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趙誠是山西行政學院教授，以黃萬里傳記《長河孤旅》名世。2022年12月29日病逝，享年70歲。夫人馬建萍寫了一篇散文，回憶他們黃昏戀的七年時光，微信流傳，無數讀者為之淚目。此文和馬小起懷念公公李文俊的《獨留明月照江南》（《收獲》2023年第一期），可稱雙璧。馬建萍和馬小起都是文學素人，乍試筆便讓人驚艷，引出文學與人生的不盡思索。刊發的文字是作者一再修改后的版本，去蕪存菁，文本更顯精致。

2022年12月29日，趙誠走了，我和于海、趙巍尚在陽中，忍著巨大的精神創傷，料理他的后事。1月9號晚上，我在微信視頻中看到母親陽后嗜睡，擔心她是否患了靜默性肺炎，趕緊訂了次日的機票。從博鰲飛太原，萬米高空下，依舊是一動不動的云層，只是從出發到機場、值機、安檢、登機、落地，再也沒有全過程一直發消息詢問我“已到哪里”的那個人了！肝腸寸斷，淚如泉涌。

網絡情緣

2016年3月初的一個晚上，我像往常一樣，下班回家，打開電腦，一位手持丘比特之箭的動畫小天使在屏幕上飛來飛去，不斷地向我調皮地眨著眼睛，旁邊有一個提示框：“點擊我，就會射到十位符合你擇偶要求的優秀男士……”可能嗎？我不信，遂點擊鼠標想把這小天使退去，誰知鼠標點處金光閃爍，還蹦出了一串串粉紅色的愛心。

當晚，真的陸續有七八位男士和我聯系，第二天， 看到了一位網名“大哥”的人發給我簡短留言。

“大哥”在世紀佳緣的交友平臺上這樣介紹自己：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的單純而熱烈的三種感情，價值觀不同者，勿擾。

這位“大哥”，就是趙誠。

我為自己起的網名叫“愛我所愛”，介紹也很簡單，“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聊天中，我們知道了彼此有不少共同處，生在同一時代，都愛讀書，都有喪偶的經歷，父母都是醫生。碰巧的是，他的老丈人是右派，我的父親亦如此，而且都姓馬。

我們都喜歡外國文學，也喜歡蘇軾，我最喜歡：“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他愛：“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趙誠和我網絡聊天時，并沒有談到他的寫作，直到他第一次到我家來，送給我一本《長河孤旅》，我在序言中，才知道他就是《但教莫絕廣陵散》一文的作者。

《老照片》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本讀物，微黃的紙張，淡淡的墨香，配上年代久遠的黑白照片，一翻開，就讓人有一種像看到自家老物件一樣的親切和溫馨感。里面的文章很多都是作者親述，真情、真實而震撼！ 在珍藏版第三卷中，我第一次看到這篇介紹黃萬里先生的文章——《但教莫絕廣陵散》，黃萬里先生懷揣赤子之心卻報國無門，受盡磨難和屈辱仍像杜鵑啼血一樣不遺余力的“上諫”，結果卻是：“我一輩子念書想救黃，可他們沒聽我一個字，我白學了一場，我痛心！”“一死明知素志空，九州行水失斯翁。但教莫絕廣陵散，枉費當年勞苦工。”當年初看此文時，我便悲憤填膺，淚流滿面……

趙誠在《長河孤旅》前引中的最后一句話：“一個民族，只有善待并銘記自己的赤誠之子，才有可能興旺發達。這就是筆者給黃萬里先生立傳的因由。”他的文字簡練深刻，思想境界也非常人能比，我對趙先生充滿敬佩。

我與好友在喬喬家相聚，郝婕問我目前談的這位做什么工作，在哪上班？我說在省委黨校教書，叫趙誠。她驚呼道：“啊？那是我閨蜜老公最好的朋友！他們常提起這位，說這個人是多有擔當，人品是多么正，可惜身體不太好。”看我一副已然落定的表情，喬喬一旁戲謔，并善意提醒：“小心啊小心，梁實秋老先生說過，老年人戀愛，就像是老房子著火，摧枯拉朽的，勢不可擋，沒救了。趙先生身體不好，你是不是需要認真考慮一下，要和人家好就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哦。”

喬喬說的問題，我在第一次和趙誠語音后也考慮過，電話里的他，聲音常被喘息聲打斷，他告訴我，1997年初做過肺癌切除手術，右肺切去一葉，另兩葉由于放療的副作用出現局部纖維化，之后又因心臟的傳導阻滯，安裝了心臟起搏器。只因我對人的壽命長短持宿命論觀點：很多年紀輕輕身體很棒的人說走就走了，誰能知道自己的天命如何？所以對他的身體情況并不在意。

郝婕對趙誠的介紹，更堅定了我的選擇。

四月，趙誠和旅友們去伊朗，他每天都給我發游覽的照片，分享他的所見。六月初，我們開車去北京，游覽了易縣的清西陵。八月，我們和朋友們組團去希臘，私下將這次旅行定為蜜月之旅。十一月，我們從太原啟程去海南，在溫暖如春、風光如畫、空氣如洗的博鰲，開始了候鳥式過冬生活。

高高的椰子樹

初到博鰲，生活頗為愜意，每天下午海邊漫步的時光，尤為難忘。

我們從郁郁蔥蔥的小區院內出發，經過綠綠的竹葉墻，橫穿海濱大道，拐彎上小路，走不到兩百米，就可看到遼闊的大海。大海波濤洶涌，充滿負氧離子的海風迎面吹來，讓人非常愜意！

