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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花

2023-06-08 21:51:17韓欣桐
山西文學 2023年5期
關鍵詞:植物

1

凌晨四點,已經有些晚了。再不出門,一整天又將荒廢在洞穴里。

我從地上起身,把早已碎成布條的薄毯小心翼翼折疊起來,倚在洞穴壁邊。奶奶還在沉睡,發出沉悶的鼾聲。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我們還能堅持多久,盡管居住在地下,正午的溫度也會讓洞穴達到42攝氏度,悶熱難耐。

我輕輕推妹妹,她立刻從并不舒展的夢里醒來,在黑暗里興奮地眨著眼睛。我把早已準備好的芭蕉葉和細繩遞給她,我們一起把這些寬大的植物葉子像鎧甲一樣披掛在身上,并小心地留下通風的空隙,如果緊貼皮膚,流出的汗水會使葉片黏滯在皮膚表面,時間一長就會生出皮炎,而微小的皮膚破損很可能會演變為致命傷口,我們對此已很有經驗。

離開洞穴的時候,太陽還隱藏在地平線下。天色晦暗,空氣中是草木蒼老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肺葉舒展開,遠方的山谷和密林依舊半夢半醒,傳來不知名動物的啼叫聲。太陽的光淬火般染紅了茂密叢林邊緣的天空,美麗又危險。我瞇瞇眼睛,感受著周身潮濕悶熱的空氣。我們需要快些行動了,溫度一上升,時間就會變得非常緊迫。

我拉著妹妹的手,快步朝“城市”走去。“城市”是一片廢棄的建筑,人們已很少前去。走了一會兒,身上就出了不少汗,熱浪很快就要蒸騰起來,我回頭看看太陽,決定再加快速度。

我不喜歡踩踏城市街道的感覺,地磚縫里生長的野草用一股蠻力,將地磚頂得此起彼伏或是直接碎裂,而這些都是我腳底疼痛的來源。街道上,偶爾能看見小動物干癟的尸體,它們也許死于高溫干渴,也許溺于暴雨積水,我小心地繞過它們,希望這些生靈能夠安息。

妹妹腿腳細長,靈巧地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跳走,身上的芭蕉葉上下顫動,像一只巨大的蝗蟲。

“姐,你跑起來呀。”她一邊喊,一邊從一株高大的榕樹上用力薅了兩根氣須,在身邊左右揮舞。

“別無緣無故折樹枝啊。”我嘆口氣跟上來。被妹妹“傷害”的巨大榕樹沙沙抖動,像是在忍痛一般。

“你又來啦,先顧好我們自己吧。”妹妹輕蔑地掃我一眼,繼續向前走去。我不想與她爭吵,只好沉默地趕路。

我們終于到達了“城市”。灰黑色的一座座建筑隱在一片蔥翠中,從其規模能夠想象技術時代人類輝煌而驕傲的生活。如今,有些建筑還立著,大部分早已坍塌。藤蔓植物柔韌的莖稈從混凝土縫隙里鉆出,攀緣在樓體墻面上,枝葉在高空招搖。失去了玻璃的窗戶黑洞洞的,灰黃的水痕從窗口向下延伸,像臟臉上一雙雙哭泣的眼睛。樓下停著的汽車在暴曬和暴雨中變成一堆銹蝕的廢鐵,斷裂的框架結構向天空伸展,如同死亡前的呼救。

我無暇仰望這些高樓墳墓,嘆口氣,跑進其中一棟大樓。這座高大的建筑原是商場,雖然已經被我搜羅了很多遍,但每次都還能發現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我這次來不是因為好奇或玩樂,也不是尋找生活用品,而是希望得到一些特別的東西,比如電腦和手機。盡管人口轉移和氣候驟變之后,這些電子物品早已變成沒有什么用處的老古董,可是阿布喜歡,而我正在討好阿布。

妹妹早已不見了蹤影,我在大廳喊道:“小心啊!”聲音在商場的中庭沉悶地回蕩。

“知道!”二樓傳來妹妹清脆的回答。她居然又在看女裝,那些衣服早就變成一些纖維垃圾,沒有腐爛的,也已經辨不出顏色。

自動扶梯埋在厚厚的淤泥里,金屬踏板扭曲變形,橡膠扶手早已斷裂,懸掛在半空中。我從樓梯走上賣電子器件的樓層,躲避著樓梯上的玻璃碎片和碎裂金屬,避開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飛蛾的尸體,也盡量不驚醒那些正在沉睡的蝙蝠。其實不用太過擔心,這里早已沒有什么大型動物,地球平均溫度超過60攝氏度的那幾年,身上長著各色絨毛的動物基本滅絕了,僥幸活下來的,也大部分生活在地下,就像現在的人類。

我在賣手機的店鋪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個看上去修一修還能亮起來的,可是這些百年前的脆弱小東西,根本扛不住時間的折損,拂去表面的灰塵,連外形完整的都沒有幾個。我感到溫度漸漸升了上來,太陽一定已經開始發威了。我把能找到的電子破爛全部收進包里,快步跑去二樓找妹妹。

妹妹不顧塵土,正蹲在一家店鋪里發呆,手里拿著一張顏色鮮艷的塑料畫報。畫報上是模特圖片,她們皮膚白亮,眉眼細致,身上穿著精美的衣服,擺出云淡風輕的姿勢。

她一臉向往地回頭問我:“之前的人都是這樣對嗎?”

“不是,只是一部分。”這部分人應該正快樂地享受涼風吧,我有些失落地默默想著。

“后來,他們去了云上?他們可以永遠生活在天堂一樣美的地方了?”妹妹繼續刨根問底。

我回憶著阿布的話:“他們把意識上傳到了云端,他們可以永遠活著。”

“可是我們為什么不去呢?”

我望著妹妹結成綹的頭發和身上襤褸的衣衫,不由難過起來,同時不知為何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憤情緒,我不耐煩地說:“因為我們的祖輩很窮啊,買不起上傳服務,我們是棄民的后代!快點走吧。”盡管如今已經沒有“錢”這種東西,但想到自己的先人曾經因此而低人一等,便不由感到可憐。

“姐,怎么一說這個話題你脾氣就這么大。”妹妹聽到我堅硬的語氣撇撇嘴站了起來,把畫報小心翼翼收進包里,連同幾件看不出顏色的織物。

曾經我與妹妹一樣,對一部分人意識上傳而另一部分人留在現實這件事沒有概念,我們在洞穴里出生,在每天的炙烤和暴雨里長大,接受隨時在地震、洪水或是山火中死去的命運。盡管我知道一百多年前一部分人將意識保存在計算機里,并在數據世界里獲得了永生,但那段歷史對我來說太過遙遠,如同一個神話。小時候,最幸福的時刻就是聽父母講這段真實發生的故事,我仍舊記得童年的夜晚,一家人躺在漆黑的洞穴中,洞外是明亮的月色和風的低語,我聽著父母講故事的聲音,幻想活在虛空中的人們,他們永遠年輕、白皙、鮮艷,吃著精致的食物,享受清涼的微風,在沒有時間終點的世界里享受極樂。作為棄民,這段人類歷史并沒有帶給我多少心靈上的痛苦,畢竟它已經在反復的講述中成為一個神話故事。直到父母相繼在去年的高溫中因炎熱而死去,直到我與阿布熟識,我對神話產生了渴慕。

阿布是“遺民”的后代,他的爺爺的爺爺正是當年開發意識上傳服務器的程序員,由于某種未知的原因,一些程序員沒有將自己上傳,而是一直生活在現實世界,阿布的祖輩正是其中之一。憑借殘存的舊書,阿布不僅會制作真正能夠使用的太陽能電池板,還會編程。據說編程是最接近意識上傳服務的知識。當我終于忍受不了充滿無常的生活,開始思考為什么大家要在現實里受苦,而不是一起進入云端這個問題時,我便與阿布熟悉起來,我覺得這是一個吉兆。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想試試,不光是為了自己,還為了所有幸存的人們,地球已經完全不適宜人類生存了,也許我們本不用這樣受苦的。

