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曉芳
《現觀莊嚴論》,全稱《般若波羅蜜多教授現觀莊嚴論》,相傳是彌勒尊者在4世紀時所造,為慈氏五部論著之一。此經由八現觀及七十義為綱領,是闡釋《般若經》隱義的權威之作,在印藏佛教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現觀莊嚴論》全文為偈頌體,故后來漢文譯者如民國時期法尊法師等也將題名譯作《現觀莊嚴論頌》。《現觀莊嚴論頌》本身文辭十分簡單,直接閱讀難以理解其義,所以后代對此經的注疏很多,現存于藏文大藏經《丹珠爾》中的注疏合計就有21部。本文不考察注疏本,僅討論本頌在西夏地區的翻譯與流傳情況。
《現觀莊嚴論頌》的西夏譯本,1909年出土于內蒙古額濟納旗的黑水城遺址,現藏俄羅斯科學院東方文獻研究所。這部佛經存在多種注疏本,因此在西夏文佛典目錄中的收錄情況也比較混亂。最早是戈爾巴喬娃和克恰諾夫的《西夏文寫本和刊本》收錄了名稱相近的《勝慧彼岸到要文教學現前解嚴莊之注》《勝慧彼岸到文教學現前解嚴莊曰》《勝慧彼岸到之最要教禁現前解□莊□之□廣分明鏡□》[1]97。西田龍雄《西夏文佛經目錄》第143—146號分別收錄了《勝慧到彼岸要論教學現量解莊嚴》《勝慧到彼岸要論教學現量解莊嚴之注》《勝慧到彼岸要論教學現量解莊嚴疏之廣釋明鏡疏》,其中第144號為本頌,并指出譯自藏文[2]34。克恰諾夫在1999年《西夏佛典目錄》中西夏特藏第103號《勝慧彼岸到要論教學現量解莊嚴論顯頌》共收錄了7個編號文獻,經過對這些名稱相近的佛經解讀后,可以確定《現觀莊嚴論頌》只涉及инв.№5130、6449兩個編號,其他為此經的注疏本[3]491。根據上海古籍出版社蔣維崧、嚴克勤兩位先生從俄國攝回的照片,結合克恰諾夫佛典目錄中的著錄,這兩件文獻版式如下。
инв.№5130:卷子裝寫本。版框14.1厘米×187厘米,上下雙欄,殘卷首。除首頁前5行每行18或19字外,其余每行均14字。結尾重復標題。西夏文佛經為拼合而成,多處斷裂錯亂,其內容分屬第一品及第八品。第2頁左半、第3頁、第4頁右半屬卷首序品第一;第1頁,第2頁右半,第4頁左半,第5、6頁屬法身品第八,但內容均不完整。卷尾重復標題“”《勝慧彼岸到要門教授現前解莊嚴論詮頌》。
инв.№6449:經折裝刻本。版框20.4厘米×10.5厘米。存25頁,其中15頁為《現觀莊嚴論頌》。每頁6行,行15字。內容為卷首至一切相智品第二“所緣一切法,此復為善等”。此經卷首有梵文、西夏文經題,造者及西夏仁宗皇帝御譯的題款,空白處有4處補花。
此前學界對инв.№5130這件文獻十分關注。這部佛經最有特點的是卷末的題記。該題記詳細介紹了西夏文佛經翻譯順序及每一步驟涉及的經師,是現今已刊布西夏佛經中最詳細的題記。克恰諾夫《西夏佛典目錄》中對題記進行全文抄錄。史金波翻譯其中3行題記,并轉述克恰諾夫所譯的國師名號“藏解國師楊智幢”[4]351。聶鴻音曾撰文詳細解讀該題記并就其中涉及的譯師名號和職銜進行了考證[5]50-54。筆者曾在解讀全部西夏文佛經殘片的基礎上,就題記中關涉人物等進行了進一步的考證[6]143-151。筆者修訂聶先生題記譯文并轉引如下:
西天大巧健缽彌怛毗陀迦啰波啰訛及譯師①比丘吉卓執梵本勘定羌譯,復大缽彌怛吉祥果名無死與勒兀路贊訛謀多智眾師執梵本再勘正譯。五明出現寺②講經律論辯番羌語比丘李慧明、五臺山知解三藏國師沙門楊智幢新譯番文,出家功德司正禪師沙門寵智滿證義,出家功德司正副使沙門沒藏法凈綴文,出家功德司承旨沙門尹智有執羌本校。御前疏鈔③校都大勾當中興府簽判華陽縣司都使罔仁持;御前疏鈔印活字都大勾當出家功德司承旨尹智有,御前疏鈔印活字都大勾當工院正罔忠敬。
光定丙子六年六月日。
另外,инв.№6449的卷首有梵文及西夏文經題,造者慈氏世尊以及仁宗皇帝的題款。西夏文及譯文如下:

