為與國家的權利義務關系,人口個體的社會政治身份也由臣民轉化成為了國民,民族成為了國民共同體。(10) 法國1789年的大革命,則經由作為民族之代表的國民議會奪取了國家主權,進而通過“人權宣言把民族(nation)確立為集體認同,把公民權和民族主權確定為法蘭西民族認同的基礎”(11) ,實現了民族國家的憲法化、法制化和體制化(12)。于此,王朝國家的國家倫理就為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所取代。不過,民族國家對王朝國家的取代,只是為新的國家倫理對舊的國家倫理的取代提供了邏輯起點和制度框架。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的形成、確立尤其是穩固成型,卻是一個逐漸展開并不斷深化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的內涵越來越明晰、豐富,并經過完整的論述而實現了理論化和體系化。
這樣的國家倫理的內容,集中體現為國家政權的建立和運行皆服從和服務于民族的利益,可簡要地表述為“主權在民”。這里的“主權在民”之“民”指的是民族,是由全體國民組成的國民共同體?!爸鳈嘣诿瘛痹瓌t突出地體現了民族的主權者地位。由此來看,這樣的國家倫理就是一種民族性的國家倫理。然而,這樣的民族性國家倫理最終要落實到組成民族的國民的一元性權利之上,從而形成了以一元性國民權利為基礎配置國家權力、設置國家體制機制的基本邏輯。因此,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最終通過組成民族的國民而實現。若干的國民個體結合在一起,以復數的方式存在,便成為了人民?,F代國家憲法中“一切權力屬于人民”的原則,正是以一元性國民權利來構建國家體制機制之內涵的集中表達。從這個意義上看,“人民民主”以及“人民共和國”的概念,皆源自“主權在民”原則,都是民族國家之國家倫理的不同表述方式。今天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都采取了民族國家體制,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就是此類國家本質特征的集中表達。所以,這樣的國家總是以不同的方式來將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凸顯于國家最顯眼的位置。
民族國家的這樣一種民族性的國家倫理,及其所促成的國家體制機制的構建和運行,還帶來或牽涉到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即國家的正當性也根源于民族,取決于組成民族的國民的認同。具體來說,國民對國家的認同是國家政權正當性的來源,關乎國家存在的意義或價值。國民對國家的認同一旦出現問題,國家就會失去正當性而受到置疑。這個問題在上世紀50年代就被白魯恂、阿爾蒙德等發現并提出來了。世紀之交,這個問題又在美國再度凸顯。隨著多族化現象的形成和凸顯(13) ,美國的國家認同由于以主觀認同(identity)為基礎的族性身份群體的增多而面臨挑戰,國家的道義正當性因此而持續走低,國家分裂、解體的風險隨之增大。面對如此嚴峻的現實,塞繆爾·亨廷頓進行了專門的研究,從而將這一現代國家的根本問題凸顯了出來(14) ,并引起了越來越多的關注。
三、國家體制的民族內涵
具體的國家只有建立一套組織機構來承擔和行使國家權力,國家政權才能從制度安排變成現實的存在。因此,以何種方式及設立怎樣的組織機構來承擔國家權力,以及如何分配權力和行使權力,便成為了國家的根本問題。而國家政權所采取的具體的組織或配置權力的方式,則構成了國家的政權體制或國家體制。從這個意義上看,國家體制就是國家政權的組織和配置的外在形式,體現著國家政權的本質尤其是國家倫理,對國家政權的功能和效能具有直接的影響。
民族國家取代的王朝國家,在西方和東方的歷史上都普遍存在過并經歷了漫長的發展,對國家體制及其所統治的社會造成了深刻的影響。誠然,這樣的國家類型及其政權也遇到過如何組織和配置國家權力的問題。但是,這樣的國家體制尤其是在它的專制主義階段,普遍秉持“主權在君”的國家倫理,國家最高權力由君主一人獨攬。因此,國家政權的組織和配置往往依君主的意志而確定,有效掌控或方便行使權力成為了最基本的考量,國家體制問題并未成為國家研究和國家理論的重點議題。
可是,民族國家取代王朝國家尤其是實現普遍化以后,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首先,民族國家在取代王朝國家的過程中,尤其是在被廣泛接受和模仿而成為許多國家的理性選擇的過程中,各種圍繞民族國家而形成的理論論述大量涌現,有的國家還根據自身的歷史和現實而對其體制進行了專門設計,因此,民族國家體制不僅受到充分的關注,還被作為重要的議題而長期討論。其次,民族國家在西歐首創之后,尤其是法國大革命通過《人權與公民權宣言》而將其體制化以后,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或基本原則就成為采取此種國家體制之國家的基本遵循,如中國的辛亥革命推翻最后一個王朝而建立的中華民國,就以“國家主權屬于國民全體”的宣稱而堅持了“主權在民”原則,從而體現了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
