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江寧


倪皓洋還沒學會說話的時候就開始“玩”蟲子,至今已有超過10年的玩蟲經歷,堪稱資深昆蟲玩家,在短視頻平臺上擁有近70萬粉絲——
“太臟了,別招它”,而是好奇地問兒子:“這是什么東西呀?它長得好漂亮,喜歡吃什么呢?”這些問題引起了倪皓洋的興趣。漸漸長大后能自己看書了,他讓媽媽給他在圖書館辦了借閱證,經常借閱有關昆蟲的書籍,從中尋找答案。每次跟爸爸一起看中央電視臺的《動物世界》節目,他對爸爸講的動物界的弱肉強食沒興趣,只在意看到的小動物是否可愛。
上小學后,皓洋開始上網了解昆蟲知識,不單單是覺得昆蟲有趣,還學著分辨昆蟲的種類,研究昆蟲的習性。玩爸爸媽媽的手機時,他不玩游戲,只看昆蟲科普類視頻。日積月累,他的昆蟲知識越來越豐富。
葉云美一家住在福州,這里冬季多雨,氣候濕潤,為昆蟲繁衍生息提供了便利,也為倪皓洋研究昆蟲提供了條件。
葉云美害怕蟲子,但看到兒子對昆蟲這么癡迷,她覺得應該支持兒子的興趣,保護他的探索欲,就克制著恐懼,經常陪兒子觀察、研究各種昆蟲。
周末,一家人經常上山“野采”——到野外捉蟲子。蟲子一般躲在石頭下或者樹上,所以野采基本就是“刨石頭”“踹樹”。為了捉到一只不出洞的褸網蛛,一家三口能從天亮蹲守到天黑。為了找蟲子,有一次一家人特意開車去武夷山,一晚上只睡兩三個小時。
時間久了,葉云美也漸漸從害怕蟲子變成了半個昆蟲達人,能分辨出蛾類、蝶類昆蟲,也能分辨棒狀觸角、絲狀觸角、羽狀觸角等不同的昆蟲特征。有喜歡的品種,倪皓洋一定會帶回家飼養、繁殖。他最愛的是甲蟲。福州常見的一種甲蟲——鍬甲喜歡盤踞在樹上,輕輕搖一下樹,這些蟲子就會縮腳裝死掉下來。葉云美曾和兒子一起抓到過體長近10厘米的孔夫子鍬甲——只差1厘米就達到了該類甲蟲最長野生體長記錄。蟲子抓得多了,倪皓洋不知不覺有了純熟的技巧——他動作很輕柔,沒有攻擊性,所以也不會被蟲子攻擊。當蟲子立在他的胳膊上,他會將手臂平放,像樹枝一樣支撐著蟲子。
不過,有一點讓葉云美感到頭疼:倪皓洋幾乎喜歡所有種類的昆蟲,看到牛糞里的屎殼郎也會抓起來興奮地觀察;吃小龍蝦時,會忘我地研究蝦的生理構造。一天,葉云美帶倪皓洋出去“夜探”,看到一只螳螂,倪皓洋很喜歡,要帶回家,葉云美不讓,他就坐在螳螂旁邊抹眼淚,傷心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與螳螂道別?,F在長大了,他懂得了大自然的生存法則,甚至主動跟媽媽說:“我養不活它,就讓它在大自然中好好生活吧!”但能養活的,他還是喜歡帶回家觀察,研究明白了再放歸野外。
昆蟲讓倪皓洋很小就體驗到了什么是生老病死。有一次,他養了近一年的澳大利亞寬腹螳螂因蛻皮時感染,只能截肢。在給螳螂做完手術后,他用鑷子、吸管細心地喂養它,一直陪伴、觀察它……但遺憾的是,螳螂最終還是死了,倪皓洋傷心地埋葬了它。
2021年,葉云美帶兒子到蟲林野趣公司交流學習,結識了當地不少專業“蟲友”。一些蟲友比倪皓洋大幾十歲,但共同的愛好讓他們成了忘年交。如果周末不上山野采,倪皓洋會去蟲友的工作室看蟲子,學習制作昆蟲標本。自從學會了這個本領,死掉的蟲子都會被他做成標本保存。
兒子對待蟲子的樣子,讓葉云美感覺到,在大自然面前,生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每個生命都值得敬畏。
希望他長大以后,回過頭來看看自己曾經的那副癡迷與專注
在家里,倪皓洋喜歡把鍬甲放在手上,看電視或者和人說話時,就像大爺盤核桃一樣“盤鍬甲”,把鍬甲的背盤得锃亮。
倪皓洋家里飼養著各種蟲子,他喜歡它們的多樣和美麗:“每種昆蟲都有自己獨特的魅力,比如阿非利加花金龜顏色多變,玻利夢菲斯花金龜長得非常好看,長戟大兜蟲力氣很大……”形容蟲子時,倪皓洋常會用一些人格化的形容詞,比如鍬甲“憨憨的”,但個別鍬甲“脾氣暴躁”;熊蜂“太胖了”,所以采蜜時經常被卡在花朵里。有一次,倪皓洋拍視頻記錄了兩只鍬甲打架,自己則在一旁解說它們“戰術”的優劣。他甚至在作文里為有些昆蟲“鳴不平”:“在科學理論上,沒有將昆蟲分為益蟲和害蟲。比如蟑螂,這個人見人打的物種,有些品種非常好看,比如蜚蠊全身帶有金屬光澤,和青銅器的顏色一樣。蟑螂也并不‘臟’,只是到人類家里后會吃一些奇奇怪怪的食物,那些臟東西就留在了它身體里面。而大多數蟑螂生活在雨林中,只吃落葉,比人類更干凈?!?/p>