我和妹妹快速跑出大樓,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很快,這些混凝土建筑將會變成真正的火爐。雖然身上和頭上包裹的芭蕉葉很好地發揮了隔熱的作用,但是縫隙間漏進去的陽光依舊炙烤著皮膚,疼痛讓人不由發出呻吟。我們齜牙咧嘴,在腳被嚴重燙傷之前回到了洞穴。

2

上個時代的摩天樓、立交橋、瀝青路面在植物緩慢的侵蝕下碎為齏粉。也許再過不長的一段時間,人類文明的遺跡將會重歸泥土,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實際上,這里是屬于植物的世界。如今的植物與上個時代大為不同,它們會痛,會哭,能聽懂人類的指令。它們不會給人類帶來傷害,且依然是食物的主要來源。

然而,植物也并非逆來順受,奶奶曾經告訴我,這些看起來被動又馴順的植物們,與人類有過一段激烈的交戰,那段時期被稱為植物暴亂期。然而文字已經消失,人類又極為健忘,除了奶奶,這段歷史可能已少有人了解。

那時,奶奶還是個小女孩,黑瘦卻靈活狡黠,在人類數量急速減少的時代順利活了下來。她與眾人一同生活在洞穴中,卻有著不一般的地位,因為在這個食物才是一切的時代,奶奶是采摘果實的好手。

她仍舊記得那是一個陰郁的雨天,毒熱的太陽被黑沉沉的烏云擋住,風雖然悶熱到令人鼻腔灼燒,但依然是個適合采摘的日子。她與洞穴伙伴十幾個人一同進入密林,小心地搜尋著食物。林中各色植物擠擠挨挨,腎蕨細密的葉片如羽毛般輕搔著行人的身軀,松塔鳳梨和蝎尾蕉紅紅黃黃的花朵給密林增添了綺艷,也似乎暗示著危險。奶奶靈活地在植物的間隙穿梭,很快帶領大家找到了椰子樹。輻射和化學污染讓這椰子樹形似刺向天空的巨蟒,本該筆直順滑的枝干上遍布瘤狀凸起,好在頂端的葉子底部綴著幾顆黃綠斑駁的果實。

奶奶身形靈活,手腳的配合令人眼花繚亂,幾秒鐘便踩著瘤狀物攀上了樹頂,站在樹下的人不由緊張起來,此時,摘下椰子后如果不能快速下到地面來,椰子樹便會忽然彎曲將摘果子的人彈射出去,或是渾身發抖,讓人從高處墜落。即使采摘矮小植物的葉片和果實,也要提防它報復般突然射出的一排尖刺。這對人的靈活和預判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在覓食中受傷可不是鬧著玩的,密林中的細菌和寄生蟲早已不是舊日的版本了。在人口遷徙完成后不久,植物便出現了這樣奇怪的習性,人們不知其背后的原因,猜測可能是污染和氣候變化造成的變異。

奶奶兩條細瘦的腿緊緊攀住樹干,雨水大顆大顆從葉片上滴落下來,她感到樹似乎開始慢慢抖動。覺察到危險來臨,她快速騰空雙手,猛地向上抓住椰子,身體用力向下一拉,椰子便像炮彈一樣飛向地面。她的身體向后仰去,倒掛在樹上,雙手抓住樹干,再松開雙腿,整個人像翻跟頭一樣從樹上翻滾下來,以一個優美的姿勢站立在地面上接受朋友們的歡呼,而此時椰子樹已經抖得像處于臺風中一般。

奶奶說,當她以為那天的采摘又要變成一場快樂的郊游時,變故突然出現了。奶奶回憶說,情形非常奇怪,當椰子像腦殼一樣被撬開,大家心滿意足地喝著椰汁時,周圍的植物像得到了某種指令一般唰唰震顫。空氣忽然一片寂靜,大家不由停止了動作,靜聽周圍的聲音,密林深處黑黢黢的,灰敗的烏云壓下來,隆隆雷聲醞釀著每日的暴雨。一群飛鳥突然從林間驚起,有人被什么東西拉扯到了地上,人群發出尖叫,并在地上猛烈掙扎。奶奶靈巧地躲閃,她發覺發出突襲的并不是什么怪物,正是林中的植物,強韌的藤蔓類植物不知何時悄悄圈住了人群的腿腳,像蛇一樣將大家扭纏在地,尖利的刺劃破了一些人的皮膚,鮮血流了出來。

不遠處的沼澤也忽然傳來呼號,奶奶瘦小靈活的身軀游魚一樣穿過陷入混亂的人群,靠近沼澤時發現同伴被水含羞草纏住了手腳,正在水塘里掙扎,但沒等她靠近,同伴便迅速淹沒在沼澤的爛泥里,呼救的嘴巴像個黑洞,無聲地沒入深不見底的泥里。暴雨傾瀉下來,森林籠罩在溫柔的白霧中,人影閃閃爍爍,慘叫漸漸平息。

奶奶說,雖然植物所能夠帶來的傷口并不大,但是猛烈的細菌感染卻飛快地要了五六個人的命。自此之后,植物開始頻繁地對人類發起進攻,方式也更加狂暴,只要覺察到人類靠近,植物便會陷入瘋狂,甚至有的藤蔓類植物會在人們夜間安睡時潛入洞穴內,試圖勒死睡夢中的人。

也就是從那時起,人們要一邊應付高溫和隨時出現的洪水,還要提防森林中出現的無法預料的襲擊。那些植物行動緩慢,卻有著驚人的恢復能力,以及莫名其妙的仇恨之心。人類和植物就此開戰,大家不斷點燃火把,焚燒出過事的叢林。有好多年,密林遠近都是片片焚燒植物的青煙,每當植物在烈火中燃燒時,森林便抖動起來,沙沙密響長時間回蕩在耳畔,成了植物暴亂時期的背景音。由于每日下午都會有暴雨,所以山火并不會大范圍蔓延,這也意味著,每一天都有一場人類對植物的火戰。

奶奶說,她和眾人已經無法將植物看作沒有感情的生物了,無法心平氣和地對待它們,她在摘果子之前,會拿木棍對果樹瘋狂毆打,被暴力對待的果樹似乎也明白人類的訴求,在忍受不了疼痛時,果實會自動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人們有時候還會故意撕扯植物的葉片,當植物們抖動起來,人們便心滿意足地走開。

人類對植物的反擊持續了好多年,漸漸地植物故意傷人事件減少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類事情再也沒有發生過。植物重新安靜下來,默默佇立在大地上。人類的習慣卻延續了下去,毆打果樹,隨時擰下它們的枝葉,植物再也沒有反抗過,對所有苦難逆來順受,它們給出果實、枝條、根莖,再默默地顫抖。當植物重新變成一種可以被隨意使用的對象之后,習以為常的安全感也重新回到了人群中。也許為了更心安理得地使用植物,植物對抗人類的歷史被逐漸修改,再到后來,這段歷史也被遺忘了。

奶奶將這故事講給人們聽,但似乎只有我相信她的話。我們會在采摘葉片的時候輕聲說對不起,而聽到這句話的植物,便會淺淺地彎曲莖葉。它們在想些什么呢?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有時我會幻想,也許我們與植物沒有什么分別,我們無法對抗這個日益衰敗的星球,只能一同艱難忍受。

就像現在,我能夠聽見植物的哭喊。鋪天蓋地的大雨從每天下午的兩點鐘開始向地面砸去,叢林承受著雨點的擊打,天地籠罩在一片雨霧中。我匍匐在洞口望向遠方,深深淺淺、層層疊疊的綠色籠罩在白茫茫的水的煙氣里,震耳欲聾的聲音回蕩在天地間,如同連綿不絕的哭泣。

