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田章一郎

崔傳剛

企業家，2023年2月14日去世，享年97歲

豐田汽車創立于1937年，其迄今為止80余年的發展歷史大致可以分為四個部分，即創業期、成長期、國際化以及轉型期。豐田喜一郎是該公司篳路藍縷般的創立者；之后在石田退三和豐田英二等人的領導下，豐田迅速成長為日本第一汽車品牌；到上世紀80年代，豐田進一步將優勢擴張到國際市場，借助全球化的歷史趨勢，這家當初瀕臨破產的鄉下企業最終發展成為享譽全球的頂級汽車制造商。

把日本企業“豐田”變成全球化企業“Toyota”的核心功臣便是豐田章一郎。他是豐田創始人豐田喜一郎的兒子，又是豐田章男的父親，因此是名副其實的承前啟后者。作為家族代表，他在豐田公司董事會任職長達57年，是該公司任期最長的董事。

2023年2月14日，豐田章一郎去世，享年97歲。

1925年2月17日，豐田章一郎出生于日本愛知縣名古屋市。有趣的是，日本另一家世界知名企業索尼公司的創始人之一盛田昭夫也出生在此地，兩家人住得很近。

豐田章一郎的爺爺豐田佐吉是明治時代杰出的發明家，享有“日本發明之王”的名號。1894年，豐田佐吉憑借著自己改良發明的自動織布機進軍紡織業。由于當時日本大力推行富國強兵政策，民眾對紡織品需求大幅提升，豐田佐吉所創設的豐田商店得以迅速發展，他也借此成為日本赫赫有名的實業家。

豐田喜一郎子承父業，一開始也專注于紡織機械的經營和研發。但和紡織業相比，年輕的他更傾心于汽車制造，而且從產業趨勢上看，當時紡織業在日本的黃金時代即將結束，正在崛起的汽車業則更代表未來。豐田喜一郎從上世紀20年代便著手汽車方面的研發，之后在1937年正式成立豐田汽車公司。

豐田喜一郎專心于事業，并無多少時間顧及兒子，但豐田章一郎卻因為家族的影響，自小就重視學習和鉆研，尤其喜歡機械制造。

豐田汽車的最初發展并不算一帆風順。二戰期間，日本因為侵略行徑而受到了國際社會嚴厲制裁，這讓日本的工業制造能力遭受重創。在這一期間，豐田的主要業務是生產軍用卡車。內外因素之下，豐田喜一郎始終壯志難酬。豐田章一郎經常跟隨父親拜訪客戶，有時甚至要代替父親探望生病的員工，鑒于當時的汽車業環境，他的父親并未允許他進入豐田汽車。

豐田章一郎本人很喜歡汽車，據說在上大學的時候，他就在名古屋大學組建了汽車俱樂部，并借此聚集了一大批汽車迷。那時候他經常和同學開著從駐日美軍那里買來的二手道奇車出門兜風。然而，父親的舉動讓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將和汽車業無緣。但這一切在他27歲的時候發生了徹底改變。

1949年，為了抑制通脹和恢復秩序，駐日盟軍開始在日本實施所謂的“道奇路線”。這一政策長期利于日本復興，短期卻導致了經濟的大幅緊縮，而豐田汽車也深受其害。到1950年，無法獲得銀行貸款的豐田已經走到了破產邊緣。

兩年之后，軍需物資的大量需求讓日本經濟迎來新的增長動力，而豐田也因為獲得了大量軍用卡車訂單而起死回生，但豐田喜一郎卻因為連續的打擊和積勞成疾在這一年突然去世。幾個月之后，豐田章一郎作為豐田家族的代表，代替去世的父親加入豐田汽車董事會，正式開啟了他長達50余年的汽車經營制造生涯。

豐田章一郎進入豐田汽車后的第一份工作是負責檢查因出現缺陷而被退回來的汽車，之后他還負責過工廠的擴建等項目以及新汽車的推廣。在最初的近十年中，他幾乎未擔任過任何重要職位。但隨著經驗的增加，他逐漸嶄露頭角。1982年，原先被拆分的豐田銷售和豐田汽車制造兩大業務再度合并，豐田章一郎則被任命為新豐田的首任社長，此時距離他初次進入豐田汽車已經過去了整整30年。

豐田章一郎面臨許多重要任務，例如推動新豐田的內部融合，推進新產品研發，加強生產質量管理等，但他面臨的最關鍵問題是如何開拓市場，尤其是國際化市場。前輩們已經為豐田注入了準時制（Just In Time）和現地現物等精益創業型管理傳統，他的任務則是如何將這些精髓轉化為更大的產量和市場份額。

