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十五年的道歉

辛春喜

我突然打了個激靈：對啊，我還有兩個中途離開教室的學生，他們此時可還安好？一想到這兩個學生，我的愧疚頓時泛濫開來。

這次與學生小麗的偶遇，牽動了我內心深處最不愿勾起的疼痛。我雖然只從教了三年，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卻無端地想起兩個曾經教過的學生。

我一直不敢在他人面前提及，只有在內心默默承受，漸漸堆積，有時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于是，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找到他們，當面說聲“對不起”。

當我們倆建起這個以我名字命名的學生群后，一些學生紛紛加入了進來。面對這么多畢業后從未見過的學生，看到他們發來慰問的信息，我的內心是激動的。在這些學生中，他們許多人的名字我依然記憶猶新，哪怕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五年，但是，我渴望看到的那兩個學生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微信群里。我忍不住問學生們，你們誰有小峰與小雷的微信，能否把他們拉進來？我還提了一句：在我的教學生涯里，最對不起這兩個孩子，我要向他們道歉。

一時間，微信群里有些沉默。估計他們在猜測，他們儒雅的班主任怎么會對兩個學生說對不起呢？過了一分鐘，學生小夏發來信息：老師，小雷是我們自家人，他現在過得很好，他剛剛做了爸爸，請您放心。只是我沒有微信，請您等幾天。

聽到小雷的消息，我自然是欣喜的。

不多時，學生小袁也發來了消息：老師，小峰也挺好，他現在在天津發展，生意做得挺不錯的，請您放心，我把他拉進來。又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

就在這個消息之后，微信名是小峰的實名網友進群了。看到這個我掛念了十多年的名字，我的心頓時加快了跳速。他會看到我嗎？他會埋怨我嗎？他會忌恨我嗎？我該主動加他微信嗎？他會拒絕這個傷害了他的老師嗎？我呆呆地盯著手機屏幕，遲疑了一下，顫抖的手指最終還是點開了屏幕，通過了他的請求。

我迫不及待地去看他的朋友圈。果然，朋友圈里有他的視頻，他正在高興地烤羊肉串，動作極其嫻熟，他不停地與身邊人調侃。這長相，真是一點也沒變，依然是我心里的學生模樣，短短的頭發顯得很精練，臉龐消瘦，那眼神，透著一股機靈勁。看到他幸福的樣子，我終于放心了。

他加了我微信，但是沒有發我消息。我估計他在忙。既然加了微信，那句隱藏了十多年的道歉我自然要說了：小峰，老師要說聲對不起，這聲道歉最起碼遲到了十年。

隨著這句話的發出，我如釋重負。我靜靜地等等著小峰的回答。果然，不出幾秒，他就發來了消息：老師，我現在做得很不錯，感謝你對我的培育。

看到這句話，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回憶與他交集的這些日子，我怎么能算得上培育呢？我是在傷害人啊！

我是在參加工作第二年時擔任班主任的，在那一屆，各班主任把年級中最調皮的學生統計了出來，小峰名列其中。提起小峰，我不止一次看到他把女教師惹哭，不止一次讓女教師中途停課離開教室，又不止一次與時任班主任針鋒相對，各不退讓。

所以，在初二分班時，我們這些年輕的班主任都在默默祈禱，千萬不要把這幾個學生摸到自己的班里。在抽好班級后，我搜尋著班里的學生名單，我們班有初一時教到的最聰明的孩子，有體育特長的孩子，看到后來，小峰的名字跳入眼簾。雖然做好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思想準備，但我還是盯著名字足足坐在位置上有五六分鐘。其實，我本性溫和，選擇教師這個職業，我有教育好每一個學生的決心。

僅僅過了一個晚上，我就樂觀地面對所有學生，我堅信，只要我付出愛心，小峰一定能被我感化的。

小峰頑劣的本性在開學后就表現出來了。上課時，他不但自己開小差，還要影響其他人；他喜歡做小頭頭兒，與其他班里的幾個頑皮學生結對成團；他依然會頂撞年輕的女教師，讓我不得不在空余的時間里到教室外轉轉，用犀利的眼神震住他。