各個民族國家的國家體制具有特殊性,但也有一般性的或根本性的特征,這就是民族(nation)與國家(state)相結合的本質。這樣的本質特征,就給國家體制打上了深刻的民族烙印,使其具有突出的民族屬性。同時,這也對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產生了硬性約束,即國家權力的設置和運行必須體現由全體國民組成的民族的主權者的地位,從而使一元性國民權利成為國家體制機制設置的基本依據,由此國家權力設置的體制機制問題被凸顯了出來,成為國家政治生活中重大的和基本的問題。
民族國家的本質在于民族與國家的結合,具體及突出的表現便是民族擁有國家主權,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國家主權者,由此所決定的國家倫理也要求從取向于民族的方向來設立和運行國家政權。按照這樣的要求,即體現“主權在民”原則而建立的體制機制,就蘊涵或具有突出的民族屬性,即nation的屬性。
民族國家體制的民族屬性,通過國民身份體制而得以實現。民族國家之民族由全體國民組成,本質上就是國民共同體。因此,不論是“主權在民”的原則,還是以民族為取向的政權設置,最終都要落實到國民個體身上。如此一來,國家便形成了以一元性國民權利為根據來建立體制機制的基本邏輯。而基于一元性國民權利來構建國家的體制機制,首先就遇到如何依據國民權利來構建國家體制機制,即執掌國家權力的公職人員如何獲得國民授權的問題。于是,選舉制被普遍地采用。從這個意義上看,現代國家的選舉制就根源于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是民族國家的民族屬性的本質要求。
現代國家依據一元性國民權利來建立國家的體制機制這一事實,反過來又加強和鞏固了國民權利,再加上國家政權的運行以維護國民權利為最終歸宿或指向,就進一步強化了國民與國家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從而也鞏固和強化了國民身份,進一步凸顯了國民身份與現代國家體制之間的互構性關系。在這樣的宏觀性的社會政治關系中,國民身份構成了現代國家的基石,一個完整的國民身份體系就成為了現代國家大廈的基本支柱。今天的許多國家在憲法性文件的表述中采用了“公民”概念,但“公民”概念所指稱的卻是一種具有特定權利的社會政治身份。由于這個身份的權利關系的來源和范圍不同,因而便有各種各樣的公民,如城邦公民、城市公民、國家公民,而國家意義上的公民即國家公民,實際上就是國民。(15)
國民身份是民族國家體制的民族屬性實現的具體方式,因此,國民身份體制一旦發生動搖、瓦解或虛置,民族國家體制的運行就會處于失靈狀態。如美國的多族化,及其被對立的兩大政黨利用,現代國家的運轉失靈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16) 美國2021年的國會被攻陷事件,就是其國家體制失靈的突出表現。
除此之外,給現代國家即民族國家體制打上深刻民族烙印的,還有另外一種情形,這就是現代國家即民族國家內存在的眾多民族群體也會對國家體制造成深刻的影響,從另外的角度為國家體制增添或塑造了民族屬性。
在西歐首先出現的民族國家體制,由于被越來越多的國家所采納而導致了其在全球范圍的擴張。在此過程中,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隨之凸顯:最先出現于西歐的英法等民族國家,還在王朝國家時代就將所轄人口的身份經過臣民化改造而實現了同質化,進而又經由一系列的整合而成為“正在形成中的民族[nation] ”。民族國家取代王朝國家后,同質化的臣民轉化成了國民,國民組成的“nation”由于取得了國家形式而成為真正意義的民族,進而圍繞這樣的民族又形成了民族國家體制和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如此,早期的民族國家中與國家結合在一起并支撐國家體制的民族,就是同質化的國民所組成的整體,即國民共同體。