海灘這邊的高處，有一塊長方形木板鋪就的平臺，長約50米，寬不到20米，兩面是兩排結滿果實的椰子樹，我們在椰樹下散步累了，就去看一會兒海，練一練太極推手，再各自自由活動一會兒。我經常撂下他，跑到更高處的觀海亭里去看更遠的海，望著天海一色的地方，遙想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滄桑，俯瞰白浪翻滾，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很多時候，便聽得下面遠處的他呼我：“快來，看那條船！”

看船的時候，他給我指：從這兒坐船往東北方向，行至東經119度北緯20度，就到了臺灣，再繼續行至東經125北緯45度，就到了日本，咱們這里就連著太平洋。

有時我們出來的晚一些，回家之前會看到月亮升起，星星出現。一次，夜空晴朗，我抬頭很久，想在璀璨星空中找出北斗星，他說：10月中旬后，北斗七星已經是在北方的低空，現在的季節，能在海南看到北斗七星是很不容易的。我驚異，他什么都懂，他反問：怎么？你竟然連這都不知道？！

分手

此后，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幾次，他對我的態度便與前不同。漸漸地，我們在散步的時候交流變少了，更多的時候，是他在那邊的樹下獨自聊電話。我那時專注于學習做飯，我在亞馬遜、當當和孔夫子舊書網上，幾乎買全了臺灣美食名家梁瓊白的做菜系列叢書，每天照著選好的菜譜，采買原料烹調食物。

我照著菜譜做飯，有時做得不錯，有時不免失誤，這時便會遭到他的嘲笑：做個飯，做就是了，還看什么菜譜！這話讓我聽來很不受用。我和他第一次聊天，就談到我不會做飯，他一攬大包：我會做！我們家人，我和我倆兒子都會做飯。讓我誤以為找了他，便可以不必再為做飯發愁，誰知他除了在北京竇店，給我示范性地表演了一次肉醬炒西紅柿，從此便君子遠離庖廚！

我覺得，我倆之間出現了比較嚴重的問題，我們既非青梅竹馬，也缺乏相互了解和交流，只是憑著一見鐘情相互吸引，熱戀過去，便是曇花一現。我希望坦誠相對，好好地談一下。終于，在一次因誤會而鬧別扭之后，我向他提出：我們是就此打住，還是繼續往前走？我的出發點是：是否我們能不斷嘗試，試著變得更友好，如果我們能平等地生活，那是多么美好的事。他看了我好一陣，緩緩放下手中的書，摘下老花鏡，平靜地說：“唉，我正發愁該怎么對你講，你看，你成天忙于做飯，我又不能替你，你對我很好，又沒有什么過錯，我也不能提出讓你離開，你既然這樣說了，那就分開吧，這樣，對我們雙方都好。”

這時我便知道，與我分手，他其實早已意決，不過是在考慮怎么分，何時分，我暗自難過，后悔上鉤，但想想，他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們之間的確存在很大差距，他百科全書似的博聞強記，我充其量只是一個文藝小清新，思想的高度、見識和格局，相差不小。精神層面的不對稱，是產生疏離的重要原因。

我們說好，3月23號我們開車回太原，之后各回各家，朋友相處。

在余下的時間里，我們平靜生活，倒也增添了許多說笑，似乎又回到了當初相識時的樣子，一次，我曾天真地問他：我看咱倆這一段相處得很是不錯，能不能就這樣過，不分呢？他答我：不成，已經說好的事，怎么能再變呢？！

3月12號，我的好友楊伯英和愛人馮強及喬喬三人開著車，從陵水到博鰲來看望我們，他們興致勃勃，給我們搬來兩箱全國有名的陵水小西紅柿。誠邀我們到潭門港吃海鮮，三人頻頻敬酒，祝賀我們喜結良緣。趙誠大快朵頤，不露聲色，從容應付，我強顏歡笑，內心布滿愁云。

飯后，馮強帶我們去潭門硨磲工藝制品一條街，三月中旬的潭門已顯初熱，趙誠給我買了一個硨磲做的風水圓球擺件和一條玳瑁做的觀音菩薩項鏈，分手、感謝及祝好之意盡在其中。

3月23日一早，我們駕車出發。開始兩天倒也還好，因為要住酒店，要吃飯休息，還像夫妻一樣沒有分別，越是離近太原，我越希望路再長一點，從長治到小店，我開了進太原市之前的最后一段路程，趙誠坐在副駕駛鼾聲陣陣……我開著車，心里五味雜陳，想到自己這一圈下來，花非花 霧非霧，品足了“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的意境！

那天，趙誠把我送到小區院中，客套幾句，便開著車路人般絕塵而去。

“充電”的日子

和趙誠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他對我的影響很大。從博鰲回來后，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緒，開始認真讀書。讀他推薦的周有光《百歲新稿》《朝聞道集》《從世界看中國》《文化學叢談》《人類文字淺說》等。還有《逝水如年·周有光百年口述》。這部口述史，本來周老的兒子周小平和朋友張森根曾請趙誠為老先生立傳，他們認為：雖然想給周老寫傳記的人很多，但趙誠的思想深度和寫作風格適合。但趙誠在看了周老的口述自傳錄音記錄后，感到已成體系，水平很高，自己若寫傳，很難超越。在與丁東老師溝通后，即向周小平和張森根建議，不必再請人寫傳，就將周老的口述整理成書，便是最佳傳記。家人采納了這個建議，果然成就了一部非常珍貴的好書，出版后獲得了第十一屆文津圖書獎。文津圖書獎是由全國圖書館共同發起的純公益性圖書評獎，含金量很高，為廣大讀者所推崇。我從這件事中看出，趙誠是一個不受名利誘惑、講真話、做實事的人。