從這兩個編號文獻題記來看,6499號卷首梵文經題可以還原為:praj?ā-pāramitā-upade?a?astra?abhisamayā-lakāra-nāma,譯作《般若波羅蜜多優波提舍論現觀莊嚴》。此編號佛經后署西夏仁宗皇帝“御校”的題款,是經過校對過的本子。另外,此前多位學者關注過的5130號卷尾題記記載了西夏文《現觀莊嚴論頌》刊寫的時間為西夏神宗光定丙子六年(1216)六月,也詳細介紹了西夏文佛經翻譯順序及每一步驟涉及的經師。經文的梵藏譯校經師共有4人,即“毗陀迦啰波啰巴”“吉卓”“吉祥果名無死”“兀路贊訛謀多智眾”。此4位經師正與德格版《大藏經》第3793號佛經的譯校者Vidyākaraprabha、Dpal-brtsegs、Go-mi-’chi-med和Blo-ldan-shes-rab相對應。第3793號藏文經題為shesrabkyipharoltuphyinpa’iman ngaggibstanbcosmngonparrtogspa’irgyances byaba’i’grelpa,漢譯為《般若波羅蜜多優波提舍論現觀莊嚴釋》,是《現觀莊嚴論》最有名的注疏之一。由此可以推測西夏文《現觀莊嚴論頌》是以獅子賢《般若波羅蜜多優波提舍論現觀莊嚴釋》為底本,藏譯者是印度論師智光(Vidyākaraprabha)和西藏佛教前弘時期著名的譯師吉祥積(Dpalbrtsegs),再勘的譯者是果名無死(Go-mi-’chimed)和俄譯師洛丹喜饒(Blo-ldan-shes-rab)。結合兩個佛經題記也可以明確這部佛經在西夏的傳譯情況:該經先由梵文佛經譯成藏文,傳入西夏之后,由“五明出現寺講經律論辯番羌語比丘”李慧明與“五臺山知解三藏國師沙門”楊智幢從藏文譯成西夏文。這部佛經在西夏仁宗皇帝(公元1139—1193年在位)時期經校勘,并署造者慈氏尊者及仁宗御譯的題款。在西夏神宗皇帝(公元1211—1223年在位)時期仍然有刊刻精美的版本傳世。此外,獅子賢的注釋本在西夏文獻中也有發現,足見《現觀莊嚴論》在當時的河西地區十分流行。
本文主要解讀的文獻是инв.№6449仁宗皇帝的校譯本。藏文《現觀莊嚴論頌》共分序品、一切相智品、道相智品、一切智品等八品。西夏本無品會的區分,為連貫的偈頌體佛經。此前筆者曾參照法尊法師所譯漢文本解讀過5130號,因原文獻斷裂錯亂,僅拼湊了內容不算完整的幾部分殘頁。相較之下,6449號雖然卷尾殘損,但前部分內容連貫完整。инв.№6449對應序品及一切相智品前部分,5130號神宗譯本有4頁可與之對應。另外,инв.№4227與5179兩個編號的注釋本也有本頌部分,也可以作為補充對照的材料。本文參照法尊漢譯本重新解讀這部作品,給出西夏文錄文。西夏文中【】標示的是6449號西夏文本的頁次,()注釋出各版本內容的區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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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инв.№5130、5179此句與下句次序顛倒,“”(與一法)作“”(一法是),此句инв.5179作“”(此者方便一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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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據инв.№4722《現觀莊嚴論明義釋》中偈頌部分補足至第一卷卷末。

校注:
《現觀莊嚴論頌》在俄藏文獻中存在多種不同版本,說明此經在河西地區傳譯廣泛。無論是инв.№6449與5130號兩個偈頌本,還是注釋本инв.№4722與5179號中夾錄的偈頌,大體內容都可以與法尊所譯漢文本逐句對應。但值得注意的是,這4件文獻很難判斷版本之間的親疏遠近,因為各個版本在遣詞用句上多少都有些區別。無論是仁宗時期校譯的刻本,還是更晚一些神宗時期具有完整題記的抄本,諸多內容也明顯不同,并非同一版本經過校對而來。列舉3例:


從這幾個用例中可以看出,句中的實義詞一般可以與漢文本對應,如(1)中的“求修”、(2)中的“回向”“隨喜”、(3)中的“修道”。而每句連詞成句的語序與虛詞的使用卻不同,如“”(之)、“”(可)、“”(復、又)、“”(與)、“”(也)、“”(依)、“”(與)等表示語法意義的成分在句子中的位置和用法并不相同。有些虛詞的位置與常規的用法也不同,比如在句中的“”(之)用于句末等。一方面這種現象可能與不同譯者的翻譯習慣有關,另一方面也與偈頌語體有關。這部佛經為七字偈頌體,為了湊足每句的字數,譯者選擇使用不同的虛詞,或許也是導致虛詞存在差異的原因。這就如同《般若波羅蜜多教授現觀莊嚴論》的西夏文經題一樣,乍看起來題目差不多,但細究用字卻沒有兩個是完全相同的。這也說明這部由藏文翻譯而來的佛經,在西夏地區的譯本并未完全定型。
注釋:
(d?2deej1)與“”字義相近,均與藏文locchaba對應。藏文locchaba,音譯梵文locana,原意為“世間眼”,引申為“譯師”“翻譯家”。[7]317
②據俄藏инв.№4603《佛說四人出現世間經》,標題譯作“”,可知西夏文“”與“出現”對應。
③下文譯文中“疏潤”據孫伯君《鮮演大師〈華嚴經玄談決擇記〉的西夏文譯本》(《西夏研究》,2013年第1期,第27—34
頁)均改譯為“疏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