但是,在這樣的民族國家體制的影響或示范下而采取民族國家體制的其他許多國家,其人口構成和民族結構與民族國家的典型形態之間存在著很大的差別,最突出的問題便是國內仍然存在著眾多的民族群體。這些國家在按照民族國家“主權在民”的原則和國家倫理來構建國家體制的過程中,往往將國內眾多民族群體整合為統一的民族(nation),由此來支撐民族國家體制的構建。中國就是這樣的,在民族國家構建中推動了中華民族的現代構建。(17) 但是,這些族性群體在整合成為民族(nation)之后,它們之間的界限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失,有的還在國內獲得了民族的地位。因此,這樣的國家構建民族國家體制后就面臨著國內存在著眾多民族群體的問題,各個民族之間的關系成為了國內重要的社會政治關系。
從歷史經驗來看,這樣的國家往往在國家體制中采取特殊的安排來保障國內各個民族的權益,以此來為國家的統一和穩定提供制度保證。中國經由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而完成民族國家構建時,就確立了民族區域自治制度,以此來保障各個少數民族的政治地位和權益。如此一來,國內的眾多民族便給國家體制打上了深刻的烙印,使之具有多民族的特性,有的國家則直接宣稱自己為多民族國家。(18) 不過,這樣的國家采取了民族國家的原則和國家倫理,本質上仍然是民族國家,屬于民族國家的范疇。如吳文藻所說:“民族與國家結合,曰民族國家。民族國家,有單民族國家與多民族國家之分。……一民族可以建一國家,卻非一民族必建一國家,誠以數個民族自由聯合而結成大一統之多民族國家,倘其文明生活之密度,合作精神之強度,并不減于單民族國家,較之或且有過無不及,則多民族國家內團體生活之豐富濃厚,勝于單民族國家內之團體生活多矣。”(19)
這樣的多民族國家由于在國家體制中體現了民族因素,即維護和保障非主體民族的地位和權利,這樣的權利保障最終也會落到國民身份之上,具體表現便是在國民身份這個基本的社會政治身份基礎上,進一步建立起作為次級社會政治身份的民族身份,以及相應的民族身份待遇體系,從而使國家的社會政治身份具有多層次性。
值得注意的是,最早采取民族國家體制的歐美諸國,上世紀末以來由于多種原因,尤其是在大量移民及其代際積累基礎上出現了新的聚眾成族過程,形成了具有特定內涵的多族化現象。這樣的多族化對同質化的國民及其身份體系形成了嚴重的侵蝕和解構,并導致了以認同(identity)為核心的族性身份群體的形成?!袄米逍詫で笪拷濉⒕S護自身也是流遷人口在異文化環境中的本能反應”,“族性認同在族際人口流遷中被激發或強化起來了”(20) 。雖然這些歐美國家未給予這些族性群體以集體權利,未確定其民族地位,但這些族性群體在自我意識增強的基礎上,尤其是受到認同政治、身份政治觀念的影響,不僅日益活躍并且給國家體制造成了實質性的影響,從而給這些國家的國家體制打上了清晰的民族烙印。
上述情況表明,作為現代國家之典型形態的民族國家,與國家有機結合在一起的民族,不論是作為國民共同體的民族即國族,還是作為國族之組成單元的國內各民族或族群,都給國家體制造成了直接而深刻的影響,為之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從而使其具有了民族特性。前一種形態的民族特性是民族國家本質和內生的,是民族國家本質的體現,對民族國家體制具有支撐性作用。后一形態的民族特性是派生性或附加性的,對民族國家體制具有深刻的影響。
四、國家治理的民族取向
人類歷史上任何一種類型的國家,其存在的基本意義都在于,國家政權能夠有效應對所轄社會中具有廣泛影響或全局性的突出問題,以保證國家的正常運行。國家政權對社會全局性的突出問題進行應對的體制機制和過程,便構成了國家治理。不同類型的國家奉行或秉持的國家倫理不同,也必然地體現于它的國家治理上。具體來說,國家治理受到了國家或國家政權本身構建和運行所秉持的基本價值原則和規范的制約。如果國家治理的方向背離于這樣的價值準則和規范,就會因此而失去正當性或合法性,這樣的情況一再發生或長期延續就會招致社會的抗議甚至對政權的抵制。因此,奉行或秉持不同國家倫理的政權,其國家治理也存在明顯的差別。當然,此種差別是總體上的,并不是具體治理環節上的。
作為取代王朝國家的國家形態,民族國家與王朝國家之間最根本和最顯著的區別就在于國家主權的占有方式。王朝國家的主權為君主所占有,民族國家的主權則為民族所擁有,因此,前者奉行一種以國王或王權為中心的價值準則和規范,后者則秉持一種以民族為中心的價值準則和規范。于是,王朝國家的國家治理從根本上受到君權或朝廷利益的制約,盡管它也要通過國家治理的有效性來獲得和維持統治的正當性,因而會采取一些親民措施,甚至倡導民本主義思想,但歸根到底是為了維護王權的統治。尤其是在王朝國家的專制主義階段,“專制君權的本質是把國家視為王室的私產,民族服從于王室利益?!保?1) 維護君主或王朝的利益就成為了國家治理的基本著眼點,因此,不論是對內統治或對外戰爭,皆奉君主的利益為圭臬。而民族國家的國家治理,則受到完全不同的國家倫理的制約,必須使國家政權的運行服從和服務于作為主權者的民族的利益,必須以民族利益為基本取向。