“葉子伸長一點。”我對種在洞口的西番蓮說。小腿粗的藤蔓緩緩移動起來,稠密的葉片向洞口上方延伸,展成一頂翠綠的雨棚,擋住了濺向洞穴的雨水。

“真乖。”我摸摸它的葉脈,仿佛在撫摸一只寵物。

妹妹正在用某種植物的汁液給撿來的衣服染色,她用手指捏碎果實,收集紫紅色的汁水。被碾碎果實的植物抖動著葉片,我不忍心地移開了目光。

“別傻了,葉片抖動只是它們的結構導致的,它們怎么會疼。”妹妹捕捉到了我扭開臉時的細微的厭惡。

“你怎么知道它們沒有痛感呢?它們會動,還能聽懂我們的話啊。”

“大巫早就說了啊,那是因為磁場變化后,人類大腦意識的波動增強了,所以能夠催動它們,石頭估計也行,可是石頭太硬了不會動呀。”妹妹是大巫的堅定信奉者,總是似懂非懂而又堅定不移地轉述大巫對世界的認識。大巫同樣解釋了植物的暴亂,他告訴信眾,正是人心的臟污啟動了各類天啟般的懲罰。

大巫是所有人的信仰。不知從何時起,也許人們在洞穴定居之后便開始了,每日大雨停止的時間,就是所有人必須出現在大巫面前的時刻。

在我與妹妹爭吵時,奶奶已經從破舊的毯子上爬了起來,枯黃的面孔上是淡漠的神色。

“走吧,時間到了。”奶奶看了看洞口漸漸停歇的雨水,轉身蹣跚著向洞穴深處走去。我扶住奶奶,沿著隧道般的洞穴向地下更深處前進。人類所居住的洞穴在地下呈蜘蛛網狀分布,地面上有無數開口,人們生活起居在這些開口處。每一口洞穴都十分幽深,沿著洞穴向更深處走,隧道便會交匯,到達“蜘蛛網”的中心,位于中心的是一個可以容納上千人的開闊大廳,但這里沒有一絲光亮。進入大廳后,人們只能依靠氣息和回聲辨別方位。從窸窸窣窣的聲音判斷,大家已經在各自的位置做好了準備。

我扶著奶奶來到空地盤腿坐好,我聽見妹妹也在我身后擺好了姿勢。很快,各個方向傳來的摩擦聲、咳嗽聲以及關節觸碰地面的鈍響漸漸低了下去。當周圍陷入一片安靜時,大廳中心位置傳來敲擊金屬的聲音,叮——尖細而清脆的聲音在廳壁和無數洞穴管道的壁上來回撞擊,形成來自四面八方綿長不斷的回響。

“開始吧,路在此時此刻。”這是大巫的聲音,無法辨出性別,更聽不出年齡,大巫隱沒在黑暗中,以聲音指引著儀式中的人們。

周圍的呼吸聲漸漸輕緩下去,我也趕緊讓自己進入狀態,清除頭腦里的一切念頭。黑暗和靜默里,身體變得無比靈敏,我能感受到從不同洞穴緩緩流淌進來的氣流,帶著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這些來自不同方位洞穴的氣息,攜帶著環境的狀態信息,一旦嗅到災難發生,人們便可通過氣息來源判斷方位,來決定逃亡的方向,這是末世人類生存的基本技能。而此刻,一切安逸而靜謐,周圍是無數沉緩的呼吸,大家已經進入到內在的開闊空間中。每天,這樣的儀式都要持續很久很久。

從小我們就被告知,人們永遠都不可能靠上傳服務得救,“科學”是一切罪惡的淵藪。百年前,意識上傳服務開展了大約五年時間,那五年間,所有財力充足的人都購買了這項服務,原本這些人能夠在虛擬世界和現實生活里來回穿梭,但是當地球地質和氣象災害越來越頻繁,階級割裂使社會惡性事件層出不窮,世界戰爭規模最終升級到難以控制的境地,這片曾經孕育了無數生命的土地在一場世界混戰中淪為地獄,于是所有購買了意識上傳服務的人們經過縝密分析,最終決定舍棄肉身,徹底以意識形式生活在計算數據中。為了防止服務器過載,技術人員以加密形式封閉了上傳入口,以保證虛擬世界的穩定運行。至此,人口遷移徹底完成——被留在現實中的人們成了承受苦難的“棄民”。

起初,人們試圖研究新的意識上傳入口,但是洪水、暴雨和擾亂電子設備的地球磁場變化使人們寸步難行。據說之后的某一天,高溫和饑餓正殘忍凌虐著幸存者,人們瑟縮在廢棄建筑里等待死亡,一個周身散發出柔和光線的人出現在大家面前,他帶領這些被放棄的人們找到了可以躲避炎熱的網狀洞穴,這個人就是大巫。

隨著大地上的苦難越來越多,棄民們終于放棄恢復舊有生活方式的幻想,集體匍匐在大巫腳下,厭棄了那個稱頌“科學”的時代。

然而此時的我,已經無法被這個傳說說服。

我感到心煩意亂,難以保持安靜,小腿肌肉也開始痙攣,從“城市”中撿拾的電子器件碎片正放在腰間的包裹里,硌得皮膚隱隱作痛。我希望儀式趕緊結束,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對我來說就像酷刑。但是必須承認,這個奇怪的集體儀式減少了身體的消耗,也減少了人們的爭端,是忍受這個荒蠻世界的好方法,而現在它卻只能加重我煩躁的心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腦海里反復發問:大家圍坐在一起有什么用呢?親人朋友不斷在大自然的災難中喪生,難道依靠空想就能更好地活下去嗎?我們為什么不積極自救?洞穴大廳又悶又熱,坐在旁邊的鄰居身上帶了太多驅蟲草,散發出濃重的腥味和汗酸氣,令我陣陣作嘔,坐在身后的妹妹似乎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頭暈目眩中,連洞穴的溫度都讓我感到難以忍受,汗水如小溪一般在前胸后背流淌,我已經無法穩定住呼吸。

我悄悄向儀式外圍移動,憑借微弱的氣流,我辨別著不同洞口的氣味,在混雜的味道里尋到了熟悉的氣息,我摸索著爬進這個散發著水果味的洞穴,這是獨屬于阿布的味道,我要去找阿布。

3

一個男人正坐在地上,靜靜對著洞口外的叢林發呆。

“你又沒來?”我輕手輕腳走過去,面對他時,我有點不自在。

男人回頭,揚起一張沒有睡醒的臉,上眼瞼遮住一半黑瞳的眼睛又冷又壞。他從地上捏起豬籠草做的杯子,將里面的水果酒一飲而盡,聲音輕飄飄地說道:“你還挺執著的。”

阿布和我一樣,想要尋找一條新路。他天然的“遺民”身份帶給他很多探索上的便利,可是現在這個世界,眾人對他和他的知識避之不及,沒有人會在公開場合提起所謂的“科技”以及與之相配套的行動主義,因為大家認為那是一套徹底失敗的生存邏輯,前進和增長的概念使人類走向瘋狂。作為維護意識上傳服務器的程序員的后代,阿布自童年起便被隔絕在生活之外,這是一道沉默之墻,沒有人主動與他搭話,連同目光也不會落在他身上。有很多年,生活在墻外的他默默來去,過著自己的生活,偶爾制作一些惹人白眼的小玩意。

我與阿布年齡相仿,或許阿布年紀更大一些。我仍舊記得還是孩童的阿布的樣子,瘦削的臉上嵌著一雙冷漠的細眼,長長的頭發散在腦后,走起路來迅疾又悄無聲息,像個年幼的猛獸。他的父母很早就死去了,死于洪水過后的寄生蟲感染。我曾看見阿布試圖將親人的尸體從洞穴中拖出來,尸首已經用寬大的樹葉包裹緊實,疾病使它們膨脹如兩座小山。阿布雙手用力拉扯,雙腳蹬地,可是無論如何努力,孩子的力氣也只能使之移動不多的距離。我想跑上去幫忙時,被爸爸一把拉回。爸爸媽媽走到阿布身邊,幫他拉著樹葉包裹的尸體進入密林。我記得那個時候,爸爸媽媽往密林深處前進,阿布跟在后面,他回頭深深地望著我,冷漠的眼睛里面有了屬于孩子的脆弱。