相對來說，小峰很給我面子，他在我的課堂上很安靜，他不敢搗亂。既然我的課堂他能安靜，那我相信他也能在其他老師的課堂上安靜。可是，他做不到，因此，其他任課老師的埋怨聲朝我這里積壓過來。

開始時，我盡可能地與他心平氣和地溝通；時間一長，我的語氣開始嚴厲起來。我有時心態沒控制好，會大聲呵斥。每次教育，他都會收斂一些，但沒過多久，他的這些問題又暴露出來了。

我給小峰下了死命令：上課的時候可以睡覺，不能影響老師上課、同學聽課。小峰像得了圣旨一樣，上課時可以無所顧忌地睡覺了，課堂秩序自然也就好了起來。可是時間一長，小峰說，他晚上睡的時間很多，白天睡不著。我哭笑不得，確實，哪有一個孩子會一天到晚睡覺呢？可如果不睡覺，精氣充沛的他又要鬧起來，這該如何是好？

小峰的不羈行為在延續，甚至變本加厲。終于有一天，我與他爆發了激烈的沖突。當時我很瘦，小峰掂量著估計能擺平我，所以，他動起了武。面對強悍的小峰，我告訴自己，自己不能輸，否則以后還怎么管理班級，還怎么在學校立足？我決定，就用這一次機會為自己樹立更高的威信，讓其他的頑劣學生不敢在我面前撒野。

畢竟，我的力氣還是大過小峰的。武力沖突中，我把他摁到了地上，我拉著他去校長室，我要告訴校長，我的班里容納不了這個學生。

小峰最后還是掙脫了我。他是個要面子的孩子，他肯定覺得在此受辱，已經無法在同學前樹威，他跑回教室收拾書包就回了家。從此，他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就這樣離開了學校。學校領導也知道這個學生的問題，所以也沒有要求我去把他拉回來。所有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小峰離開了，課堂回復了平靜。我的班成了學校的明星班，五項競賽幾乎每星期都是第一，班里的三名男生也牢牢霸占著年級前三名。學期結束時，我的班獲得了市里的優秀班級。在諸多贊譽面前，我真的把小峰給忘記了。

而小雷，則是我初三班上的學生，他長得很可愛，皮膚白凈，個子不高，臉上總是堆著笑。可就是這么一個孩子，成了學校班主任眼里的小魔鬼。

相比于小峰，我對小雷的教育更溫和，花的時間也更多。但是，所有的付出收效甚微。后來，我們發生了爭吵，他一氣之下離開了教室，再也沒有回來。

送走了這屆初三，我也離開了學校，調到了報社工作。即使離開了學校，依然有許多學生來看望我。在他們眼里，我是他們的好老師。

因為工作的關系，我也經常回工作過的地方。在那里，看到那粉紅的外墻，綠樹成蔭的校園，看到那些青蔥少年在操場上快樂地奔跑，在教室里朗讀著語文書的名篇，我突然打了個激靈：對啊，我還有兩個中途離開教室的學生，他們此時可還安好？一想到這兩個學生，我的愧疚頓時泛濫開來。看著那敞亮的教室，怎么會容納不了這兩個頑皮少年？師者的心應該無比廣闊，怎么會沒有這兩個孩子的位置？

看著老師們在教室里為孩子們傳道授業解惑，我的心不禁隱隱作痛。

我想，如果當時我再多一分耐心，再多一分溝通，再多一分對他們那個年齡段所做之事的理解，用更多的愛去包容他們，他們就會安然地坐在教室里，學到更多的知識，明白更多的事理。可我，卻用粗暴的方式讓他們離開教室，離開校園，離開了知識的海洋。這一切，真是我無法挽回的過錯。

如今，我終于有了他們的消息，甚至有了聯系。十五年，這十五年難以言說、無處傾訴的愧疚之事，終于得到傾吐。在不久的將來，當我面對他們時，那一聲道歉，依然會誠摯地說出。

譚在念摘自《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