民族國家依據它所秉持的國家倫理而確立以民族利益為基本取向的國家治理,因而其國家治理便蘊涵著深刻的民族性,形成了民族性底蘊。這也是民族國家的國家治理區別于王朝國家的國家治理的一個根本標志。不過,民族國家之民族并不是一個國家內某個民族群體意義上的民族,而是由全體國民構成的人群共同體,即國民共同體。也就是說,民族國家之民族是民族國家內具有同質性國民身份的個體構成的整體。因此,民族國家治理中的民族取向最終落到了國民身上,也可以說民族國家治理就是一種國民取向的治理。由于國家的所有人口皆為國民,而復數的國民即為人民,國家治理的民族性即表現為治理的人民性。
民族國家治理的此種民族性取向,意味著治理對象為具有國民身份的同質性人口,治理的問題皆來自同質性的國民,或由這些具有同樣身份的人口組成的社會。從階級分析的角度來看,身份同質化的國民也會因為經濟地位的不同而劃分為不同的階級,從而在國民身份基礎上確立起了次級性的階級身份,但階級身份畢竟是一種社會縱向分層基礎上形成的身份,仍然是建立在同質化國民身份基礎之上的,并沒有改變國家治理的同質性基礎。于是,基于此的為民而治,以民為本的治理、回應性治理、回應性政府等治理觀念便在國家治理實踐中不斷地出現,從而豐富了國家治理的方式和機制,也促進了國家治理效能的提升。而這些為提高治理效能而提出或創設的治理方式或類型之中,問題的選擇、目標的確定、政策手段的運用皆以形成社會問題的社會成員的同質性為基本假設,或者說是以社會成員或國民的身份同質性為前提的,因而也是國家治理民族取向的具體體現。
此外,民族國家治理的民族取向,還在另外一個維度上表現出來。如前所述,今天的許多國家,在西歐形成的民族國家的影響和示范下采取了民族國家體制,其民族國家構建經由將眾多族性群體或民族整合為統一的國族而實現,但這些整合為國族并以其組成單元存在的民族之間的界限仍然存在。這樣的民族在特定的條件下尤其是民族意識增強之后會很活躍,不僅通過積極的表達而且還會采取實際行動去爭取自己的利益。與此同時,曾經由單一國內民族構成的許多歐美國家也出現了多族化現象,國內具有民族屬性的族群日漸活躍??傊?,國內存在多個民族和族群的現象在現代國家中日益普遍化。這些多樣化的民族和族群也有自己的利益追求,它們以不同方式表達出來的利益訴求還呈現增強的趨勢,從而對國家治理形成了硬性的制約,現代國家的治理不能不對其作出積極的回應。
就本質而言,民族不過是人類聚族本性的表現形式。不同歷史條件下形成和存在的民族有不同的性質、形式和特征。民族國家之內的民族和族群,不管是歷史上延續下來的,還是在多族化進程中新形成的,都是人類聚族本性的具體形式。然而,社會成員個體之所以聚眾成族,是為了彌補個體力量的不足,以群體的方式去爭取和維護自身的利益,從而就將民族或族群變成了利益共同體。而且,民族或族群爭取群體利益的力量,還隨著自身凝聚程度、自我意識的提升以及意識形態的影響而發生變化,政黨對這種力量的運用也會增強其作用。因此,任何一個存在著多個民族或具有眾多族性群體的國家,其國家治理都不會長期無視這樣的狀況,必須采取有效方式去進行應對,甚至形成相應的制度安排和政策體制。如此一來,國家治理就從一個特定的角度而嵌入或注入了民族內涵,打上了民族的烙印,從而形成了具有特定內涵的民族性。
現代國家治理中的這樣一種民族性取向以及所采取的治理方式,不僅對相關國家產生了根本性的影響,也對國際格局和世界歷史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俄國十月革命之后,為了回應各個民族的訴求,新生的蘇維埃政權承認了國內各個民族的集體權利,并提出了著名的民族自決權理論。民族自決不僅是民族國家治理的一個根本性或重大的政策選擇,而且為此后世界各國處理或應對國內多個民族的權利和訴求方式的選擇乃至世界格局產生了歷史性的影響。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成立的時候,也對國內多個民族的存在和訴求作出了積極回應并進行了相應的制度設計,不僅把民族區域自治確定為執政黨處理國內民族問題的基本政策,而且將其確定為國家的基本政治制度。同時,還根據這個基本政策而構建了系統的民族政策體系,實現了對國內各個民族尤其是少數民族權利的有效保障。歐美國家則大多采取多元文化主義政策,以此來回應多族化背景下越來越突出的多樣性的族性群體的訴求。不僅如此,還出現了身份政治、認同政治等意識形態色彩濃重的政治理論,對上個世紀末以來世界各國的國家治理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民族國家治理中的上述兩種類型的民族屬性都指向民族,但所指的卻是兩種不同類型的民族。前者指向了民族國家之民族,即國族,而這樣的民族本質上是國民共同體,因而體現為國家治理中的國民取向;后者指向了國族的組成單元,這樣的民族在許多國家也被稱為族群,因此這樣的取向也可稱為族群取向。從世界范圍來看,絕大多數民族國家的治理都會遇到這樣兩種完全不同的民族取向。從這個意義上看,民族國家治理中的民族取向,以及由此凸顯的民族國家的民族特性,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現象。