之后我們慢慢長大,卻沒有交集。我不知道失去了雙親的阿布是以什么方式生存下來的,他變得高大修長,來去無蹤,偶爾住在洞穴,偶爾會前往據說自他的爺爺輩便開始看守的實驗室。

在阿布長大后,我和妹妹便被長輩告誡要離他遠一點。原因已經不屬于信仰這類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因為阿布會傷透女孩們的心。有一段時間,我懷疑阿布是不是會什么法術,他身邊的姑娘來來去去,沒有一個不是要死要活,更奇怪的是,即使聲名在外,阿布依然能夠誘騙到新的女孩。附近洞穴的鄰居的女兒檸檬,與我和妹妹是很好的朋友。有一段時間,她與阿布形影不離,即使被人們指指點點也毫不在意。忽然有一天,檸檬嚎啕大哭,方圓五公里的洞口都能聽見她崩潰的哭泣聲。我和妹妹趕緊跑過隧道,穿過大廳,進入鄰居家的洞穴。檸檬抽噎著說:“原來全都是一樣的!”她的眼淚像泉水一樣流個不停,在她不間斷地抽泣和打嗝里,我們終于弄明白了阿布的把戲。阿布接近女孩時,冷漠就消失不見了,他會溫柔而期待地望著你,偶爾流露出與高大的身材不相匹配的脆弱,當你撤下心防,他的真誠就更加濃烈,讓你感到自己是如此特殊,再也沒有人能夠打動他的心了。可是你一旦接受,對阿布無微不至,甚至不惜與眾人翻臉之后,阿布便會慢慢厭倦。也許在某一天,你會忽然聽見阿布和另一個女孩聊天,說的竟然是一模一樣的情話,送上的是相似的草編首飾。

檸檬氣憤地說:“阿布只給了我一個指環,但是卻給了小七兩個,他們才剛認識十天。”我與妹妹聽到這個細節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不明白為什么檸檬會這么在意一個狗尾巴草戒指,這種東西長得遍地都是。我和妹妹笑了一會兒,不得不安靜下來,檸檬周身像籠罩了一圈黑洞,所有快樂的光點都會被迅速吸走。她滿臉淚水,直起身傷心地說:“我對他那么好,他說過我是那么不同。”說完便重新側躺在草席上,用手搭住眼睛默默流淚。檸檬散發出憂郁的氣息,它像一種聲音,一種節奏,波光粼粼地緩慢流淌著,柔軟又堅硬,將我和妹妹隔絕在外,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東西,它屬于一顆飽受愛情蠱惑的心。后來我與阿布在一起,才明白了傷心的來源。每個人都渴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但是這個星球存在太久了,所有人都是副本,說著重復的話,做著同樣的事,唯有愛情讓我們特別起來。可是不論愛情,還是其他,所有讓我們顯示出特殊性的幻覺總有破滅的一天。

去年,地球新一輪升溫開始了。過高的溫度烤枯了很多早已適應了炎熱的植物。遠山裸露出一片光禿禿的土色,沒有雜草覆蓋的地面灼燙異常。在不找食物的時候,人們盡量躲在洞中,祈禱這一輪炎熱盡快結束。正是在這樣的高溫里,父親和母親相繼發燒,離開了這個世界。那天的暴雨結束后,微涼的空氣開始過境,瘋狂的炎熱暫時退去。我哭泣著,痛恨這個苦難深重的世界。奶奶頹然地坐在地上,妹妹小聲嗚咽著。我和妹妹一起將各色花朵放在父母的身體上,再用許多芭蕉葉將他們的身體包裹起來,用細麻繩固定住,鄰居們佇立在洞口外,沉默無言地看著,他們早已對這一幕習以為常,生命的來去,痛苦和悲哀都已被歸為平淡生活的一部分。

我和妹妹起身,準備移動父母的身體。洞口的光線忽然暗下來,一個身影出現在洞口。我驚訝地抬頭,發現是阿布。他身著樣式簡單的草編短衣,長發一如兒時散在腦后。阿布沒有說話,他走到我的身邊,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出現,他像故人一樣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憶起童年時阿布回望我的眼神。

他幫我處理了最后的喪葬儀式,我們一起站在密林中,他把花朵、枝葉和根莖依次放進墓穴,教我對著墓穴念誦最后的祝福,阿布說:“這都是你的父母曾經教會我的,我一直記在心里。”我看著他關切的面容,不由松懈下來,先是雙肩,再是身軀,我終于蹲在地上放聲大哭。隨后的幾天,阿布陪伴著我們,每天送來堅果和椰子,我接受了這些食物,雖然奶奶依舊不希望我與他過多交流,但我還是與他熟悉起來,阿布成了我的朋友。

阿布的洞穴里有各式各樣的小玩意。每到夜里,他的洞穴便亮起五彩燈泡,他還有太陽能小風扇,旋轉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我最愛的還是阿布的水果酒,他總是采集很多看不出名目的果實,或是紅艷,或是灰黃,釀好后酒水變成金黃色,散發出酸甜的果味。阿布把豬籠草杯遞給我,我不敢喝,釀酒用的小果子里難保不會出現一顆有毒的,阿布嗤笑一聲自己一口喝下:“有毒多好,立刻解脫。”對此,我不敢茍同,我相信一定還有重新上傳意識的方法,我喋喋不休地發表自己的觀點時,阿布總是一臉嘲諷地看我,可我還是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嘗試說服阿布。

我從集體靜坐儀式里偷偷溜走,坐在阿布身邊,把包里的電子垃圾掏了出來,有半截的計算器,沾滿泥土的耳機,還有破損的電路板。

“我去了三次,找到了這些東西……”我曾親眼看見他利用損壞的物件制作出一個發光的燈泡,阿布雖然不斷打擊我重開意識上傳入口的信心,但我知道他對技術時代的一些東西依舊抱有感情,不然他就不會總是自己默默制作這些被大家討厭的東西。希望我的努力能夠早日打動阿布這塊頑石。

阿布對地上的電子零碎掃視一眼,臉上的表情不知是感動還是嘲笑。

“我們一起嘗試一下好不好?總會有辦法的。”我蹲在他的身邊低聲央求。

阿布深深看著我,陷入了沉思。當我在他的注視下變得有些尷尬時,他忽然說道:“我們一起嘗試?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見過,沒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那至少帶我去看看吧,求你了。”我哀求道,我已經忘記了這是第幾次哀求阿布,我知道阿布作為“遺民”的后代是可以到實驗室去的,至少讓我看一看,讓我知道有一條新路可走,那是我現在的精神寄托。

阿布嘆口氣,認命一般緩緩站起身走出洞口,熱辣辣的陽光使他的皮膚飛速泛紅,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用木棍用力敲擊洞穴附近一棵高大的椰子樹,樹木在他的“毆打”下,痛苦地彎下身軀,拋下自己的葉片和幾個果實。阿布拾起葉片和椰子快步逃回洞穴,阿布示意我趕緊喝掉椰汁補充水分。他終于同意帶我到實驗室去。

我們迅速把樹葉用細繩固定在身上,這些帶著反光膜的巨大葉片可以限制水分蒸發并保護我們不被曬傷。阿布帶我離開洞穴朝密林深處走去,濃密又相似的植物沒有影響他對方向的判斷,他自信地在叢林中穿行,擊打攔路的枝葉。路上有無數莫名其妙的轉彎,在我認定他為了防止我記住路線而這樣曲折行進時,我們到達一處懸崖的底部。

