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宋代理學思想影響下的插花藝術

廖曉鳳

【摘要】 作為傳統(tǒng)中國文化的構(gòu)成之一，插花藝術與當代哲學理論息息相關，往往體現(xiàn)了當時人們的審美與精神追求。[1]唐朝重華麗，趙宋一朝，崇文抑武，士大夫壯大，由“儒學”滋生出來的“理學”是當時社會的主流文化意識，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思想觀念和其他的文化類別。同樣也極大地影響著宋代插花藝術，從而宋代插花重清雅，并致插花藝術在宋代達到頂峰。在宋代理學思想的影響下，宋代插花藝術形式和審美達到了相當水平的融合。本文從宋代理學思想出發(fā)，結(jié)合當時審美文化對宋代插花藝術進行分析研究，進而證實至今從未消減的東方古典美學，來揭示宋代主流的理學思想對一個時代的藝術的影響。這展現(xiàn)了時代的精神文明價值，在當代具有重要的社會實踐意義，我們身處在一個科技高度發(fā)展，浮躁而又急功近利的環(huán)境中，難免會被一些雜亂的信息和冗雜的聲音所吞噬，此時選擇插花藝術正好能給予人們精神慰藉和人文關懷，并且能夠發(fā)揚與傳承傳統(tǒng)文化。

【關鍵詞】 宋代；理學思想；藝術風格；插花

【中圖分類號】J525?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3）17-0090-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17.028

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曾經(jīng)說過：“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shù)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宋代是一個經(jīng)濟與文化高度發(fā)達的朝代，盡管在重文抑武的大背景下經(jīng)歷了許多的屈辱的情景，但這并不妨礙宋代高度重視文化，為文人士大夫提供得天獨厚的條件，同時帶動宋代整體文化的發(fā)展。

基于這一時代背景，宋代以“儒學”為核心的理學思想應運而生理學思想，成為宋代極具鮮明并具有強烈代表性時代特征的哲學思想。理學思想體系認為“理”是本體又是實體，始終貫穿于天地萬物之間，是一種“形而上”并且能夠感知的道德，理學的本體內(nèi)涵所要探尋的絕不僅僅是萬事萬物變化的規(guī)律，而且是要矢志不渝地永恒探究萬事萬物內(nèi)在變化發(fā)展的原因，也就是所謂的“格物致知”，這是一種天人合一的樸素哲學觀，引導人們觀察尋常生活，品味天地自然，于細微之處見一方天地，而悟萬物之道。[2]同時理學還提倡個人的內(nèi)心修養(yǎng)，反對浮夸艷俗，空泛形式，主張淡泊含蓄，文雅理性，這種儒雅的理性品格奠定了宋代插花藝術細膩內(nèi)斂的特征。正如明道先生程顥所言：“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3]因此，在其影響下，樸素而又博大的理學思想融入宋代插花藝術之中。

宋朝是插花藝術發(fā)展最為重要的階段，受理學思想產(chǎn)生的影響，這一時期的插花藝術大體上體現(xiàn)為多元化和創(chuàng)新性，能夠展示出一定時代的發(fā)展審美特點，能夠展示出一定時代的發(fā)展審美特點，對宋代及后世乃至其他國家的文化都有很大的影響。[4]

一、宋代理學主要思想

“理學”也被稱作“道學”以及“宋學”，廣義上的理學可泛化為探討天道性命的整體哲學思潮，具體包括了理學當中多個學派；而狹義上的理學則是專門指的是程朱理學，其代表著理學集大成者，也是以理為最高范疇的理學思想。

在理學思想影響下，宋代的插花慢慢地淘汰了復雜的形式以及奢靡的材料轉(zhuǎn)向典雅和實用的方向。在插花藝術中有許多方面都能夠體現(xiàn)這種樸實高雅，也因插花成本低廉的而又美學價值極高，其藝術特征能夠較大程度體現(xiàn)出理學思想的精髓，本文將對宋代發(fā)展最為巔峰的插花藝術來進行探討。