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國內民族關系較為復雜的國家來說,在國家治理的總體結構中如何處理這樣兩種完全不同的民族取向之間的關系,也是國家治理中一個重大而復雜的問題,直接關聯著國家治理的總體質量,關乎國家本身的長治久安,因為這里涉及一個民族國家治理中的深層次問題,即國家整合問題。
在人類歷史上,國家是作為一種治理形式或治理的制度安排而被創制的。但在這樣的治理形式創造并發揮作用的同時,國家也將治理或管轄的人口整合為一個政治共同體,將占據或控制的地理空間范圍整合為政治地理空間單位。通過有效的整合而鞏固國家政治共同體,是國家治理必須面對的根本性問題。而現代國家的國家整合即國家政治共同體的維持,受制于國家倫理的影響,把共同體成員的認同作為實現整合的主要方式,從而把國家治理中兩種民族取向的關系問題凸顯了出來。國家治理如果只有國族取向或國民取向,忽視國內不同民族或族群的權益和訴求,就會導致國內民族或族群關系的惡化及其對國家認同的降低,進而影響到國家統一和穩定。但是,國家治理如果過分突出或強調族群取向,又會在一個較長的時段上進一步塑造各個民族或族群的地位和訴求,從而在狄德羅效應(22) 的作用下出現難以滿足國內民族或族群日益增長的訴求而面臨壓力的問題。(23)
由此來看,民族國家治理中的民族取向問題,是對民族國家本身具有根本性影響的基礎性問題。但是,也正因為它是基礎性的,存在于水面之下,所以往往不能引起足夠的關注和重視。而這方面的問題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反過來對民族國家本身造成深遠的影響。
五、國家行為的民族邏輯
人類歷史進入國家時代之后,國家間的互動就逐漸形成并不斷加強。民族國家在發展成為世界范圍內主導性國家形態的過程中所建立的國際體制,不僅全面深化了國家間的互動,而且進一步深化和豐富了國家作為國際行為體的內涵和特征。隨著各個國家在這樣的國際體制中日漸激烈的互動,以及相互間博弈的增強,其行為受到與之結合在一起的民族的根本性影響,從而具有民族邏輯的特征也愈加突顯。
在國家間關系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確立具有里程碑意義。在歐洲三十年戰爭中形成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構建了一個體系化的國家主權體制,從而將國家間的互動和關系帶入到一個有規則的體系之中。不過,這一體系最早是在王朝國家背景下形成的。在王朝國家時代,國家的主權由國王占有,國家間的關系實質上是王朝間的關系。然而,民族國家取代了王朝國家,尤其是民族國家實現了體制化以后,民族擁有國家的主權,國家成為一種民族與國家有機結合的制度安排。于是,以民族國家為基本單元的世界體系逐漸形成,經由民族國家而構建的體制化的“國際”隨之形成和鞏固。
對于民族國家而言,國家是民族的政治形式,而民族是國家的主權者,是國家外衣包裹下的身軀。因此,“民族”概念也可用來指代國家,聯合國就被稱為“the United Nations”。民族國家由于成為全球范圍的主導性國家形態而被界定為“現代國家”以后,國家與民族所結成的這樣一種“表”與“里”、形式與內容的關系不僅沒有改變,而且更加深刻、穩定。國家不過是民族的政治屋頂,必須服務于民族的利益,民族從根本上支配著國家的行為。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一大批國家獲得了主權獨立并采取了民族國家體制,成為新興的民族國家,民族國家的數量驟然增多,國家主權體制在世界范圍內被廣泛地接受,這樣的“國際”更是成為了涉及全世界幾乎所有國家的制度性安排。在此條件下,民族國家在“國際”體制中與其他國家的交往和互動日益頻繁,國家行為要遵守的國際規則越來越豐富和多樣,國際正義、國際道義、國際援助、國際維和、應對氣候變化等原則、倫理和體制日益增多,民族國家之“國家”的一面在這個體制中越來越突出。
如此一來,民族國家作為一個國際行為體,其行為就受到兩個方面因素的影響:一方面,民族國家作為現代國家實體,必須按國家行為體自身的性質和規律來行動,并按國際規則來處理外部事務,進而形成體現國際互動的價值準則的理念及相應的理論論述。另一方面,民族國家不可避免地受到民族因素的支配,其行為必然地具有民族屬性,不僅要體現民族的利益并形成民族利益取向,也體現著民族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形成的行為方式,從而具有自身的民族邏輯。因此,對于現代國家或民族國家的行為邏輯,既需要從“國”的方面來考察,也需要從“族”的方面來考察。