懸崖高聳直立,隱藏在層層疊疊的各色樹葉里。一棵巨大的榕樹緊貼懸崖生長,全部枝干和根須葉片像孔雀開屏的尾巴,平展開來貼住崖壁。阿布站在榕樹的主干下面,彎起手指敲擊樹干,低聲說:“打開。”

榕樹嘣嘣作響,緩慢移動身軀。植物細胞的構造決定了它們無法像動物般快速移動,所以等了十分鐘,這棵身姿龐大的生物才完成它的動作——一個規整的方形入口出現在面前。

阿布示意我跟上,我們快步走進這個方形入口。洞口內部開闊高大,我撫摸著墻壁,它們光滑平整且沒有任何拼接,其細長的空間似乎是在一整塊花崗巖里挖出來的。我無法想象過去的人們是怎樣操縱著巨大的機器完成這樣的鬼斧神工,想到這里,興奮使我瞬間遺忘了一路被太陽炙烤的疼痛。

隧道很長,阿布走在我的前方,身形搖搖晃晃。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我猜他一定是孤獨的。自童年起便被疏離在群體之外,最后連父母的愛也一起失去了。阿布的心也許有太多空隙,就像我們的洞穴隧道一樣,那些空隙需要許多甜蜜的東西才能填補。但是,最初的愛才是能夠填補空隙的材料,后來的愛只能從空隙里一次又一次地漏過去。

有一回,我去找阿布聊天,他嘗試用曾經籠罩了檸檬的氣氛影響我,我能夠感覺到,那是一種朦朧又夢幻的東西,我用大笑和鬼臉破壞了他制造的氣氛,那時我不由感到傷心,我的朋友阿布大概永遠都修補不好自己了,我不知應該同情阿布,還是同情檸檬或是其他女孩。哦,自從我把阿布當成朋友,妹妹和檸檬便不再理我。

耳邊傳來的嗡嗡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微涼的氣流從鼻尖劃過,我們到達了懸崖內部最深處,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這是開闊的方形空間,十幾米高的穹頂上是六個直徑快兩米的圓盤,內部有什么東西正在旋轉,涼爽的氣流從圓盤傾瀉下來,穹頂下的地面上擺著兩排方方正正的巨大盒子,盒子上有各色迷你燈泡,有的橫排,有的豎排,正在昏暗中閃爍。最內部靠墻的位置是十幾臺計算機,被安裝在一個泛著金屬光澤的操作臺上。

阿布走上前打開了其中一臺,屏幕亮了起來,我努力按捺住激動的心,觀察阿布的動作。他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飛快點擊了幾下,面前的一整面墻壁忽然全部亮了起來,原來那是個巨大的顯示屏,伴著音樂一段影片出現在屏幕上。先是一段自然風光,一對衣著光鮮的男女在遼闊無際的草原上策馬馳騁,然后場景轉換,更換了滑雪服的二人在白雪皚皚的山巔一同摘下雪鏡,向屏幕外的觀眾露出自得的笑容,繼而兩人又身著泳裝在大海上沖浪,鏡頭對準他們的面部給了幾個特寫,白亮的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自然風光結束后,影片中的一男一女又換上了精美的禮服,女人一手舉起紅酒杯一手挽起男人,一同轉身走入酒會,珠寶和豪車作為背景不時在熒幕上一晃而過,一個低沉而充滿磁性的男性畫外音說道:“虛擬真實,給你永恒的尊貴。”影片結束,“云端”兩個大字出現在屏幕中央,據說“云端”就是研發意識上傳并提供服務的公司。

這就是舊時代的生活嗎?這些情節令我難以理解,又讓我心潮澎湃難以自抑。先前,我只是希望大家通過意識上傳離開現實世界,不再忍受炎熱和病痛,沒想到意識上傳服務所提供的生活竟是這樣迷人,我感到心底似乎有無數小爪子掙扎著破土而出,有些我絕難控制的東西被勾了起來。但同時,我看清了內心的疑問,那個讓我感到不對勁的是什么,如果技術時代是這樣誘人,為什么如今的人們竟然能夠徹底地放棄對它的追尋呢?似乎除了我和阿布,其他人對它一點欲望都沒有,每天按部就班靜修,漠視與科技相關的一切。

阿布坐在椅子上,向對面指了一下,示意我也坐下。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我的爺爺,我的爸爸,還有我,我們的任務就是對這些機器進行維護。不要奇怪,其實你并不是第一個要求到這里來的人,也不是第一個試圖恢復意識上傳服務的人。實際上,在我爺爺的時代,人群幾乎要把這里擠爆,大家瘋狂地渴望進入云端,但你也知道,為防止服務器過載,上傳入口已經被加密上鎖了。那是非常復雜的加密,沒有哪個技術人員可以解開。到了我爸爸的時代,來這里的人漸漸減少,輪到我時,就只有你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想來這里的人。”

阿布以極其緩慢的語速敘述著這一切,可他的回答讓我更加困惑,我問:“來這里的人越來越少的原因是什么呢?因為加密無法打開,所以大家失去希望了嗎?”

阿布沉吟了一會兒,回答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如果是這個原因,為什么人群沒有將機器摧毀?那個時候,人們一定是絕望又憤怒的,但是他們什么也沒做,只是疏遠了我們。”我代入當時的情境,確實,如果一部分人將同胞拋在地獄而自己上天堂,作為被留下的人,我估計會憤恨到發瘋。

我忽然想到了大巫,在奶奶給我講述的過去里,大巫似乎在人口遷移完成后不久便以拯救之神的形象出現,難道是大巫的教化和現實生活的崩塌使人們徹底放下了對技術的信仰嗎?如果是這個原因,那么這也不難解釋為什么現在的人們都圍繞大巫過著苦修的生活。

我默默思索了一會兒,決定先把這個疑問擱置起來,轉向自己最為關心的問題:“我們確實無法進行意識上傳了,對嗎?”

阿布用他那雙冷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我感到他似乎在盤算著什么,當我預感將要聽到一個讓人感到失望的回答時,他忽然微微一笑說道:“如果無法上傳,我不會帶你來這里。”

我非常錯愕,難道之前的拒絕是為了試探我嗎?

阿布看到我臉上的困惑,輕輕搖了搖頭。他馬上站起身,走到一臺計算機前調亮屏幕。屏幕上,深藍色的波浪正在淺藍色天空背景下起起伏伏,保持著均勻的節奏,仿佛這臺計算機正在呼吸。我湊近細看,發現波浪是由密集的字符組成,那些被拋起的浪花,是偶爾出現的各種圖標。阿布指著海浪般涌動的數字和標志對我說:“程序員無法解開的密碼,時間可以。只要時間足夠長,一只對著鍵盤亂敲的猴子都能敲出一部莎士比亞。”

我腦海里浮現出這種渾身毛茸茸的靈長類動物的形象,想象著字符如何在無限時間里進行無限種排列組合的情形。

阿布指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數字繼續說道:“爺爺年輕時,這里的機器就已經在進行解密了,到現在已經運行了快一百年,根據最初加密時的數據長度,應該很快就能打開上傳入口。”

我簡直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我的夢想不是很快就要實現了嗎?所有人都可以脫離當下這個可怕的環境了,難道阿布不希望大家知道這個信息,所以一直在保密?阿布像是聽見我頭腦里隆隆滾過的問題,迅速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說道:“雖然希望就在眼前,但實際上,更大的可能是我們會眼睜睜地功虧一簣。這個實驗室,還有所有的機器,時間都太久了,大的部件還好,小零件很多都在慢慢損壞,現在連核心部件也壞了幾個,如果不立刻維修,一旦停電或者降溫設備出現故障,一切就結束了。現在好啦,我不是一個人看到希望出現又破碎。”

阿布笑嘻嘻地說完最后一句話,看著我的反應。隨后似乎對臉色重新黯淡的我不再感興趣,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他自顧自地癱坐在地毯上,這條快一百歲的地毯已經被磨損得不成樣子。阿布仰頭喝了一大口水果酒,咕咚一聲吞下便不再說話。一時房間里只剩下機器的嗡鳴,如今聽來像是垂死的嘆息。

我一把奪過阿布的豬籠草,草杯被我捏得有點變形,酒水灑得到處都是。

“事情還沒有結束,雖然很難,但我愿意嘗試,現在是絕境,但也是拼盡全力的時候,只要機器還沒有徹底停止運轉,希望就還存在,我們一起去找零件行不行?如果你不去,我可以自己去。”我知道大家都在苦修,沒有新的零件被生產出來,所以我們需要尋找還可以用的古零件,或者自己做。我感到絕望,但更多的是興奮,一個朦朧的希望逐漸清晰,即使它是那么搖搖欲墜,我也要攥緊它。我沒有想到任務是如此簡單又這樣艱巨,我們真的可以找到那些精密的小玩意,或者做出其替代物嗎?