經常聽兒子滔滔不絕、繪聲繪色地講解昆蟲知識,葉云美覺得挺有意思。2020年初,一家人因為疫情居家。葉云美和丈夫都是電視節目制片人,無聊中便開始拍短視頻記錄兒子玩蟲子的日常。倪皓洋小名叫“小樣”,所以視頻號就叫“小樣說蟲子”。他們的初衷只是記錄兒子癡迷蟲子的樣子,想讓他長大之后看看,但視頻卻令廣大網友感到異常驚訝:一個10多歲的孩子竟然有如此豐富的昆蟲知識,看到一只蟲子就能準確說出它的科屬、形體細節、習性以及捕捉方法等。比如公母蠼螋(qúsǒu)的區別在于鉗子(尾鋏)是彎還是直;錦斑蛾要用硫酸紙捕捉才不會傷害翅膀磷粉;絡新婦蜘蛛膽小,碰一下就會受驚掉落。在昆蟲科普視頻里,倪皓洋還經常把昆蟲和古代詩文聯系在一起。比如2021年10月,倪皓洋發現一只蜾蠃在他的床頭筑巢,隨口引用了《詩經》里的句子:“螟蛉有子,蜾蠃負之?!?/p>
“小樣說蟲子”迅速走紅網絡,收獲了幾十萬粉絲。突然間,學校同學、圖書館老師都來催更,在戶外玩時一起抓魚的小朋友也能認出他。但倪皓洋的生活和以前并沒有太大變化,包括抖音賬號都是由葉云美運營,因為她有意讓兒子遠離網絡世界,目前也沒有把賬號商業化運營的打算,只是希望單純地進行昆蟲知識科普。
在運營視頻號的過程中,葉云美明顯感覺到,兒子對蟲子的熱愛正影響著其他人。比如有網友留言:以前看到蟲子都是一拖鞋拍死,看了小樣的視頻才意識到,蟲子也是一條命。
隨著粉絲增多,倪皓洋感覺到了科普的責任,發布視頻之前會認真核實信息。而葉云美也有了新想法,除了記錄兒子成長,她還想通過這種“一日一昆蟲”的形式記錄昆蟲的成長。等將來兒子成年了,他養的昆蟲可能不在了,但通過這些視頻還能看到昆蟲活著的樣子。
“只要他做了他愛好的事,永遠保持好奇與熱情,不停地學習,我覺得他就是一個幸福的孩子?!?/p>
倪皓洋被同學稱為“昆蟲小達人”,更是同學們作文里“班上那個奇怪的人”,因為他隨時可能從口袋里掏出一只蟲子。班主任對他這個愛好很支持,他們班推出了“早讀課8點鐘”演講,每天由一個孩子演講15分鐘,倪皓洋的演講主要以PPT的方式為大家講解昆蟲知識,不少同學受他影響,對昆蟲有了興趣,甚至一些原本害怕蟲子的女生也在他的帶動下對昆蟲有了更多認識,不那么抗拒蟲子了。
上初中后,升學壓力增加,有時作業要做到晚上10點以后,花大量時間玩蟲子,多少會影響學習。葉云美也有過困擾,該不該干涉兒子的興趣,讓他在學習上多投入一些呢?有一次她和丈夫帶倪皓洋上山野采,發現兒子的英語單詞還沒背,就讓他在山上酒店待了一整天,對著外面的大山背單詞。葉云美其實心里也很矛盾,覺得如果為了學習剝奪兒子的興趣,很殘忍。現在把他的興趣扼殺掉,讓他去讀書,就一定能保證他的書讀得好嗎?為人父母,既希望孩子健康成長,又希望孩子開心快樂,有個受益終身的興趣喜好,有個值得回憶的美好童年。然而現實是很多孩子總在各類興趣班和培訓機構之間奔波,父母疲憊的同時也讓孩子逐漸感到被動,產生厭學情緒,偏離健康成長的軌道。
葉云美和丈夫努力尋找兒子學習和興趣的平衡點,制訂了一個“每周效率完成表”,規定每天的吃飯時長和作業完成時間點,并按照完成度標星。如果一周下來沒有扣星,就獎勵上山野采一次。此外,星星可以兌現零花錢,攢到一定數量,倪皓洋就可以購買他心儀的某個昆蟲了。
因為熱愛昆蟲,剛上初中的倪皓洋已經定好了人生目標:“以后成績好的話,就去名牌大學的生物系讀書,畢業后從事和昆蟲有關的職業,比如昆蟲講解員或高校的研究員。如果成績不好,我就養殖小龍蝦。”無論是做科學家還是養殖小龍蝦,葉云美都支持兒子:“只要他做了他愛好的事,永遠保持好奇與熱情,不停地學習,我覺得他就是一個幸福的孩子。我更希望我的孩子能夠有發自內心的熱愛,有面對困難百折不撓的勇氣,有對世界的尊重……也許這些才是支撐孩子度過一生的基礎?!?/p>
2022年,卡爾·巴里·夏普萊斯榮獲諾貝爾化學獎。接受記者采訪時,他說他非常喜歡海洋,從5歲持續到上大學,經常劃船去大海捕魚、觀察海洋生物,在自然中學習。他很好奇每種生物都叫什么名字,也經常翻開石頭觀察下面的蠑螈、螃蟹之類的生物。他說:“這種對自然的好奇,其實是對生命起源的好奇?!?/p>
看了夏普萊斯的訪談,葉云美很感慨:“人生的路有很多條,但只有找到自己喜歡的那一條,才會拼盡全力向前奔跑。讓孩子保持好奇心,從事與興趣愛好相關的職業,不急于求成,日積月累,孩子或許才更容易成功?!?/p>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