不過,民族因素對國家行為的影響及其表現,并不是以一種直接和對應的方式體現出來的,而往往是深藏于事物表象的背后,形成一種底層邏輯意義上的支配。其中,民族文化對國家行為的影響,是最主要和最為突出的表現。任何一個民族,尤其是那些歷史悠久的民族,皆在其歷史演進的過程中形成了自己的群體文化即民族文化。每個民族的文化都是獨有的,并且具有強大的功能,不僅將民族的成員凝聚在一起,而且也刻畫或體現了民族的基本特征。這樣的民族文化作為民族國家的底蘊,也通過對國家行為的整體規制而體現著國家的民族特性。同時,在此基礎上構筑的意識形態,以及體現這樣的意識形態的理論論述,尤其是西方國家的國際戰略理論,對國家行為產生著支配性的影響,從而體現了國家行為的民族邏輯。
然而,民族國家行為受到民族因素的制約,國家行為受到民族邏輯的影響或支配這一特性,在民族國家發展的不同階段又具有不同的特點。回顧歷史可以看到,民族國家本身的體制機制及其所體現的民族與國家結合的特性,是一個逐步地展開和深化的過程。在民族國家構建和鞏固的相當長時間內,民族國家的民族與國家結合的本質,更多地表現為民族具有國家的形式,民族的利益經由國家的框架而實現,具有突出的民族國家化的特征,因而形成“國性”強于“族性”,“國性”掩蓋了“族性”的總體面貌。
西歐最早的民族國家,是為適應當時的特定需要而創制的一種國家體制。但是,民族國家作為一種新的國家體制出現后,它依據其國家倫理而構建一套體制機制是一個逐漸推進的過程。同時,以民族國家的主權規則為基礎而構建國際體系也是一個逐漸展開的過程。在此背景下,通過民族國家體制體現民族對國家主權的擁有,以及民族國家對民族利益的維護,主要表現為全面地采納、建立并利用民族國家的體制機制,實際上是一個民族日漸具有國家的形式、特征和功能的過程,從而具有民族國家化的顯著特征。
第二次世紀大戰后,在民族解放運動廣泛興起和帝國主義殖民體系瓦解的背景下,一大批獲得獨立的新興國家采取了民族國家體制,因此,民族國家的數量急劇增多,并且被界定或描述為政治發展的主要標志。與此同時,新興的民族國家也遵循民族國家的國家倫理,接受民族國家世界體系的國際原則。二戰后建立的以聯合國為中心的國際體系,逐步將這些新興的國家卷入其中。于是,世界范圍的這樣一種民族國家化進程便發展到了頂點。
但是,隨著國家數量的增多,尤其是一大批新興民族國家的出現,國家間的差異性問題前所未有地凸顯,這就促成了以新興國家間的比較為基本指向的比較政治學的興起,隨后又將比較的視野拓展到了西方國家。加布里埃爾·A·阿爾蒙德、本德尼·維巴的《公民文化——五國的政治態度和民主》就是其中重要的研究成果。不過,在世界格局兩極化及眾多國家因此而劃線站隊的情況下,國家背后的民族因素并未在比較中被觸及。蘇聯解體及兩極格局終結后全球化迅速地推進,國家背后的民族因素又被進一步地掩蓋。
可是,進入21世紀以后,世界格局由于國家間力量對比的根本性變化而被深刻地觸動,中美兩個大國間激烈碰撞并導致一系列連鎖反應,國家間的關系不僅愈加緊繃而且越來越剛性化,國家行為的應急性特征也越來越突出。再加上席卷全球的新冠病毒感染疫情的突如其來,又為國家間關系增添了新的緊張因素。在這樣的背景下,曾經將國家行為背后的民族因素加以掩蓋或遮蔽的因素迅速消解,各種各樣的矛盾乃至激烈的沖突迫使許多國家尤其是與中美相關的國家采取行動,不同國家行為之間的差異性也迅速地凸顯。
在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外部因素的強烈刺激下,國家行為背后的民族因素被喚醒或激發,世界各國尤其是主要國家的國家行為的民族屬性、民族特征便越來越突出,不僅體現了突出的民族取向,也體現出突出的民族特征。國家行為中曾經的“國性”強于并掩蓋“族性”的狀況被徹底改變,具有越來越明顯的“族性”強于“國性”的特征,甚至導致了一個國家民族化的趨勢和進程。其表現主要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國家在發展中訴諸民族共同體或民族主義。國家間互動的剛性化、激烈化,促成了將支撐現代國家體制的民族因素作為資源加以開發利用的必要性迅速提升。于是,許多國家在發展中便訴諸民族共同體或民族主義。長期將美利堅作為例外的美國,為了應對塞繆爾·亨廷頓所說的“美國國家特性面臨的挑戰”(24),也把“美國人”作為重塑國家認同的重要機制加以開發和利用。 中國則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來表述國家發展的目標,描述國家崛起的進程,突出了中華民族本身在國家治理與發展中的意義。
二是國家行為表現出了突出的民族特性。激烈的國家間競爭以及應對新冠病毒感染疫情而使國家處于應急狀態的時候,歐美國家尤其是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經過長期演變而形成的行為模式中的民族特性,便撕破了其國家外表上形成的道義性、意識形態性的包裝和論述,將其民族本性中體現叢林法則的恃強凌弱、巧取豪奪、掠奪成性、弱肉強食的一面充分地體現于國家行為中,從而使其國家行為體現出了突出的民族特征。