阿布看起來似乎有些感動,他依舊靜靜坐著,眼睛里卻有什么東西在閃爍,我不明白自己的哪句話觸動了他,一時有些受寵若驚。阿布輕輕說道:“密碼必定可以很快解開,我有預感。”

阿布的身后,屏幕依然停留在美麗的圖畫上,并散發出瑩白的光線,這些光線將阿布籠罩其中,使他恍若神明。阿布走到我面前,給了我一個緊緊的擁抱,而我沒有推開他。

4

阿布教會我識別各種零件后,我們開始了每日外出搜索的日子。我們的搜尋目標是研究院,也許在研究院的實驗室里能夠找到匹配的各類機器零件。我們的腳步遍及洞穴周圍幾乎所有遺留的“城市”,每個城市都是那樣觸目驚心。有一個“城市”讓我們險些喪命,這個“城市”是歷史上最為繁華的經濟中心,而如今它的四周寸草不生。也許在戰爭中,對方使用了某種化學制劑,這種化學物品使整個城市喪失了生命力,從人類到植物。即使不斷被暴雨和烈日改造,這座“城市”依舊呈現出死去的樣子,沒有動物,連植物也無法在這里生長。我和阿布踩著焦黑黏稠的小路進入“城市”的中心,沿途的建筑覆蓋著一層黑灰,這些灰塵散發出腐敗的腥臭氣息,路邊時時能夠看到棕紅色的未知液體,液體的旁邊往往是黑臭的零散骨架,它們依然沒有朽為塵土。對此,我感到十分驚奇,技術時代的人們總是會發明這樣的制劑,它們會奪走人或物的生命,卻能夠延長無生命之物的存在時間。四周一片寂靜,“城市”中只有我和阿布走路的聲音,以及身上的葉片上下翻動的輕響,我們用布巾掩住口鼻,盡量抿著嘴不說話,擔心將有毒的粉塵吃進嘴巴里。

太陽很快移動到半空中,氣溫猛烈升高。沒有任何植物庇護的城市立刻被加溫到快五十度,波浪狀的空氣從地面蒸騰起來,扭曲了遠方的景物。汗水滴到眼睛上,我努力擦拭,發現灰色的汗水混著血液流了下來,有毒的粉塵融入了汗水,腐蝕了皮膚屏障。當我意識到不對勁時,雙腿開始不聽使喚,我迅速拉住阿布,阿布也立刻發覺了這座戰后之城的恐怖之處,自然的侵蝕不是最為致命的危險,更可怕的是技術時代戰爭的陰魂,它們依然沒有散去,正在試圖掠奪更多的生命。

我撲倒在地上,雙手和前臂迅速發出鉆心的灼熱感。我擺擺手,示意阿布趕緊離開。阿布執拗地拉扯著我,我看到他的長發黏在后腰上,他的背上已經到處都是破損的血泡。我的眼前一片迷蒙,意識逐漸混沌,我感到阿布用力背起我,我身上的衣物與防曬樹葉用力摩擦著他布滿皮損的后背,我想站起來,雙手雙腳卻不聽指揮,再之后便昏迷了過去。

醒來時,我發覺自己正躺在阿布的洞穴里。他的小風扇在我身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外面雨水正濃,翠綠的葉子在洞口搖搖擺擺。阿布正一遍又一遍用清水淋洗我手臂和額頭上的傷口。我看著他,他發現了我的目光,露出了笑容。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項工作并沒有因為經驗的積累而變得更容易,反而是愈發難以進行,能夠找到的可用零件已近乎窮盡,而且實驗室的發電設備忽然不穩定起來,似乎隨時有斷電的可能,阿布只得居住在實驗室里看顧老舊的儀器,那些機器偶爾發出嗡鳴,茍延殘喘的聲音令人提心吊膽。

我只能獨自踏上搜尋之路,但很快,我便一次又一次地空手而歸。不僅如此,我忽然意識到另一個讓人沮喪的事實,即使我們打開了意識上傳的通道,老化的儀器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很可能大家剛進入虛擬世界,這個提供無限安適的數據空間便崩塌了。這個想法連同搜尋工作的艱難一同擊垮了我,我喪失了最初的斗志。

我總是傷痕累累又兩手空空,阿布也逐漸喪失了耐心,慢慢地,他不再安慰我,而是不停地給我這樣或是那樣的指導,告訴我搜尋過程中,我又犯了什么錯誤,錯過了怎樣的機會。阿布的指導讓我的心情更加惡劣,我們開始頻繁吵架,又互不理睬,試圖用冷漠證明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的位置。我很快敗下陣來,嘴巴說著分手,眼睛卻在期待擁抱。

我不再外出,并且開始沒日沒夜地糾纏阿布,我喝光他的水果酒,不停地問“你愛我嗎”?我與阿布不斷吵架再不斷和好,我借助愛的名義對他瘋狂索取,以填補內心的空虛。

地球變得更加不穩定了,太陽也更加灼熱,它像個憤怒的火球,朝四周噴涌著巖漿。午后暴雨的沖擊力也愈發強勁,好在有植物發達的根系牢牢箍住泥土,實驗室和洞穴周圍沒有泥石流發生。在一場暴雨中,我與阿布癡纏,被陽光灼傷的皮膚在摩擦中反復出血,疼痛讓我迷醉,只有在這一刻我才會徹底忘記時間,盡管人類早已沒有未來。雨點重擊叢林,潮濕悶熱的空氣里是阿布的水果味。

我們兩個躺在一起,靜聽雨聲。阿布取出一枚草編指環送給我,我拿在手里,慢慢轉動。指環是草葉編成的,帶著細小的粉色花朵。阿布曾送給過很多女孩,然后拋棄了她們,如今終于也送給了我,我也是其中之一了。不知道何時,也許很快,我也要因失戀而哭泣,然后是下一個女孩,再下一個,再下一個。想到這里,我忽然覺察到了什么。你知道嗎,阿布那枚曾經送給過許多女孩的指環就像一個提示,我借著這個提示升到了半空中,觀看著地球上千萬年來的故事,原來我們一直在重復,所有的人都活在自己的圓圈里,阿布反復填補內心的黑洞,我反復糾纏阿布,人類反復戰爭,我們就像個機器人,按照充滿了bug的程序循環犯錯卻沉迷其中,直到一切不可修復,重生并再次死亡。

重復的愛恨沒有任何新意。發現這一點之后,我的內心忽然空空蕩蕩,喪失了全部興味,無論愛情還是戰爭,都已經發生了無數次,它們非但沒有拯救人類,反而一再將人們推入深淵,愛與恨,情話與戰書,都不值得珍惜。我難過地望著阿布的眼睛,說:“我們分開吧,這次是真的。”

