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榮池
一
南角墩所在的平原上,除了流水和草窠中生長秘密,大多數地方是一覽無余的。然而當鴨子出現的時候,土地上突然就出現了很多該死的角落。這些角落,似乎近在咫尺,但又總是因為難以抵達而令人焦躁。
鴨子是麥田里農事結束之后進入村莊的。饑腸轆轆的它們被從炕房運到集市再散落到村莊中,像流浪的人群一樣顯得動蕩不安。從一枚蛋到一只鴨子以及此后無限的循環,其間經歷著無盡的周折,能夠重新破殼揮羽是一件艱辛的事情。它們只在初進村莊的時候被格外重視——父親將它們放在堂屋里的地上,任由糞便和鴨食混合的氣味充斥屋舍的每一個角落。這里面也有著宿命的味道。父親從他的父親那兒學會放鴨的手藝,本來對這種“鴨司令”的生計也無興致,可他暴跳如雷一輩子,也沒有能逃脫那些粗魯的鴨子。
他用新買的剪刀鉸去雛鴨尾巴上的茸毛。這樣,它們就像得到某種認證一樣可以下水了。溫熱的河水等待著這些跳脫的水禽莽撞地跌落。它們連滾帶爬地鉆進水里,好像村莊的泥地上留有令人不齒的歷史需要逃離。經歷夏播的河水忙碌得混濁不堪,對于鴨子來說卻無疑有如天堂。鴨子從村莊邊的此岸下水,張望著對岸陡峭的堤坡——它們聞到了即將撲面而來的稻花香。
暑假對于南角墩的孩子來說,就像一本荒涼的暑假作業。年復一年的內容其實并不十分深奧,但那些空白總是令人感到無比艱難。火熱的陽光照射著這些空白,時光就像教書先生斟詞酌句的較量一樣令人不安。我握著父親交給我的“舞把”——這種攆鴨子的工具,是一根竹竿綁了塊破舊的塑料布。它就像是不下水的鋼筆一樣,比畫不出像樣的情景來。鴨子決意向對岸登陸,由此鉆進廣袤平原上的草木之中,只留此起彼伏的鳴叫聲標識模糊的位置。一群鴨子散落成無數個奔跑的角落,遁身于令人焦躁的綠野之中。自從它們下水開始,父親其實已經記不得具體的數量,就像他日常暴躁的謾罵中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實在的意義。
我也是一只慌張的鴨子,站在被草木包圍的田野里。一根瘦弱的竹竿以及那塊寄寓著權力與情緒的塑料布,對于盲目的鴨子來說是無效的。正如田地里的稻草人無論多么逼真,最終也只是成為鳥雀們歇息時的站腳。我要在天黑之前將這些鴨子悉數找回來,不能將一點鳴叫遺落在任何角落。它們并不是逃散,而我卻像是在追捕。事實上,我后來發現,只要咬緊牙關說那些鴨子已經全部歸隊,父親也沒有任何證據去發作。他也同樣不可能到達田野里的每一個角落,盡管他自信地認為對這里每一塊泥土都已熟稔。他也像一只魯莽而疲憊的鴨子,被圈定在村子固定的圈囿內,絕不會越雷池半步。
其實不管再往前走多遠,所有的事實都是一樣清晰的。可腳步有自己的能力和規矩,這也注定了人們和鴨子一樣走不出既定的牢籠。放鴨的時候,我坐在田頭看書,間或看看不遠處隔河的一處高墩。那處隆起的荒地上草木葳蕤,茂密的聲勢令人心生恐懼。即便我知道所有的草木都沒有暗藏什么驚人的事實,但我仍然沒有走進過那里。正如南角墩里的每個人我都認識,但他們若以不同的原因聚集起來,仍然有一種令人忌憚的陌生。這些,可能才是真正無法抵達的角落。
我曾猜度那處高地是一個墳冢,埋葬著遙遠的喜怒哀樂。村里年歲最長的人,對此也說不出什么可靠的細節。他們也沒有時間考慮這些與溫飽無關的事情。如果真有人想過這個高聳起來的角落,一定只是想著為什么它不能消失,退還給村莊更多的機會。人們也并非沒有吃苦的精神,談到與這片土地的周旋,他們會眉飛色舞地說起自己手腳上為泥土付出過的辛苦。可是,對于眼前這一目了然的荒穢,他們卻習以為常地熟視無睹。也許荒蕪的時間久了,就會讓人絕望,于是人們只能選擇沉默。
我站在田埂邊等著夕陽冷卻下去。我心里清楚,如果不像鴨子那樣深入水草之中尋找,那些奔走的家伙沒有一個愿意歸來。守候了一下午的無助,終于轉化成一種暴躁的力量。我赤著腳在水田里奔走起來,用竹篙不停地抽打無辜的草木,逼迫鴨子往一個方向慌亂地聚攏,最后冒冒失失地越過田埂跳回到河水里。這是比整理書本還艱難的事情,大概也是父親蠻橫的教育方法。他每次在掃視完鴨群之后,總是有些得意地問:放鴨,比念書困難吧?