（一）宋代理學中美學的內(nèi)涵

理學美學盡管對美學本身進行了深入探討，但是究其本質(zhì)卻并非是美學本身，則是通過美的功能來達到人生至高的道德審美境界。其注重審美的理性原則與教化功能，能夠?qū)徝赖某院偷赖碌墓越Y(jié)合到一起。另一方面理學又追求天人合一，能夠借助本能認識與自我體驗來達到與天地萬物的結(jié)合，同時還能夠?qū)崿F(xiàn)人與自然的有機統(tǒng)一，這是主體能夠達到的最高境界。但理學家也并未把道德境界和世俗完全割裂，也就是并沒有脫離俗世，仍與真善美的道德境界相銜接，其核心就是具有整體性的道德境界。[5]

（二）宋代理學中的精神

一個時代的發(fā)展催生了理學思想，而宋代理學思想反映著時代精神，這些精神體現(xiàn)在當時的插花藝術之中。張立文教授闡述了理學思想中的七種精神：主體精神，求實精神，求理精神，力行精神，憂患精神，兼容精神，道德精神。[6]其中的主體精神對插花藝術理念及技藝形態(tài)反映較為突出，而其他精神則對人們的觀念有著相當影響。

理學的主體精神其實就是一種以中華民族于現(xiàn)實中的生存為根基的文化群體精神。它強調(diào)人與自然之間和諧共生，相互依存，關心文化道統(tǒng)薪火相傳，生生不息。而理學家則在形而上學層面上，將人的道德倫理之存在升華，把人視為世間一切的價值承載核心。而理學的力行精神是人們通過順應時代潮流投入社會實踐，實現(xiàn)自身理想價值的精神體現(xiàn)。

二、理學思想在宋代插花中的反映

理學思想潮流影響之下，插花在注重花朵自身的品質(zhì)同時，也沒有忽視表現(xiàn)其文化內(nèi)涵，因此插花的風格搭配或是造型結(jié)構(gòu)都極富文人風骨又包涵崇尚自然含蓄而又樸素的哲學觀。[7]

（一）宋代插花分類

1.場景式插花

場景式插花，并非是孤立于畫面中獨自存在，而是融入場景之中，協(xié)調(diào)畫面，讓其富有節(jié)奏韻律之感。在已有的空間環(huán)境等因素均或多或少地制約插花的伸展，在大局意識下，插花是為大眾服務，為具體的空間場景服務的。除將其裝飾點綴之外，有些插花還根據(jù)不同的主人身份、供應場景等暗含了相應隱喻。[8]

（1）仕女插花

宋朝大力發(fā)展文化，女性受教育的環(huán)境水平相對提升，不同階級的大眾可以通過不同的學習方式提高自身綜合藝術修養(yǎng)。女性的自我意識慢慢覺醒并得到大幅度提高，隨后慢慢有許多仕女開始引花入室進行插花創(chuàng)作，借花來感受天地自然，借景抒情而排遣寂寞和深閨孤寂。

宋代《盥手觀花圖》所繪女子插花的情景。在庭院之中，一衣著華麗，儒雅雍容貴族女子已完成了插花，正在金盆洗手并回頭欣賞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旁立一侍女捧金盆，身后另一侍女手持長柄宮扇。左邊繪湖石花叢，石畔置一香爐，案前小方幾上置古銅觚，并設有錦繡步障，一觚狀花器置于案前方幾之上，中插三色牡丹。生動地向我們展示了當時閨闈之中仕女們的精神生活。[9]

（2）宮廷插花

宮廷重視插花，除作裝飾點綴用途的日常插花以外，自然也少不了排場宏大的節(jié)日插花來襯托富貴氛圍及皇家威嚴。臺北故宮藏宋徽宗所繪《文會圖》展現(xiàn)了由皇帝為主導，在宮中某處舉行小型聚會的場景，其中插花之景可謂一絕。