阿布似乎依舊在舊有軌道里運行,他問:“是因為我是邊緣人所以不再愛我嗎?原來你跟其他人一樣會排擠我。”我只能再次難過地搖搖頭,疲乏又厭倦,我想從控制人類重復犯錯的程序里離開了。

“我要離開了,阿布。”

雨后便是黃昏,我獨自踏上回洞穴的路,頭上是一望無際的青黃的天空。

妹妹和奶奶一切如舊。奶奶沉默地睡,沉默地參加靜坐儀式,妹妹身著植物汁液染成的破衣服,上面是深深淺淺的紫。我卻變了一個人,我想開始新生活,卻找不到意義和方向,這使我每天發呆,迅速瘦了下去。我會在暴雨來臨的時候想念阿布,也會徹夜不睡默默哭泣,我也許是病了。

當我又一次蹲坐在洞穴門口撫摸西番蓮時,奶奶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將我拉起來,她灰黃的臉上滿是皺紋,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說道:“跟我來吧,不要再缺席了。”奶奶和妹妹拉住我的兩只手,帶領我朝洞穴深處走去。我第一次知道,這個曾經給我無限煩躁的黑暗洞穴竟也能悄然給我以安慰。

大廳里,儀式已經開始了。我仍舊盤腿坐好,感到一切已恍如隔世。我感知著從不同洞穴涌進的氣流,慢慢安靜下來。坐在人群中,心底的孤獨在散去,那些折磨我的思緒逐漸飄遠了,我開始有些明白,為什么大家都選擇過這樣一種苦修的生活,當現世失去希望時,不如去尋找彼岸的安寧。儀式接近尾聲,集體的唱誦發出悠長的聲音,我感到自己如同水滴融入了湖泊。大巫在眾人的禮拜聲中以一句話結束了儀式:“去尋找吧,雙樹下有你的道路。”

我不記得之前的儀式末尾是否有這樣的結束語,畢竟我已很久不來參加儀式了。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漸起,慢慢向四周散去,那是人們離開的聲音,大家回到各自的洞穴,似乎對結束語有疑問的只有我一人。“雙樹”是一棵外形奇異的樹,表面上看起來是兩棵間距很近的柳桉,仔細看卻能發現,它們分享著同一塊巨大的樹根。但關鍵的是,“雙樹”這個名字并不是人盡皆知的,我與阿布外出尋找電子零件時,半路遇到這棵奇異的樹木,于是便給它取了一個只有我與阿布才知道的名字,那個時候,我與阿布的愛情剛剛萌生,無論多辛苦都可以忍受。

回到洞穴,我坐立不安,似乎有什么在召喚著我。我準備好防曬的樹葉,不顧妹妹的呼喊,一頭跑進橘紅的晚霞中。當體力快耗盡時,我終于找到了“雙樹”,它依舊佇立在叢林的開闊空地上,樹下正盛開著淡藍色野花。疲累和干渴使我倚靠“雙樹”坐了下來,“雙樹下有你的道路”,可是道路在哪里呢?我不由苦笑,我瘋狂跑來這里的真相不過是思念阿布罷了,更準確地說是因阿布而升起的激素尚未褪去,那讓我誤認為是思念,這是DNA制造的虛假浪漫。

太陽下沉,溫度緩緩下降。我坐在樹下想著阿布和最近的生活,幾乎要睡著,我的手忽然摸到了什么東西,一個堅硬的物品隱藏在泥土中。我小心地將泥土拂去,將硬物挖出來,這是一個多么奇怪的巧合,那個硬物竟然是一個工具箱,硬塑料質地,黃色的泥巴將開口糊得嚴嚴實實,我用力打開這個箱子,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器具,錘頭、銼刀、鑷子、探針以及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物品整齊地擺放其中。感謝大巫,我在心里默默呼喊。

我立刻抱起箱子,飛快地向阿布的實驗室跑去。阿布胡子拉碴一臉頹唐,正躺在舊地毯上發呆。在看見我時,他立刻露出了既驚訝又期待的神情,但自尊心不容許他立刻對我說些什么。我累得呼呼喘氣,已經無暇理會有些尷尬的氣氛。我走上前去把箱子塞到他的懷中,結結巴巴地告訴阿布大巫是如何以神力指引我找到工具箱的,阿布滿臉疑惑,但也露出了笑容,然后我們咯咯地笑個不停,過去的陰霾似乎一瞬間消失不見了。原來大巫真的是神啊,我在心里默默感激,這種被看顧的感覺讓我內心變得篤定,我想阿布也是如此,他用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工具箱修好了很多損壞的器具,將它們從徹底報廢的邊緣拉扯回來。

自此之后,我沒有錯過任何一場靜坐儀式。我不知道大巫是如何做到的,他一定就是拯救世人的神祇,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重新打開意識上傳入口給出指引,而我和阿布正是被選中的承擔使命的人,巨大的愛意讓我感到眩暈。隔三差五,大巫都會在儀式的結束語里加入一句包含地點的話語信息,而每一次,我都能在被指明的地點發現一些可用的材料,有一次甚至找到一個已經被淤泥徹底掩埋的電子科技學校,在這個學校里,我們找到了許多非常高級的計算機配件,盡管挖掘工作花費了我和阿布三個多月的時間,還差點病死。在大巫的幫助下,實驗室里幾乎所有老化的設備都被更換了一遍,我對忽然逆轉的情況感到迷惑又無比喜悅,我來不及思索其中的奧義,當一個巨大的目標正在被一步步實現的時候,人只會全力沖刺而不是細致分析。更何況,我現在全然相信著大巫,是大巫把我們從泥潭里拯救出來,我們,還包括全部所剩無幾的人類。

終于,在一個寧靜的早晨,淡紫色的天空很高很遠,悠長的風聲像一首古歌。阿布出現在我居住的洞穴。望著他臉上得意的笑容和閃閃發亮的眼睛,我明白這一天終于到來了。

我高興地撲上去大喊,阿布拉開興奮的我說:“先去看看。”我點點頭,我們朝實驗室跑去。榕樹嘣嘣地打開入口,我們進入實驗室。阿布把電子屏打開,并從兩排巨大盒子的金屬管里拉出兩根金屬線,線的末端連接著一指長的細針。

“破解成功,只要把這兩根針與腦部神經連接,意識就可以被上傳。”阿布做了個針扎太陽穴的動作,用最簡單的話語告訴我這個好消息。我高興得身體微微發抖,很快大家就可以擁有一百年前的生活了,物品豐富,景色宜人,環境還沒有徹底崩潰,更重要的是,沒有病痛,也不會隨時死于自然災害,想到云端宣傳片上的生活很快就要變成現實,我忍不住鼻子發酸。

“他們還在里面嗎?”我問。

“誰?最先上傳的那些人嗎?”阿布心領神會,在鍵盤上一陣敲擊,繼續說道:“按照早先的設計,意識上傳可以使人擺脫肉體限制,以靈魂的形式被永久保留,只要計算機運行一天,他們便活一天,這是最接近永生的方式。”

“那他們怎么樣了?”