他的心里也有一個荒涼的角落,那是不識字造成的空白。他試圖用暴躁的酒氣或者叫罵掩飾這種遺憾,但就像他總是赤腳走在土地上,一切全是一目了然的。他以為一跺腳就可以震懾生活,其實連自己也無從被說服。像是那個據守于顯眼之處的土墩成為人們無從改變現實的象征。如果其中真的埋藏著尸骨,哪怕是不堪的秘密,倒也不錯,然而可以想象的是,除了荒蕪的生長之外其間再無他物——它甚至都沒有資格,成為一種障礙。
二
我后來離開南角墩十數年,以讀書的借口逃離那片土地。這是受了鴨子的啟示。鴨在村莊里被稱為“鴨溜子”,它們從不會盤桓逗留,只愿意沒命往前溜走。鴨群里有帶頭的“號頭鴨子”,也有落伍的“單頭鴨子”,其他大多數是盲目的跟隨者。它們并沒有自己明確的目的地,所到之處大多是盲從而往,但也不會溜出父親的叫喚聲之外。這種口令一樣的叫喚大概是自古不變的簡潔而高亢——咦嘖嘖 。這更是鴨子自己的叫聲。鴨子也和人一樣,在自我的圈套里拼命掙扎。
我一度迷戀村西頭絕塵而去的汽車,由此南角墩便成了一個逐漸被我忽視的角落。直到發現河東的土墩突然消失,我才開始警惕起來。村莊的南部一眨眼間長出林立的廠房和樓宇,寬闊的道路也隨之逼近村莊。特別是一條南北走向的斷頭路,像工業園區伸出的手臂,眼看著就要觸摸到南角墩殘余的莊臺了。那處荒蕪的土墩應該是“一丟手”的工夫就消失的。我像清楚村莊的軟弱一樣了解挖掘機的冷漠,平原上的地勢和草木是不堪一擊的。可以想象,村莊就如一個木訥無助的孩子,面對強悍的拳腳毫無招架之力,甚至連哀求或號哭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踩住動彈不得。清除這處土墩的時候,父親曾經打電話給我,語焉不詳地說有人發現了什么寶貝,有陶罐和碗,那碗上還是有字的。我讓他問問別人是什么字。他聽別人傳言是個“忠”字。我心里稍微平靜了一些,知道其中可能真的沒有什么驚人的秘密。
等我回到村莊時,一切已如被收斂的情緒,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無數的荒草依舊蓬勃地生長起來。土墩上原有的草木肯定也有幸免于難的。我知道哪怕是留下些瘦弱的種子或者須根,它們便能依舊倔強地生長。而現在它們已經混雜到平地上去了,當然,它們在過去也未曾露出絲毫驕傲的面色。這種場景令人內心波瀾起伏——不僅是地勢和草木,整個村莊都在被日益逼近的道路窘得無路可走。南角墩的四周本有很多蜿蜒周折的出口,人們曾經為此感到艱難甚至絕望,然而當大路抵達的時候,情勢卻似乎變得更加艱難。這些工整而冷漠的公路,改變甚至湮滅了土地。南角墩原是屋舍儼然阡陌交通的村落,轉眼間成為三蕩河邊數十戶殘余的角落,成為最后一個頑固而虛弱的標點,而大地的正文已經佚失殆盡。
