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駿毅

我在蘇州山塘河邊住過數十年,朝為露,暮為霞,最鐘情的項目就是踩著好像河水洗過的半街星光,循著黃石路間或彈石路由東向西漫無目的地閑逛。
閑逛,并非消磨多余時光,循著山塘街閑逛,看看市井風情,想想古典傳說,摸摸雨跡涂抹的灰白墻壁,一不留神,一腳可能踩到一叢狗尾巴草,不無情趣。
走走,看看,想想,這條最百姓的七里長街就在塵封的記憶中逐漸鮮活起來,仿佛它的舊影是昨天才沖洗出來的底片。
半堵老墻垂下明朝的藤葛蔓蔓,藤枝上閃爍著綠得深沉的鋸齒形葉片,葉片上偶爾還趴著一只綠皮螳螂;苔色斑駁的“口”字形天井飄過的大約是南宋的竹簫之音,經過“靖康之變”后的南宋多了一分脂粉氣,簫音也變得柔軟了;“吱呀”作響的木結構樓梯,回響著清朝的木屐聲;枕河雕窗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河流則從大唐流來,河上好像還泊著曲背弓腰的宋代石橋和古色古香的民國花船。
時空跨越千年,思想越過了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
七里長街其實是當年疏浚山塘河,挑來河泥筑成的堤岸。堤岸上蓋起房子便成就了街景,朝南沿河的叫“下岸”,下岸的房子淺;隔街朝北的叫“上岸”,上岸的房子深。它是唐代詩人白居易擔任蘇州刺史時留給山塘的一首立體而生動的“新樂府詩”,與他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樣膾炙人口。
53歲的白居易上任之初,人生地疏,如履薄冰,這是因為當時蘇州管轄范圍特別大,向朝廷交納的賦稅很多。到這樣的江南州府為官,白居易深感責任重大,不敢掉以輕心。及至政務處理完畢,他才一襲青衫,坐船游虎丘。看到山塘河兩岸舊堤多已坍塌,一到黃梅季節,周圍農田就遭水淹,這位刺史大人有了心事,遂數次去山塘踏勘。當地百姓向他敬酒,哭訴道:“十年就有九年災,大水淹過大門檻。拖兒帶女無處躲,山塘難似鬼門關。”白居易深有感觸,想我任期內若不能把山塘河治理好,有何面目喝下百姓斟的這碗酒?回府后,他找來風水先生和當地富紳,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風水先生抱著木尺和羅盤勘測河岸,數千民工分段疏浚河道,夯土筑壩,重修山塘堤岸。疏浚后的山塘河西起虎丘望山橋,東至閶門渡僧橋,與護城河、大運河相接,不僅根治了水患,而且便利灌溉和交通。河泥筑堤,固岸筑路,堤岸夯實后,兩邊栽種楊柳和桃樹。到了陽春三月,綠柳飄拂,桃花盛開,景色特別迷人。白居易在河岸上巡視,樂不可支,遂作《虎丘寺路·去年重》詩道:“自開山寺路,水陸往來頻。銀勒牽驕馬,花船載麗人。芰荷生欲遍,桃李種仍新。好住湖堤上,長留一道春。”
后來,白居易因患眼疾回歸洛陽,坐在小亭里,溫上一壺酒,跟友人談得最多的還是“憶江南”。
山塘老街一頭連著閶門繁華商市,一頭連著花農聚集的虎丘老街,兩頭熱、中間冷,如同一根扁擔挑起兩個富庶的籮筐。自元末明初起,這條老街的兩頭一直是姑蘇城西的商品集散地。到了明萬歷年間,漕運興盛,山塘街連著閶門萬人碼頭,經濟活躍程度堪稱江南之冠。
清乾隆年間,宮廷畫師徐揚實地寫生創作的長卷《盛世滋生圖》(又稱《姑蘇繁華圖》),描繪了當時蘇州的一村、一鎮、一城、一街。其中,一街畫的就是山塘街景。
據清代吳縣文人顧祿《桐橋倚棹錄》記載,清道光年間,山塘一帶的山水古跡達500多處,直到今天,它仍是蘇州古跡眾多的歷史文化街區。古跡是老祖宗衣食住行的平臺,是宜居宜商的空間。它不是用來欣賞的,而是用來生活的。
山塘街不僅是一個憑吊歷史的旅游勝地,更是一處商貿重地。明末清初,早期資本主義萌芽就在山塘街上小心翼翼地破土而出。作為溝通蘇州城與京杭大運河的要道,山塘街一躍成為江南最繁盛的商貿重地。
花開花落,山塘街的興盛起于漕運,衰落也源于漕運。自商貿集散方式由水路轉為陸路,蘇州城的商貿中心開始東移,昔日車水馬龍的山塘街逐漸冷落下來。
街還在,人去了,驀然回首,卻是一片風雨飄搖。山塘底色,蒙上了太多的歲月煙塵,以致畫面變得模糊不清。于是,聰明的蘇州人想著要來拯救山塘了,疏浚河流,重整駁岸。河道依然是這兒一曲那兒一彎,但經過治理的山塘河明顯清澈了,兩邊的駁岸也齊整得像快刀切過似的。
擦亮山塘底色,復原山塘舊景,提煉山塘情結,也許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老街則會告訴未來,這一切并非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