日本市場容量有限且競爭激烈，所以大多數日本企業都會在本土站穩腳跟后思考如何開拓國際市場，索尼如此，其他車企如此，豐田自然也不例外。早在1957年，豐田就在美國設立了銷售公司，打算攜他們在本土最炙手可熱的皇冠汽車打入美國市場。但結果讓人失望，美國消費者覺得皇冠車性能不足，不能滿足實際需要。這件事對豐田章一郎的沖擊很大，他暗下決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成功拿下美國豪華汽車市場。

20世紀70年代西方爆發的能源危機令油價飆升，油耗更低且售價更便宜的日系汽車開始受到歐美消費者的歡迎。這對于豐田等日系車企而言是一件好事，但被消費者拋棄的美國車企卻因此備受打擊，不得不以裁員等方式來應對虧損。這時美國輿論開始沸騰，一些別有用心的政客也出來指責日本汽車正在摧毀美國的汽車工業。種種壓力之下，美國開始著手限制對日本汽車的進口。

當時豐田在美國市場的銷量已經占到了其全部產量的五分之一，如果真遭到出口限制，其后果可想而知。在日本政府無力維護本國企業利益的情況下，當時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按照美國政府的要求，把工廠搬到美國本土去。于是在1984年，豐田以同美國通用汽車設立合資公司的方式正式在美國設廠。兩年后，意識到本土生產重要性的豐田更進一步，正式在美國的肯塔基州喬治城建設自己的第一家全資工廠。

在日美貿易摩擦的大背景下，豐田章一郎深知維護好美國市場的重要性，他本人也是豐田國際化和本土化的最積極推銷員。在參加工廠的奠基禮時，豐田章一郎沒有采用日本傳統的開清酒桶慶祝儀式，而是喝起了本地生產的波旁威士忌。為了和美國人套近乎，他還說豐田舉世聞名的質量控制體系其實是得益于某位美國管理學大師的理論啟發。

日本國內經濟泡沫的破滅和此后的一蹶不振則更堅定了豐田走國際化道路的決心。除了進軍美國，豐田還在加拿大以及英國等地陸續開設工廠。

盡管當初進軍美國設廠是一項被迫的舉動，但后來的事實卻證明，這正是豐田能取得今日市場地位的最大原因。就近市場的本土化生產讓豐田避開了貿易紛爭的炮火，同時進一步節約了生產成本，打開了擴張市場和獲取利潤的空間。在美國設廠之前，豐田非常擔憂日美兩國員工的文化差異以及各種制度成本差異，但最終豐田較為成功地將獨有的生產方式移植到了海外，這也說明豐田的管理文化并非只適用于日本，而是具有強大的普適性。

豐田章一郎的另外一項貢獻是在任內推出了一系列成功的新品牌和新車型。1989年，豐田在美國推出其豪華車品牌雷克薩斯。這次豐田吸取了皇冠的失敗教訓，不僅充分考慮到了美國高端消費者的品味需求，同時也將豐田的質量控制優勢發揮到了極致。雷克薩斯完全具備了同奔馳和寶馬等品牌競爭的實力，而且價格更為便宜，所以一推出就在美國市場獲得了成功。

1992年豐田章一郎卸任社長一職，但直至1999年，他仍然是豐田的董事長，此后他又繼續擔任名譽董事長，直至2009年將其子豐田章男扶正為社長，他才正式退出董事會。

雖然不負責具體事務，但他在豐田內仍然具有強大的影響力，是名副其實的“太上皇”。在他的監督下，豐田在20世紀的最后十年中繼續高歌猛進。1997年，豐田在日本推出世界第一款混合動力汽車普銳斯，直至七年后，美國的福特才推出類似的車型。

20世紀90年代中期，日美之間再度爆發貿易摩擦，當時美國對日貿易逆差中有一半來自汽車，而作為日本第一汽車廠商的豐田顯然成了美國人的首要目標。此時作為董事長的豐田章一郎以一把手的身份和美方直接進行了交流，并最終做出了加大對美國汽車零部件采購等決定，再次化解了豐田可能面臨的重大外部危機。

在遇到企業經營不善等情況時，豐田章一郎會直截了當對當時的管理層提出批評。在1999年，他抨擊豐田的管理者過于美國化，太關注財報等短期目標；2009年，豐田在創立70余年中首次出現運營虧損，豐田章一郎毫不留情地在高管會上對時任社長提出了猛烈的公開批評。

豐田章一郎曾是豐田汽車的一面長久屹立的旗幟。而今作為傳統汽車制造業領軍者的豐田，正在受到特斯拉等新能源車企的嚴重沖擊，迫切需要實現轉型。這家汽車霸主能否克服各種阻礙重新出發？面對挑戰，豐田汽車迫切需要一面能夠真正將這家公司團結起來的新旗幟，需要一個新的豐田章一郎。

（作者為媒體從業者；編輯：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