宋人意趣，將舍中淺酌放于庭院，擴大了天倫之樂的局限，舍去幾案，以大案放于坦然之處插花，六件四面花花型，總共分成兩排，其中三件并為一行，有序排列其中，間隔之處又放置果盤，白色花朵插于短瓶之中。正是宋人的文化所致，于囿漈草堂，致持才放達，舍門庭蕭寂，天下名流，翕然宗仰。文化體悟不同，宋人執(zhí)藝術各類更精于自我，自悟，自省，身在世外。聊備一饌，綿綿徐飲，倩朗清潤。

（3）民間插花

宋代商品經(jīng)濟的繁榮，各階層人民能夠通過多種方式陶冶精神與情操。宋代的民眾插花也變得很普遍，宋代大詩人楊萬里的《道旁店》詩句：“道是渠儂不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描述了清晨日出的時候道路中店旁邊的瓶中花的風格，又用“好事”一詞作為反語表達出插花之人的生活意趣。[10]

（4）文人插花

宋代文人寄情高雅，常常以花寄情，在花材選擇方面，也極其注重個人品位與審美觀念的外顯。詩人楊萬里在他的《瓶里梅花詩》寫道：“為憐落寞空山里，喚入詩人幾案來。”[11]這正是文人憐愛與同理之情的代入，可見花與人的物我合一。

另一方例證，著名考古學家黃永川先生在鑒賞《聽琴圖》時，認為畫中按照當時宋代插花藝術形態(tài)，銅鼎內(nèi)之內(nèi)所插的花品類應為巖桂，輕盈舒展的花枝仿佛正和著琴聲翩翩起舞，輕巧飛揚。《聽琴圖》中的貴族士人于樹下雅集聽琴的場景。主人公穿著道袍，正襟危坐，焚香撫琴，兩位客人相互對坐聆聽，左邊一人身著綠袍抬頭望天，右邊一人身著紅袍低頭看地，兩人如癡如醉如琢如磨。畫面中，青松綠竹，搖曳高雅，幾案上飄著裊裊薰香。

宋朝時局波云詭譎，社會動蕩不安，多少文人騷客為避現(xiàn)實，逃于鄉(xiāng)野之中，隱于山水之間，而宋代插花藝術介入到文人的社會交往、飲酒賦詩中，來抒發(fā)審美理想與文人情懷。插花藝術為文人創(chuàng)造了一個詩意而空靈的空間，是一個細微而私密的精神世界，是超脫世俗而不受干擾的私人領域。文人不僅以插花來組成其獨立的生活空間，在花材的選擇上，又將自己身份階級意識滲透其中，由此往往有目的有別于其他市民階層等群體的身份，這是對文人自己風骨與自己所認為的氣節(jié)以及社會地位的辯解，想要以此創(chuàng)造出一種可以維護自身階層身份尊嚴的世俗認同感，以此保持他們自以為所謂的政治文化。

（二）宋代插花藝術特征

因為歷史形勢等多種原因，宋朝的風格比起唐代的寬宏大氣總是委婉許多，文人少了幾分灑脫豪放，多了些深思內(nèi)斂；不再氣吞山河，而是偏安一隅。宋朝的時代精神就是清新高雅。這種氣質(zhì)反映到插花藝術之中，形成了理念花，以花抒寫理性的主流。例如在插花的構(gòu)圖中，非常注重線條美，常以梅花、臘梅等枝條來插制。司馬光在《獨樂園記》描寫記載了許多花卉，在其中獨自逍遙“遷叟平日多處堂中讀書，上師圣人，下友群賢，窺仁義之原，探禮樂之事。”[12]從這里可以看出，宋代的儒士總是把理學思想與花木、與大自然相聯(lián)系。宋代文人更加注重插花藝術所包含的精髓和內(nèi)涵，是一種意象之美。在表現(xiàn)形式上是以花材品第高低之分、插制的結(jié)構(gòu)秩序、動靜結(jié)合中的物我合一等諸多包含著思想的形式美感。所以，故文人義士常以花材影射之，于花材之選上喜以松、竹、梅、柏、蘭、桂、山茶、水仙之類寓其深之材，達人志其宜。花材的選擇上，通常多以梅、蘭、竹、菊、松、柏、桂等高雅清新的花卉。在結(jié)構(gòu)上又以明理為核心之所在，以格物致知為意念之依歸。