三是國家利用民族因素進行政治結盟。國家在國際體制內的互動趨于激烈的情況下,國家背后的民族因素也被一些國家作為動員和聯盟的手段或資源而加以開發和利用。美國組建的“五眼聯盟”,就是利用歷史上的民族因素進行動員和聯盟的典型案例。近年來,美國推動建立的AUKUS聯盟,土耳其搞的突厥國家聯盟等,也都將民族因素進一步凸顯于國際互動中,不僅深刻地攪動了國際秩序,也為其注入了更多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
四是國家基于民族文化而塑造世界的未來。從對今天的世界具有根本性和塑造性影響的近一兩百年的歷史來看,西方國家提出和倡導的包括海權論、制空權理論在內的各種地緣政治理論,以及今天出現的“×國優先”論,都對世界格局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這些理論盡管有一定的理論論證,但歸根到底都是在民族文化基礎上形成的,是某種民族文化的體現。中國提出的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論,也體現著中華文化特有的價值觀。
國家行為具有民族特性的現象不僅越來越普遍,而且還形成了趨勢化的特征,因此國家人格背后的民族人格也體現得越來越明顯。這樣的現象或傾向,不僅對所涉國家本身的發展造成了深刻的影響,也通過對國家行為模式的深刻影響而對國家間關系進而對國際格局造成了深刻影響,形成了對國際格局的民族性重塑。值得注意的是,主要國家在追求本民族利益的過程中,各自都按本民族的本性行事成為普遍現象之后,反過來又會對以國家方式進行的互動形成遮蔽,進而使國家間達成共識和共同處理問題的難度進一步增加,也會使國家間的沖突更加突出,甚至會使世界和人類的面貌發生深刻的變化。
六、結語
作為現代國家之典型形態的民族國家,本質上就是民族與國家相結合而形成的一種國家形態,民族內涵、民族特征植根于民族國家形態本身的肌理之中,因而總是會在國家構建和運行的價值層面、制度層面、治理層面和行為層面體現出來。民族成為了現代國家底層性或本根性的核心內涵。然而,這樣的民族內涵、民族因素并不是浮于表面的現象或淺表性的存在,而是鑲嵌于民族國家體制之中的本質性存在。因此,它的存在、功能和影響都在水面之下,有時甚至是蹤跡難覓,具有深藏不露的特點。但是,這樣一種水面下的存在對國家所產生的影響不僅是實實在在的,而且是根本性的,是一種底層邏輯上的制約。因此,忽視、忽略了現代國家即民族國家的民族屬性,就無法對現代國家形成完整、準確的認知,所構建的現代國家理論就會有所欠缺。在今天的中國,忽視、忽略了現代國家的民族屬性,就連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華民族的現代形態和本質,以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對國家治理的意義等根本性問題,都無法作出完整的、學理性的闡釋。因此,對現代國家的認知、研究尤其是完整的理論論述,必須關注其蘊涵的民族因素,以及它所具有的民族特性。同時,國家治理包括對國際關系格局中各種挑戰的應對,如果對越來越突出的民族因素視而不見,也無法對國家間的關系進行全面而有效的解釋,甚至無法對國際關系中的新挑戰進行有效認知和應對,更遑論將民族因素作為一種資源而加以開發和利用。事實上,現實的國家治理中對民族因素的開發和利用的實踐早就走在前面了,如中國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確定為國家發展目標,以及國際關系中對民族因素的挖掘和利用,而相關的理論論述則落在了實踐的后面。因此,在國家理論研究中盡快地加強這方面的研究以便快步趕上,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具有緊迫性的任務。一句話,若要形成完整的現代國家敘事,民族視角的敘事不可或缺,民族屬性是必須給予關注的重要方面。
注釋:
(1) [英]安東尼·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胡宗澤、趙力濤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145頁。
(2) 國內有的論者以“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觀點來定義民族國家,這不符合民族國家形成、演變的事實。這種被簡稱為“一族一國論”的觀點,不過是民族主義核心訴求的表達或表達此種訴求的觀點,并非民族國家的學術定義,將其作為民族國家的定義會產生誤導,更會助推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的傳播。
(3) Hans-Rudolf Wicker, Rethinking Nationalism and Ethnicity: The Struggle for Meaning and Order in Europe, Oxford: Berg, 1997, p.61.