我在網上買到了丁東老師的《精神的流浪》，看到第七章，又順藤摸瓜，在孔夫子舊書網上買到丁東、謝泳、高增德、趙誠、智效民五人對話體著作《思想操練》， 讀后掩卷長思：在普遍信仰缺失的現狀中，在金錢至上的誘惑下，多少人渾渾噩噩，在滾滾紅塵中蠅營狗茍，同時，卻有這么一些人，秉承陳寅恪先生提出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挑戰禁區，表達真知灼見，掙脫迷信與僵化，擁抱人類文明，“是知燈者，破愚暗以明斯道。”體現了自由知識分子的風度與氣節。思想之光不滅。因其少，愈顯其貴。我敬佩這幾位有良知的發聲者，他們的發聲，猶如在荒漠中的一汪清泉。

在這段時間里，我和趙誠在微信上偶有聯系，知道他換了一個可以抗核磁的高級點的心臟起搏器，電池可以用十年。

斷緣再續

6月10號晚上九點多，我突然接到郝婕的電話，問我知不知道趙誠住院的消息，我說不知道，啥病呢？她說腦梗，現在右面胳膊和右手已經完全不能動，臉也歪了。已經半個多月了。他咋這么多的磨難，心、腦、肺的病全要得了呢？ 我想去看看他。

6月12號上午，電話和趙誠聯系好后，我到了病房。四目相對良久，他對我苦笑，嘴卻歪到一邊，尷尬的表情實在讓我難過。他說，之所以造成現在右胳膊、右手不能動的狼狽樣，原因是被庸醫所誤，錯過了腦梗救治的黃金6小時。我鼓勵他，并拿出頭天晚上一筆一畫抄好的點壓穴位方法的紙，給他講了我一位朋友腦梗后康復的情況，又給他操作演示了一遍，希望他也能試一試，就告辭了。

時值仲夏，正是各類新鮮蔬菜上市的季節，我們單位和省農業廳環保站相鄰，每周三上午，都能買到科普惠農直銷車送到的原生態黃瓜和西紅柿，味道如同小時候吃的一樣。自從去醫院看了趙誠，想到他吃些這飽含VC的原生態新鮮西紅柿，對恢復有利，于是每次就多買些，給趙誠送去。

6月23號，我接到趙誠妹妹三毛的語音，說她明天就要回美國了，之前都是她幫著趙誠做康復鍛煉，問我有沒有空、能不能每天下午抽時間，幫他繼續做康復。這，不是什么難事，我沒有猶豫，爽快地答應了。自此，我開始每天下午三點，幫趙誠進行康復鍛煉。

每次的鍛煉有三個內容，包括手的訓練、穴位點壓和轉動手臂。手的訓練用的是他在美國當醫生的妹妹教給的“鏡像療法”；穴位點壓用的是我給他抄的那個方法；轉動手臂是我操縱他不能動的右手臂，多方位360度轉動和舉起各N次。點壓穴位時需要我將力氣傳導到手指上，會讓我的拇指和食指關節疼；轉胳膊時，因為把不能動的胳膊抬起來特別重，以至于我，不得不用我所知的各種方法讓我堅持下去，比如：用合唱團老師教給的用丹田之氣使勁力渾厚，念“南無阿彌陀佛”等。

趙誠的胳膊和手漸漸能動了，我在給他轉胳膊的時候，他也能主動參與一點，盡管是一點點，我也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輕松了很多。

有一天，趙誠問我，為啥要幫他？我對他講了我的心里話：你要是恢復好了，我就祝賀并離開你。你要是就這樣了，如果你愿意，我就陪著你。

我就是這樣想的，如果他好了，就可以有條件找一個更好的人。我能幫助這樣一位能為民請命的人恢復，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到了八月初，趙誠的右手已經能抓住保溫杯，還可以顫顫巍巍地往高舉一下。趙誠想去海南，說那里空氣好，更有利于恢復。他征求我的意見，我說，愿意和你一起走。

臨走前的晚上，我去弟弟家看望了母親，弟弟開車把我送到趙誠家樓下。臨別時我說了心中的憂慮，弟弟對我說，你不要考慮那么多，我們會把媽照顧好的，你放心，只管把自己照顧好，把趙先生照顧好。

生活

大海，永遠都有一種向你敞開胸襟的蓬勃與大氣，極目望去，所有的小情緒都能被這浩瀚洗刷得干干凈凈。我和趙誠，在經歷了人生的變故后，再次走到一起。這一次，我們應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古語。

8月初的博鰲，并沒有預想的那么熱，由于海風的不斷吹拂，非常涼爽。那時，“候鳥”們還沒有南歸，小區景觀園中，假山瀑布流水，粉色三角梅、月見草隨意垂下，兩座涼亭和一個大游泳池由一座彎彎的小橋連接，橋下水中魚兒嬉戲，草地、草坡上各類南國植物葉綠花紅，我們愜意地漫步于此，戲稱這是“趙家的后花園。”

一天中，他的重點是鍛煉好身體，我的重點是做好飯，余下的時間里，我們各看各的書，我有不懂的問題，隨時向他請教，他興致勃勃耐心詳盡解答，讓我覺得，猶如臨近一座寶庫。趙誠讀書，同類的書讀多個版本。比如羅馬史，他看愛德華·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也看鹽野七生《羅馬人的故事》。英國史更是有多個版本，其中有劉仲敬翻譯英國作者休謨全六冊的版本。二是反復讀，鹽野七生《羅馬人的故事》他在太原時就看過一遍，到了博鰲后，他又在喜馬拉雅全部聽完。丘吉爾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回憶錄》《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我看他在好幾本中都用筆標注過，2022年初，他又重新看起。趙誠看書沉浸其中，一看就是一下午。我不得不打斷他，提醒他站起來活動活動。