插花藝術受到理學思想的影響，以道家思想為主，同時吸取儒家內(nèi)涵。理學，講究天道人心以理服人。又結(jié)合“三綱五常”，以理為表，時而述說天地萬物之道，時而解說人心惻隱之理，時而隱喻社會政治得失。自然生長滅亡皆有因果規(guī)則秩序，而由此就誕生了注重花德，形態(tài)以自然美為主，來揭示人類社會關系的道德美、倫理美的理念花。理念花以理學精神為根基，強調(diào)道德倫理關系。

例如現(xiàn)收藏在臺北故宮博物院的宋代《華春富貴圖》，圖畫之中可以看出剔犀牛骨頭構(gòu)造的瓶架所護的西域蓮花雙耳龍泉瓶，這里的花材遵從主大從小的原則，其上插紅白雙色牡丹分別代表王與后，同時又配有緋桃和酴醾不均勻分布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的散點，這是代表師傅和徒弟的關系，高低主次分明，花與瓶身比例大概八比五，枝條清朗疏明。花材搭配與瓶相呼應，花朵與花枝交相輝映，相得益彰，表現(xiàn)出十分和諧高雅的意境。

三、對現(xiàn)代插花藝術的啟示

宋代理學思想無疑在那個時代的插花藝術之中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但理學卻不僅僅限于宋代，思想的影響是深遠持久潛移默化的。只要它符合一個時代的意識形態(tài)，那么這種思想便會以各種不同形式來影響這個時代的藝術乃至其他領域，幾乎涵蓋所有方面。宋代理學思想逐漸生活化地滲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代的插花藝術脫離了舊時的傳統(tǒng)方式，轉(zhuǎn)向現(xiàn)代化精準制造，但功能與表達依舊是亙古不變的規(guī)矩，理學思想在如今也依然發(fā)揮著重要影響。

當然，宋代理學的核心絕不是簡單的“存天理，滅人欲”，其中則蘊藏著孔子的“文質(zhì)彬彬，然后君子”，它所揭示的自然和諧中庸、功能形式融合的插花藝術放在如今依舊不過時。不過在當時的宋代，插花藝術更多是受歷史背景下的理學思想所裹挾，統(tǒng)治者的審美需求決定了插花藝術主要以清淡雅致的樣式，可以滿足基本功能需求。如今在全球各種文化思想碰撞交融復雜化的背景下，當代人們的審美取向也趨于多元化。隨著社會物質(zhì)水平的提高，人們越來越看重精神層面的享受，對于現(xiàn)代的插花藝術來說，需要緊跟隨當代主流思想的腳步，開拓創(chuàng)新。

四、結(jié)語

宋代插花藝術的興盛，有賴于當時政治環(huán)境、社會氛圍、經(jīng)濟發(fā)展、文化進步。更為重要的是，理學思想讓人們的審美得到進一步提高，民眾的思維意識開始覺醒，于生活中見自己，于草木之間窺見眾生，于天地之中感受真知灼見。宋代的插花藝術重視功能性，推崇渾然天成、自然之美的審美觀念，其時代主導下的理學思想對于宋代一個時代甚至往后一段時間的藝術理念和審美產(chǎn)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本文簡要分析理學思想影響下的宋代插花藝術，進而理解宋人物質(zhì)生活和精神，希望在現(xiàn)今浮躁的生活中，能給予人心靈洗滌，精神慰藉。感悟理學思想的內(nèi)涵，讓更多人了解插花藝術，發(fā)揚并傳承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開創(chuàng)具有新時代中國特色審美的插花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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