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第1期書屋絮語

邵水游

早幾年，美國裴士鋒《湖南人與現代中國》一問世即掀波瀾，成為當年的暢銷書，震撼史學界。他就讀耶魯大學時曾到長沙雅禮中學任教員一年，對湖南人文風情和湖湘文化特別著迷，據說其還能說一口地道的長沙話，更讓我們親近。其非泛泛之輩，憑著激情和學養鉆進了湖南歷史掌故堆里，沉湎其中，出乎其外。這本著作能風靡一時，恰撓到了湖湘文化的癢處，對湖南歷史的溯源保持本真，對晚清以來湖南人的崛起和事功、道德的特異性著墨尤多，巫楚文化與王夫之的經世致用以及周敦頤以來的理學特質匯成江河，連綿不絕，乃至一部近現代史可謂湖南人的歷史，洵為的論。我問過曾在雅禮就讀過的女兒是否對裴士鋒有印象，她說偶爾在校園遇見，他當時教高年級的英語，頗有口碑。后來，我們去耶魯住蘇煒家里，聽他說起裴士鋒只要談到湖南和湖湘文化時，他總能議論縱橫，抓住要點。當然，裴士鋒受到耶魯漢學家史景遷及華裔學者孫康宜、張充和等的影響很大，自在情理之中。

待閱讀美國學者貝爾斯《左宗棠傳》時，更為訝異。作者的身份是當時美國海軍陸戰隊上尉，氏著1937年出版。“約瑟夫·W. 史迪威上校對這部作品深感興趣，激勵著我開展研究工作，他對中國這片土地及其人民有著深入的了解，不斷向我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建議。”與裴士鋒一樣，他對湖南這片熱土所傾注的熱情和思索，對歷史文獻的品讀，對具體歷史事件、人物軌跡的探索都有本有據，特別對湖湘文化所起的作用以及湖南人的作為都有極為公允且細膩的評述，并置于整個世界的大背景下，具有寬闊的視野，不同凡響。這是一本不忍釋手的著作，令人為之泫然，為之痛惜。在歷史轉型期，任何人物的某個細節，看起來未必起眼，卻能左右時局變化，左宗棠及他同時代的湖南典型人物如曾國藩、胡林翼等，莫不如是。

原鄉之情，鄉土之戀，念茲在茲，人之常情。許是從鄉村走向城市，再回眸舊時鄉土人事，多有滄桑。因而，讀湯伏祥散文集《過往》，一路心潮澎湃，仿佛目前。這一類文字其實很難寫，要么失之蕪雜，不得要領；要么失之平易，不得精髓。湯伏祥受野史筆記的影響很深，白描手法，一筆落下，文字清脆，神韻飽滿，有世說體的遺風和野史筆記的格調，這最使我回想起汪曾祺、廢名等前輩的作品和當代作家李銳、何立偉、曹乃謙的小說。

這些年幾乎與詩絕緣，偶然看過幾首，讀了就了，即便近二十年所謂的“梨花體”“半睡體”“屎尿體”等喧囂一時。可能每個作家的出道拿詩作“引子”，待閱歷漸長，累積甚多，便走向小說與散文，故此收到夏煒詩集《青蛇的背影》，他還對詩歌這般癡情，從小說、散文又折回詩歌，確實嘆服。“相思。碧樹初凋的時節/一個沒有故鄉的人，羈絆何處/蝶戀翩躚而去的/相思/讓微涼涼的手抓住余溫/交給午夜的繁花/攬一江秋水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