趙誠見我聽蔣勛的《西方美術史》，專門讓趙巍從太原家中寄來威廉·弗萊明和瑪麗·瑪麗安著的《藝術與觀念》，見我讀徐中約的《中國近代史》，又讓趙巍寄來唐德剛的《晚清七十年》，見我讀《民主的基石》，又如前寄來《美國通史》上下冊……

生活中，我們互相為對方的快樂著想，我喜歡看足球，為此，他為我換了新的大屏幕電視。他喜歡看二戰片，一段時間又迷上《天龍八部》《神醫喜來樂》，我就給他買了各大視頻網站的VIP服務。文人曰：舉案齊眉，老百姓說：你初一我十五。

日常我悉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在我病時，趙誠也是端水拿藥、做飯三餐，貼心照顧。

我們早飯的品種幾乎不變，一個雞蛋，一個蘋果或芒果，一杯牛奶或是放兩顆棗的粥，一盤醬牛肉，一片面包或者豆包、饅頭，切好的水果邊撒些葡萄干、核桃仁、杏仁、腰果等。趙誠說，無需變來變去，營養夠了就可以。我也同意。

午飯品種比較豐富，我每天做飯，從不會到會，從會到還好，竟然也有了幾個做得還可以的飯菜：香煎馬鮫魚、煎牛排、炸豬排、紅燒肉、燉羊肉、汆牛肉片炒豆芽、高升排骨、蔥燒雞翅、刀削面、牛肉面、饸饹面、榨油糕、莜面栲栳栳、鍋貼、花饃饃等。有一次，我正在廚房做飯，聽見趙誠叫我，抬頭向著左前方玻璃窗看去，正在陽臺上鍛煉身體的他，笑瞇瞇地看著我：“聞到了你做的飯，很香了……”這個畫面很溫馨，很家常，也很浪漫。

有時，趙誠也做些他拿手的紅燒牛肉、醬排骨、燉肘子等，還能在小烤箱里，烤出香噴噴的面包！他做飯時的神態：從容、平靜，像是在下棋。

海南潮濕，小蟲子特別多，有一次我在睡覺前發現，小螞蟻在桌腿下面排隊運輸，大驚，經過恐嚇勸阻等一番綜合治理后終于平息。等我洗澡出來，猛一開燈，想看看小螞蟻還在不在，卻見兩只碩大的深褐色甲蟲揚須瞪眼地望著我，后迅速逃遁，又是大驚！睡前趙先生嘆曰：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他搖頭晃腦地把《紅樓夢》中甄士隱的句子引用到這兒來，笑得我肚子疼。

因為小區成立業委會的事，趙誠得罪了一位王某，有天晚上，那人打來電話，恐嚇要到家中來鬧事，說你這個殘廢怎么怎么……事罷，我問他，他說你是殘廢，你怎么一點兒都不生氣？趙誠放下書，慢悠悠一笑：他沒說錯呀，我就是殘肺啊，我的肺被切掉了一葉呢！

我看他慢悠悠一副文人模樣，經常說一些趣話做一些趣事，有時也不免弄巧成拙，很像香港漫畫家王澤筆下的《老夫子》，便也時時畫些他的趣事來搞笑。比如 《趙老爺賞花》《趙老爺拉襪子》《趙老爺買魚》《趙老爺吃餅》等。家里，書香滿屋，不缺飲食男女的煙火氣，日子在適舒中靜靜潛去……

剛到海南那會，趙誠的手和胳膊還在恢復中，他的右手還拿不住筆，也敲不了鍵盤。為此，我們專門買了各種康復器材，有夾指板、握力器、拉力帶、臂力棒、刺型神經感按摩握力球等，朋友丹陽還給了一對小啞鈴。來到博鰲后，我又在網上買了各種不同材質的保健手球，有核桃的、木頭的、不銹鋼空心的、石頭的，以適應他不斷恢復的手勁。又買了可以練毛筆字的水寫布套裝，后來根據他妹妹的建議買了電鋼琴。趙誠每天堅持不懈地鍛煉，從開始的拿不住筆，到只能畫一道還畫不直、到能劃字了但是看不出寫得是啥、到終于能寫清楚字了！在紙上留下了他患腦梗以來第一次用鋼筆寫出來的字：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索性潑你的剩菜殘羹……這是聞一多的《死水》。之后，他又用毛筆在水寫布上清晰地寫出大字：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有一天吃飯的時候，不經意間他竟然能用筷子夾起來花生米！激動得我熱淚盈眶！想起那時我們在醫院，一位老婦人講，她的先生已經能夾花生豆了。我們當時是多么羨慕、又覺得多么遙不可及，但是這一天來臨了！

到了2018年7月，他的右胳膊能舉得更高了，已經能用晾衣竿晾衣服；8月他組裝了新書架；9月他已經能開車了！

我們到北京看望丁東邢小群，他們看到趙誠能開車來，非常驚訝！我們一起走訪了王東成、智效民、何方夫人宋以敏，還有拉美研究專家張森根等先生。在王老師家，林大夫為我們準備了豐盛的美味佳肴，在智先生家，吃到了趙誠不知講過多少次的打鹵面，打鹵面由當時還身患腰疾的智先生和夫人親密合作，名不虛傳！去宋以敏老師家是下午，87歲的宋老師親手給我們端來果盤和熱茶，優雅的氣質和藹的神情讓我如沐春風。時值傍晚，張森根先生又請我們去他常去的一個地方吃了飯，置身其中，我深深地被他們的友情感動，是那種知交與共的情誼。也進一步加深了對趙誠的認識：篤實、真誠。