我開始琢磨那處已然消失的土墩。它本該是南角墩不可或缺的角落。現在它消失了,南角墩,也只剩下搖搖欲墜的稱呼,令人惶恐不安。我過去太過重視或者臣服于平地,對于顯而易見的凸出,我甚至覺得它們是冗贅的句子。可當它們被現實的橡皮涂掉的時候,深切的疼痛在新出的荒草中瘋長起來。
平原上凸起的角落當然并非只有某處土墩的孤例,也有一些人為的高度曾經出現在村莊。窯就是人造的山,矗立在記憶深處的角落里。窯在村莊東南角的生產隊里,也就是殺豬人老在田的莊臺。他們將土地挖出巨大的坑洞,從而堆砌起山頭一樣的磚窯,并用磚坯經歷煉獄后的堅硬,催化村莊不斷的生長。那個地方也因為這種并不常見的生計,讓人覺得陌生而遙遠。在村莊的記憶版圖上,它像我日后在地圖上知道的東南沿海那么遙遠。不錯,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把自己的村莊看成一個王國,這里有我想象力中能出現的所有物事。
我是在小學校后面知道磚窯的。彼時課余伙伴們正在奔向學校后面河邊的荒地里尋找意外的收獲,鵝鴨熱衷于在這些荒蕪的角落留下“暗生蛋”。這是我最興奮的時光,雖然我從小就沒有什么競爭能力。我看見伙伴們沖向那些角落,像解決了一道難題一樣,發現了時光的慷慨。有一次,有人竟然心急到從鵝屁股上搶下了蛋,那枚蛋還帶有倉皇的溫度。當人群奔向教室的時候,我故意落在最后面,以最潦草而慌忙的情緒審視那座廢棄的窯洞。荒蕪的草木長滿了小山一樣的土堆,一條隱秘的小路蜿蜒其上,還能從中辨認出生活沉重而艱辛的行跡。窯洞的正面是干癟到失去表情的一張老臉,窯膛里暗紅的磚塊像搖搖欲墜的牙齒,它們,已經咀嚼不動眼下的現實了。
磚窯也像那枚倉促的蛋一樣,保存著可以被想象的溫度。那些被無數次灼燒的磚與土,留下父輩們酒后臉上暴躁的暗紅色。我見過一個燒窯人,他打了一輩子的光棍,也燒了一輩子的窯。火光使他慢慢失去了目力,但他好像也并不在意什么光明,只是不停地摸口袋里用手絹包著的鈔票。他執意要讓我做他的干兒子,為此專門從遙遠的東南角跑到我們的莊臺,站在巷子口喊我的學名。這顯得正式而又令人難堪。我聞得到他身上倔強的汗腥味,那是一種令人恐懼的氣息。他把拄著的棍子夾在褲襠里,伸手去口袋里摸那已經臟得看不清顏色的手帕,那里有他自認為不菲的棺材本。他把食指戳進嘴里蘸了一些唾沫,然后去拈那些因為手汗和油污而粘在一起的鈔票。他想想,似乎覺得不妥,把手伸過來,拉著我說:你自己拈一張大的吧。
沒有多久,他從窯洞那個大土堆進了另一個小土堆,我也沒有敢去看看。平原上有很多這樣的墳塋,并沒有什么奇崛恐怖可言。我在村里生活了十多年,對這些事物司空見慣,直到有一天寬廣的馬路探進了村莊,這些角落才在頃刻之間被徹底地忽略。
大地已變得無以掩飾,那些泥土消失了,那些人們,也遠去了。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