(4) [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5頁。
(5) 關于此問題的分析和論述,可參閱筆者的《民族國家與國族建設》,《政治學研究》2010年第3期;《民族的人口整合功能及其影響》,《世界民族》2023年第2期。
(6) [俄]C·∏·卡爾波夫:《歐洲中世紀史》第1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9頁。
(7) 錢乘旦、楊豫、陳曉律:《世界現代化進程》,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7頁。
(8)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20頁。
(9) 姜守明:《英國民族國家形成過程中的宗教因素》,《世界歷史》2008年第3期。
(10) 關于人口的社會政治身份由臣民轉化為國民及現代民族的形成問題,可參閱筆者的《現代國家基礎性的社會政治機制——基于國族的分析視角》,《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3期。
(11) 馬勝利:《法國民族國家和民族觀念論析》,《歐洲研究》2012年第2期。
(12) 1789年8月法國制憲會議通過的《人權與公民權宣言》第三條規定:“整個主權的本原根本上乃存在于民族(La Nation)。任何團體或任何個人皆不得行使國民所未明白授予的權力”。在這一民族國家本質的經典概括中,“主權在民”實際上是主權由國民組成的民族擁有。不過,國民組成的民族擁有的主權在現實中又是由議會來占有或行使的,具體表現為議會主權。
(13) 關于西方國家的多族化問題,可參閱筆者的《民族與政治的糾纏及政治學的認知》,《政治學研究》2022年第3期。
(14) 亨廷頓的最后著作《我們是誰?——美國國家特性面臨的挑戰》(新華出版社2005年版),就集中地研究了這個問題。
(15) 關于這一點,《中華民國憲法》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相關規定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論據。1946年頒布的《中華民國憲法》第三條規定:“具有中華民國國籍者,為中華民國國民。”1982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三條規定:“凡具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的人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兩部憲法中的“國民”和“公民”概念,看似完全不同,但所指卻為同一對象。
(16) 關于國民身份對于現代國家體制的支撐性問題,可參閱筆者的《國民對現代國家的意義》,《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
(17) 關于這個問題,可參閱筆者的《中華民族的現代構建及其意義》,《社會科學研究》2021年第6期。
(18) 關于多民族國家的體制問題,可參閱筆者的《多民族國家是怎樣的一類國家》,《江漢論壇》2021年第10期。
(19) 吳文藻:《民族與國家》,《留美學生季報》1927年第3期。
(20) 王希恩:《全球化中的民族過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341頁。
(21) 王聯主編:《世界民族主義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1頁。
(22) 狄德羅效應是18世紀法國哲學家丹尼斯·狄德羅發現的。其基本的涵義是,一個人在沒有得到某種東西時心里是很平穩的,而一旦得到了卻又想要更多。此種現象十分常見也十分普遍,是人類需要層次演進規律的具體表現。這樣一種“愈得愈不足效應”,就被稱為“狄德羅效應”。
(23) 亨廷頓在其最后的著作《我們是誰?——美國國家特性面臨的挑戰》(新華出版社2005年版)中,就專門討論了多元文化主義政策對國家認同和統一產生的解構性影響問題。
(24) [美]塞繆爾·亨廷頓:《我們是誰?——美國國家特性面臨的挑戰》,程克雄譯,新華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周平,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云南大學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云南大學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基地首席專家,北京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員,云南昆明,650091。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