為了增強手腕、手指、手臂各肌肉群和關節的機能，我們專門買了籃球，每天上午11點多，等小區西面的過道上有了樹蔭涼，趙誠就去樹蔭下拍球，一開始能拍30下，后來逐漸增多，最多時能拍夠500下，還能再往一面空墻的高處上，練拋球10多次。

惱人的肺炎

在手和胳膊的功能逐漸恢復后，趙誠妹妹最擔心的肺的問題，凸顯了出來。

趙誠在1997年肺癌手術后進行放療，因為放射性元素損傷到肺組織，引發了放射性肺炎，由此發展成局部肺纖維化，這種疾病不可逆，無法治愈，只能服用藥物緩解病情。2016年我們剛到海南，他吃阿莫西林就可以控制炎癥，但是到了2019年，就全憑進口藥拜復樂和阿奇霉素來維持了。

這一年發生了兩件讓他痛心的事，一是親如手足的表弟梁小波患肺癌走了，另一件是他三姨因食道癌骨轉移仙逝。這兩件事，尤其是梁小波的去世，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

2019年1月，趙誠和我專程回太原到醫院看小波。他躺在病床上，身體側臥曲卷著像個孩子，臉色在日光燈的映襯下明顯發灰，眼睛卻是大大亮亮黑黑的，有些希望和絕望的光，那是我們和小波最后一次見面。

趙誠告訴我，小波發朋友圈說，經過了一年多的努力，到如今，已經快走到生命的盡頭……令人淚眼婆娑。梁小波在2019年3月5日5點55分去世了，趙誠聽電話時哭了，哽咽從心底而起，聲音之悲愴令我泣涕，梁小波是著名的腫瘤外科專家，他才61歲，太可惜了！

由于太原的空氣和海拔，趙誠每次從太原飛回來，幾乎都是氣若游絲。2019年2月，趙誠看望梁小波返回海南時，吃飯時連拿勺子的力氣都沒有。8月初趙誠從太原看望他三姨回來，喘得厲害，仿佛世界末日快要到了，他說，在醫院里和三姨說話時間太長了，被空調吹著，感冒發燒引起肺部感染，成了這樣。

感染、炎癥、吃藥、調養、鍛煉、恢復，就這樣周而復始。趙誠曾為母親請過一位保姆喜嬋，也是一位命運多舛的人，她在向我們訴說了她歷經一次次的不幸后嘆道：唉！人，就是個這，跌倒了爬起，爬起來跌倒，跌倒了再爬起……每當趙誠跌倒再爬起的時候，我倆都會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的眼睛，會意地說：人生就是這樣……

2019年8月30日至9月19日，趙誠在肺部炎癥還沒有完全控制的情況下，以堅強的毅力完成了格魯吉亞、亞美尼亞、阿塞拜疆、土庫曼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的六國20日之行。趙誠淵博的知識、平和的態度和堅強的毅力得到同行者的高度贊賞。

業主委員會

從2021年起，我們住的小區因管理不善，開始陷入全面癱瘓。在這個時刻，是選擇廉價賣掉房子走人，還是號召全體業主開展自救，選舉成立業主委員會，重新選聘正規的物業公司入場管理？在諸多困難面前，趙誠和幾位發起者堅定地選擇了后者。從2021年2月20日建立 “業主群”，到7月1日塵埃落定，新物業公司入場，他們動員業主在“海南智慧管家小區服務平臺”進行了四輪投票， 艱辛程度超過了想象，事態發展跌宕起伏、人性的復雜多變不可捉摸，內容無需增減，就可拍一部精彩的電視劇。

在此期間，趙誠不僅要設法動員業主積極投票，還要起草從《倡議書》及各個階段的所有文案包括與物業公司的合同書，經常和籌備組及業主委員會的人員互相通話商量對策到凌晨，身體消耗很大，就想慢慢退出，讓其他人來接替。但是沒想到，在選舉主任、副主任時，有人在私底下來回傳話，說趙誠不能當，因為他曾受過處分。現實如此夢幻，你連委員都準備退出了，還有人惦記著怕你當主任。我從來沒看到過他那樣黯然神傷。我盡量安慰他，但他仍然連續郁悶幾日，這件事勾起他對往事的回憶，在他的心里打了大結。我知道他們家族的不少人，都是真誠地把自己全部的光和熱，甚至寶貴的生命奉獻給公共事業。趙誠也是這樣，只是，對人性和現實的失望超出了他的預想。

即便如此，他還是盡心盡職，在新物業公司進場后，和業主委員會其他同志，順利地完成了供水系統設備更新和水箱擴容工程。新物業公司進場一年多來，小區面貌和基礎設施有了很大的改進，2022年下半年，又開始了燃氣進家的項目推進。站在陽臺上俯瞰，池水碧藍，滿園的樹林茂密，繁花點綴其間，不時有長著金翅的鳥兒飛過，驚起小鳥撲飛一串……

2023年1月2日，趙誠病逝的消息在小區傳開，大家以各種形式表示哀悼，寄托哀思。

治病

2021年12月中旬的一天，趙誠在亭子里和業委會的人談事，吹風時間太長，導致重感冒，高燒后又引起肺炎，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又出現了尿頻的問題，一晚上要起來好幾次，每次要很長時間，他說是前列腺增生，以前得過，現在又復發了。

臘月二十七，趙巍和于海從太原過來，本來是要帶他去海口手術，但趙誠說連續感冒肺炎太虛弱，且等身體略微好點了再做。孩子們很聽話，就去瓊海給他買來了好幾種治療前列腺增生的藥。 臨走時，趙誠對他們說：我這次怕是扛不過去了。趙巍說：爸，您這話說過多少次了，每次都說扛不過去了，可每次都扛過去了，放心吧，這次也一定能扛過去。大家都笑了。我們都相信做了手術后，他的身體能恢復過來。

兒子買來的藥有效地解決了他的尿頻問題，但隨之而來的是頭、耳朵、脖子劇疼，疼得厲害時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因為有疫情的原因，他不想冒風險去醫院檢查，只能靠吃布洛芬忍著，后來自己又發明了將消炎藥加上水，滴到耳朵里緩解疼痛。這個病斷斷續續時重時輕，直到4月份，才知道是帶狀皰疹，于是在網上買了專治帶狀皰疹疼痛后遺癥的普瑞巴林，一直吃到他覺得肝區疼了才停了藥。這時候，他的體重距春節時又減了10幾斤。

早在12月底，我們就開始寫他的回憶錄，他口述我來打字，第一天，只寫了1492個字，我覺得好少，他說，一天1492，一年就是幾十萬字呢！可以了。自此，他身體狀態好的時候，就多寫點，不好的時候，就少寫一點兒，有一天只寫了兩段，他就早睡了，連著兩天沒洗澡，這在以前是很少見的，即使是他表哥來海南給他扎頭針，十幾個穴位偶然還出了血，他都要堅持每天洗澡。我在睡覺之前，給他蓋好毯子，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他又是一陣咳嗽，呼吸很喘，我心里好一陣難過，又想到他那天說的話，真是傷心。

那天，他在餐桌前剛剛坐下，忽然一口氣接不上一口氣，喘得厲害，我趕緊把他扶到沙發上，他看著我，邊大口喘氣，邊斷斷續續地說，快、快，你記下、記下我的銀行密碼。我說干嗎呀？他說：“我、我就要死了，你得打發我呀。這里面的錢足夠你給我辦事的，你把我火化了，把骨灰交給他們……”我說你瞎說啥呀，趕緊回去躺下就會好了。 我幫他打開治哮喘的舒利迭，他噴上以后漸漸好轉。

那幾天他總是不對勁，跟我說請耀先吃個飯吧，還說，這也就是最后一頓了。樊耀先過來，吃飯中間他又提起這句話，而且將目光停駐在耀先臉上好久，我雖覺有些異樣，但想這全由病因所致，待手術后，皆如前。

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連下樓鍛煉也不想去了。他說他心衰，我說咱們去醫院檢查檢查吧，你要是覺得瓊海醫院不行，咱就去海口；你要是擔心我的開車技術，咱就打車，一天檢查不完，就住一天再回來。他還是堅持不去。我看他走路有些不穩，怕他摔跤，就給他買了拐杖，一開始按他的意思買了根便宜的，但他用了幾次，嫌重不拄，我又重新買了MIKI的，他挺喜歡。又買了同品牌的輪椅，雖然貴點，但設計很人性化，鋼材好，自重輕，折疊方便，操作靈活。這兩件東西日后都起了大作用。

除了下雨刮大風，每天下午我都推他出來，繞著小區的大路小路轉一圈，讓他看看小區草木的細微變化，然后推他到常鍛煉的小路邊曬太陽，他再拄著拐棍，光腳從南到北走上兩個來回。每天和我們一起鍛煉的王大姐高興地說：趙老師氣色比以前好了很多。

7月11日下午，趙誠忽然尿血，我大驚失色，讓他趕緊通知兒子！趙誠說，不要緊張。在吃了四片諾氟沙星以后，血尿顏色變淺，到睡覺時尿色已恢復正常。這樣就又過了10來天。

趙巍是7月22號來的，23號一早我們出發趕往三亞301醫院，一路上心情舒暢，路旁綠樹、花叢不斷閃過。馬上就能做手術了，最多一周后就可以恢復正常，怎不令人輕松高興呢！

萬萬沒想到，檢查的結果猶如五雷轟頂。趙誠得的是膀胱癌，腫瘤已經很大了，4.8*4.5cm，并疑似有膀胱外侵潤現象，已經不是早期了……當醫生悄悄告訴我結果時，我的心快痛死了。中午在醫院排隊打飯的時候，趙巍和我說他告訴他爸了，瞞不住。

下午安排趙誠住院后，因為疫情期間病房只能留一位陪侍人，我便開著車回家。從三亞到博鰲，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我邊哭邊開，用了三個多小時。

第二天一早趙誠打來電話，問我睡得怎么樣，讓我感動難忘，這本來是應該我去電話問候他的啊……

趙誠那邊，輸了幾天白蛋白后，血液指標正常了。趙巍和于海在醫院附近租了房子，他倆的發小二寶專門從太原過來幫助做飯，趙誠說：吃得很好！我這邊也積極地準備，換了新窗簾，買了新空調，把全家的玻璃、墻擦得干干凈凈，我要營造一個更加衛生和舒適的家，迎接做了手術的人回家，好好調養，和他一起度過這場劫難。

趙誠住院已經十幾天了，但院方還沒有做出具體的治療方案。8月4號，醫生說可以做經尿道膀胱腫瘤電切，但是還要做痰細菌培養，最少一周才能出來結果。一聽這話，趙誠立馬做出決定：上午辦理出院并租車，下午去廣州。

4號下午4點多，父子三人、二寶、兩位司機一行6人開始出發，這一天也是三亞封城的日子，再晚走一會兒，他們就出不去了！凌晨12點，他們登上了瓊州海峽的輪渡，兄弟二人和二寶，將趙誠攙扶到甲板上，海浪滔滔，他們在頑強地創造生命的奇跡！

清晨6點多，趙誠打來電話：剛洗了澡，人困馬乏，今天先休息一天，兩天三檢，8號周一就可以去醫院了！后來又接到醫生通知，由于三亞疫情嚴重，他們需要隔離10天，因他是危重病人，隔離7天就可以了。這真讓人心焦，可又有什么辦法呢？疫情靜態管理！

待到8月12號，紅碼終于變成綠碼，趙誠他們順利地辦了入院手續。趙巍給我發來他爸的照片，照片中的他，人比排骨瘦，我看著非常難過，適逢趙誠打來電話，我強忍悲傷，奈何還是裝得不太好：我這想去看你也去不成……電話中他說：瓊海也成疫區了，你就不要跑了，我這最多估計10來天就回去了……“好的，我在家等著你。”“是啊，要不然我做這些努力干啥呢？”淚崩，我真的好難過好難過。

在廣州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趙誠經專家會診評估后，認為他身體狀況不支持手術，但是可以用介入療法。

8月17號下午，趙誠做了第一次介入治療。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兩個多小時后就回到了病房。但是到晚上9點40分左右，突然呼吸困難，血氧降到68，血壓降到70，趙誠被迅速轉到ICU上了呼吸機，到凌晨2點多，他終于蘇醒，慢慢脫離生命危險，闖過了又一道鬼門關。

晚上我和他視頻，趙巍戲說他爸到ICU一日游了一下，我問一日游感覺怎么樣？他笑了說：不咋地……笑好，能增加免疫力！

我從博鰲到廣州，在隔離三天后，于26號下午到了趙巍給他爸租的小別墅，見到了躺在床上的趙誠，和他一起，度過了他生命中最后的4個月零3天。這中間，他在中山大學三院住院兩次，做了第二次、第三次介入治療，在祈福醫院住院兩次，一次是因呼吸困難打120急救后住進呼吸科，一次是因心衰住進心血管內科。每一次，都是小心翼翼地踩著生命的邊緣，每一次都叫人提心吊膽，而每一次，都奇跡般地挺過來了！

趙誠的介入治療效果非常好，在第三次介入治療一個月后復查，腫瘤只有小小一點，而且一點兒都沒轉移！

朋友情深

趙誠是一個很重情義的人，內心的炙熱被他冷靜的神態和不在乎所掩蓋。細膩深沉。在我們家的書架上，放著丁老師和邢老師的小孫女丁笑一上次到博鰲來，畫的兩張水彩畫小卡片，他擺在那里，每年都要拿起來看上幾次，畫中的小女孩，穿著紅色的連衣裙，踏著紅色的滑板車，笑對春天樹上新長的綠葉，頭發被風吹起，逆著滑板車行進的方向，就像一個快樂的自由小精靈。

每天，朋友們的來電問候和交流成為他生命源源不斷的動力。

王新龍老師的愛人趙紅月關心趙誠的病情，在太原時，給他送來暖寶貼，說貼在后背暖和了咳嗽就會好一點。在我們臨到海南時，又送來遠紅外線理療燈，2021年，紅月因為從床上摔下來骨折動手術時不幸去世，讓人倍感惋惜和悲傷。趙誠經常會冷不丁說一句：唉，紅月也不在了……

他在天南地北的好多朋友，有寄進口藥的，有寄海參、蘋果、櫻桃、小米、書的……他的不少朋友和親友，都來博鰲專門看望過我們。朋友陳平，在趙誠在山西針灸醫院做康復訓練時，每天都要到醫院來，陪著他說話。一個人患了這種大病時，朋友們的安慰是多么重要，友誼彌足珍貴！

血濃于水

為了能讓父親的病好起來，兩個孩子盡了最大的孝心和努力。我常向趙誠感嘆道：辛棄疾講生子當如孫仲謀，到了這兒應改為：生子當如于海和趙巍。

從趙誠去三亞看病算起，趙巍陪了父親五個多月，找朋友找醫生找醫院，找房子租房子找人打掃置辦生活用品。陪父親住院、檢查、陪侍，累到他椎間盤突出腰疼。他爸做了介入手術后，75塊一斤的葡萄，25塊錢一個的鮑魚他都舍得給買，給我倆買的枕頭是800多，被子是真絲的2000多，我心疼他花這么多錢，他說：自己掙了錢如果不能給自己的至親花，那還有什么意義？……給我爸花錢，我高興！一句話說得我，又差點落淚。

于海也是，盡力孝順父親，近幾年來，趙誠吃的拜復樂、阿奇霉素等進口藥，一盒老貴老貴，都是于海買了寄來的。 趙誠這次病了以后，恰巧也是他公司業務最忙的一段時間，他來來回回地跑，在最需要的時候來到父親的身邊，還為父親買了上好的遼參。在父親最后的日子里，在得知我們感染新冠后，他又飛過來照顧我們。

廣州養病期間，趙誠常在我們住的二樓陽臺上曬太陽，他常常走到陽臺邊，扶著石欄，斜著身子往一樓客廳窗戶處看，看兒子趙巍在靠窗的沙發上，或坐或躺著看書，靜靜的，趙誠要看上好久……

一次，我推門后無意看到，趙誠躺著，于海在他床前的小板凳上坐著，雙手握著父親的手和父親輕聲說話，像燕呢喃，像羊羔跪乳。

趙誠是29號下午4點半走的，3點多時，他還不想讓我叫于海，于海頭天晚上到海蘭機場接趙巍給買的特效藥，兩點多鐘才回來，他想讓孩子多睡一會兒。

孩子們盡力了，五個多月來，他們費盡了力量，將父親從膀胱癌晚期的虎口中拉出來，卻沒能阻擋住新冠病毒對他們親愛的父親的突然襲擊。

妹妹三毛也盡力了，她常跟我說：我爸、媽、姐姐都走了，我這邊就剩我哥一個親人了，他可不能再出什么問題了。她和妹夫給我們寄各種保健品，這次趙誠住院，她又花了兩萬五，買來便攜式吸氧機。

表妹牛牛也盡力了，她老父親臥床，只有一個保姆在家、愛人身體還在恢復、孩子也需要照顧，但還是抽出了六天時間，到廣州來看了表哥。那時，趙誠正在住院，除了陪侍人和護工外，任何人都不讓進去探視，和護士長好說歹說，才允許病人出來5分鐘，看到趙誠坐在輪椅上被護工緩緩推出來，牛牛抓著我的手一直在抖，她和趙誠還沒說了幾句話，護士便出來催著趕緊讓病人回去，我和牛牛進了電梯，沒等電梯關門，她就放開聲哭了：看看毛小，瘦得不成人樣了……她果斷地來到廣州，見到了趙誠最后一面，沒有給自己和親友們留下遺憾。

小五從北京買到美國輝瑞的特效藥，發順豐即日達快遞到博鰲，但還是太晚了……

盡力了，大家都盡力了，趙誠也盡力了，這么多年里，無論疾病對他的打擊有多大，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從不怨天尤人，而是從容接受笑傲面對。他的豁達、他的毅力、他的堅持、他的熱愛、他的努力、他的付出、他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每一位家人、親友和好友，也包括這塊生他養他的土地。

俠骨柔情

具備勇氣和正義的俠士往往有一顆柔情似水的心，趙誠亦如此。

2015年他搬到高層新房后，把妻子于軍的骨灰放到書房的衣柜上方，以彌補于軍跟他一輩子辛苦，卻沒能住到這套新房子的遺憾。在他書房的一個書柜隔層里，擺放著于軍的遺照，旁邊有各種趙誠出國為于軍買的紀念品。我們去突尼斯旅游的時候，有一天行程要經過撒哈拉大沙漠，他裝了滿滿一瓶白白的細沙，回來擺放在于軍的遺像旁邊……

他記著父母、姐姐、姨姨、表兄弟的忌日，每年的這些日子，他都要在微信里提醒家人和親友，并安排兒子去爺爺、奶奶、姑姑的墓前祭奠。

一年，趙巍攜帶妻兒到博鰲來和我們過新年，吃飯時，他讓趙巍打開一瓶存放多年超貴的洋酒，斟滿酒后，他第一杯敬了我：生日快樂！那天是12月30號，也是我農歷的生日，他要不提，我就忘了。

在他還沒有去三亞之前，恐怕自己時日無多，就對他去世后我的住、行和生活做了安排。在廣州期間，更是多次提起，談到錢，我說我不要，我有退休工資，也有一些積蓄，老了也花不了多少錢，足夠了。孩子們給你看病，花了這么多錢，你給他們多少是個補充。他說了幾次，見我總是推辭，便說：傻瓜，這是給你的！

他常說，他的第一目標是能活到70歲，第二目標是73歲，如果能達到第二目標，他就能陪我十年……

我

我多想，讓時光倒流，流到那個他活著的時刻，在感染新冠病毒之前，他的臉是溫潤如玉隱隱含笑的。病魔沒有壓垮他，反而像抽絲一樣，在慢慢地調養中，一點一絲地恢復元氣。

那一天，他躺在床上，忽然叫住準備出去的我，我回頭望去，看到他的眼睛又亮又好看，多年不見的雙眼皮也呈現出來了，眼眸清澈如水，像剛在圣泉里沐浴后的滿足和安詳，身后還仿佛有一圈圣母樣的光環。我竟然被此情景驚呆，手里拿著放著碟子的托盤，半天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表情依然如此，只是望著我的眼神更加滿足和依戀，我說：啊，你不知道，你的眼睛太好看，大大的，眼皮雙雙的，眸子黑黑的亮亮的，怎么有這么好看的眼睛，怎么這么好看？！

如果時光能像上了發條的鐘，可以撥回來，他就可以不死，我也不要有憂傷的情緒，不要粉黛更多無用的裝飾；他也不要再穿紙尿褲，不著著急急回博鰲來；那時，那樣，他便可以在窗外的大方臺上曬太陽，可以安安穩穩地養著。那樣的話，他便可以聽他每天要聽的廣播，和王東成老師每早相互問候，依然，目光神秘而柔和地看著你，讓身體一點點地恢復，那便是我心中的朝陽。

有朋友問我，趙誠性格挺犟的，他有沒有對你發過脾氣，我想來想去，就記住一次，那是因為吃感冒藥的事，我說：你老吃感冒藥，吃了就出好多汗，出汗多了身體就虛弱，你這么瘦，能不能只吃半片……我說我的，他繼續吃他的，有一次，我又忍不住叨叨，他怒發沖冠：怎么，我竟然連吃一片感冒藥的權利也沒有了？！

“世紀佳緣”征友頁面上，我倆的照片還留在那里。“大哥”說：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的單純而熱烈的三種感情。“愛我所愛”說：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在趙誠生命的最后一個階段里，我有幸陪伴，感恩上蒼，感謝趙誠，讓我得以進步，有了人生珍貴的體會。

1997年初，趙誠在知道自己得肺癌的時候，進行了40分鐘關于生死的思索。他想：我這么早就死，有點早，但是古往今來，拜倫……等世界名人，40多歲死的也很多，他們像一束光，在人間倏然一亮劃過，這樣一想，也就淡定了。

26年后趙誠走了，他也像一束光，在人間倏然一亮劃過。

2023年元月31日

【作者簡介】馬建萍，籍貫河北，1956年生于偏關。退休前曾任山西電視臺《花兒朵朵》《電視橋》《經濟十分鐘》欄目編導、記者及黃河電視臺52集《跟我學唱英語歌》節目獨立制片人、編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