他指向屏幕,說:“密碼打開后,我們可以就看到他們的生存狀態了。”阿布停頓了一下,壞笑起來:“一般來說,只有最高級的工程師才有權限查看接受意識上傳服務人群的生活畫面,因為,你可能會看到許多不該看的,比如……”

我不由捂臉大笑。

阿布按了一下鍵盤,無數密密麻麻的方框出現在電腦屏幕上,他把其中一小塊區域圈出來放大,我們不約而同地前傾身體,生怕錯過什么細節。

可是眼前的畫面非常奇怪,里面沒有人,雖然我不知道應該看到什么,但是我卻知道屏幕上的畫面是不正常的:每個方框里都是植物,各種各樣的植物在輕輕搖擺,有些匍匐在地,有些高聳入云。我心底涌起一絲不祥。阿布已經圈出了更多的方框,在屏幕上逐一放大查看。但無一例外,所有場景中出現的都是植物。

“怎么回事?儀器壞了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阿布。

阿布表情凝重,他望著我,一字一頓說道:“他們變成了植物,他們的意識在植物里面。”

5

歷史是在哪一個節點錯位的?無人知道答案。

阿布的爺爺和父親早已過世,世界上除阿布外很可能沒有第二個“遺民”,這意味著沒有人能夠回答當下的疑問。我們坐在實驗室里一籌莫展,用來上傳意識的兩根金屬管被靜靜擱置在操作臺上,誰會愿意將靈魂安置在植物中呢?那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無期囚禁。我明白了樹木為何會發抖,也知道了它們為何能夠聽懂人類的指令,因為它們本來就是人啊。還有植物叛亂,那不過是另一場人類之間的戰爭。

實驗室外風聲呼嘯,大雨如期而至,叢林在雨中哀叫,原來那真的是哭泣的聲音。我蜷縮在椅子上,空氣悶熱,我卻周身冰冷。

“也許只是畫面出現了問題”,我聽到自己在說無意義的話,阿布望著我:“不要欺騙自己。”

我們呆坐了許久,最終決定嘗試一下,結果我們傷害了幾只蝙蝠,它們的意識被困在了植物中,我感到非常歉疚。我看著屏幕上新出現的黃葉樹、野葛根和木荷,它們在無規律地顫動,嘗試把自己從泥土里拔出來,可一切徒勞無功。我為自己的殘忍感到痛苦,看著這些掙扎著的植物,放棄了繼續實驗的想法,只能接受這個荒誕的事實。

事情朝著我不能理解的方向發展了,為什么在神靈的指引下,事情并沒有順利完結?一切故事不都應該有個英雄克服了一切困難拯救了全世界的結局嗎?我又想到大巫,正是在大巫的幫助下,所有儀器才能支撐下來。對了,這也許是大巫為我設置的最后的考驗,只要通過考驗,我們依舊可以實現目標,我重新振作了起來。

我一躍而起,不等暴雨停歇,我便頂著密集的雨點回到洞穴。我渾身濕淋淋的,雨水順著頭發和身軀流淌下來,我顧不得那么多,在黑暗的洞穴隧道里跌跌撞撞,我從沒發現原來這個地下隧道是那么長,心跳的回聲在洞穴里來回撞擊,似乎過了很久很久,我才終于摸進了洞穴大廳。靜坐儀式尚未開始,我在黑暗中跪在地上,向中央膝行,我知道大巫一定就在此處,他是神祇,幾十年來從未離開過這里,他不食不眠,無生無死。

“我有事情需要請教……”我踟躕了,實話說,我從未與大巫對話過,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他似乎一直是群體的教導者,我一時不知該用什么方式與他互動。

“你來了。”大巫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依舊輕盈淡漠,難辨性別。

我趕緊匍匐上前,身上的雨水在地上匯集,我仿佛寒冷一般發抖,準備向大巫訴說一切遭遇:“我們已經打開了意識上傳通道,但是——”

“是的,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大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什么?”我的大腦飛速旋轉卻找不到答案。

我聽見身上的雨滴落到地上的聲音,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聲,四周是沉沉的黑暗。過了一會兒,當我以為大巫不再回答時,淡漠的聲音忽然響起:“孩子,外面沒有路,獲救只有一種方式,植物也不例外,所有的生命都會通過儀式走上正確的方向,主動或被動。”

這個回答讓我始料未及,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被困植物中的人們,也就是選擇通過意識上傳企圖延續“尊貴”生活的人們,如今也同現實世界的人類一樣,一邊承受地球的災難,一邊靜坐苦修,只不過他們被困植物中,是被迫“靜坐”的,它們不能說話,也無法反抗,除了祈禱來生,還有什么出路呢?

但還有一個問題是,他們是從何時起,又是如何進入到植物中去的呢?

大巫陷入徹底的沉默,沒有回答我的發問,我只得退出大廳。

回到洞穴中時,奶奶和妹妹正坐在地上,朝向我來的方向,仿佛是在迎接我。我注意到她們的臉上帶著微笑,這微笑似乎在暗示她們早已知道一切。我感到憤怒,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呢?大巫給出所有提示讓我翻山越嶺尋找零件,只是為了讓我看清意識上傳是注定失敗的?這么費勁地展示神力是為了讓我專心靜坐不再向往科技?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你為什么不說?”我失望地看著奶奶滿懷同情的面孔,這份同情令我感到屈辱。

奶奶有些無奈,她真誠地說道:“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而痛苦,每個人痛苦的原因都是不同的。”奶奶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示意我坐下來。

“我不知道大巫為你安排了什么經歷,但那都是必須的。我也曾哭著跑去找大巫。未來的某一天,你的妹妹也會有相似的經歷。人只有徹底地崩潰過,才能擁有新的靈魂,才能心無旁騖地活著。”她舉起手將我濕漉漉的頭發別在耳后。

“每個人?”

“是的,每個人,大巫為每個人安排了最適合的經歷,指引他們走上正軌。”

難道只有這一條路才是正軌嗎?我的思緒亂麻般纏繞著,消耗著身體儲存不多的能量。我似乎明白大巫的用意,又感覺到這背后似乎依然深深埋藏著什么,那不是我一個小小的人類所能理解的東西。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有太多東西需要重新思考。我躺在破舊的毯子上,沉入無邊睡夢。

那天之后,我難過了很久,元氣大傷。我每天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洞口明亮再暗淡下去。在我失魂落魄的時候,也有好事發生,妹妹和檸檬以為我也成了阿布的受害者,對我表達了關切和同情,并表示我依然是她們的好姐妹。

在她們的照料下,我的身體和精神一天天復原,我成了大巫最忠誠的信徒。如果無所不知的神以如此透徹的方式向你指明了未來道路,那么除了遵循還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嗎?

我像其他人一樣,遠離了對科技的渴望。清晨采集果蔬,中午躲避太陽,暴雨過后參加靜坐儀式。唯一與眾人不同的是,我學會了制作阿布的水果酒,每天去叢林采摘各色珠玉一般的小果子,再將它們全部混合起來裝進容器。當我知道植物擁有人類的靈魂后,我總是能在酒里喝出更多苦澀。我思緒安靜,激情平息,有節奏地活著。天空變得很藍,我從不知道它可以如此深邃,颯颯風聲穿過無邊叢林和山谷的時候,我會向遠方眺望,搖曳的樹木仿佛是植物的手語。我再也沒有去過“城市”,它們曾經是承裝希望的容器,如今徹底變成了舊日時光的墳墓。

阿布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實驗室散落著我們曾經找來的各種器具,果核,還有東倒西歪的豬籠草杯。我懷疑他終于喝到了有毒的水果酒,永遠睡在密林中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我快要忘記阿布時,他突然出現了。

他出現在我狹小的洞穴,一臉我看不懂的表情。我努力克制想要擁抱他的沖動,告訴自己一切都結束了。阿布卻走上前來,他沉默地拉著我向洞穴深處走去,我跟隨著他,也許阿布想給我展示些什么,又或許阿布也有了向大巫請教的沖動。阿布走得那樣快,我聽見阿布的腳掌用力拍擊地面的巨大回聲,一種褻瀆之聲,我只得不斷提醒他保持安靜。

大廳仍舊黑暗,我們失去了視力。我聽見大廳依舊一片安靜,大大小小的洞穴涌入細微的氣流,帶著令人安心的泥土味。

阿布牽拉著我向中央移動。“不行,太近了”,我從未如此靠近過大巫,面對神靈,我們不該這樣逾矩。我企圖掙脫他向后退,但阿布執拗而沉默,他用力推我,我們甚至攀過了圍欄一樣的東西。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瞬間,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那個奇怪的觸摸可以改變之前所有的認知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阿布拉著我的手伸向了大巫——

我觸摸到了——開裂的橡膠皮膚和內部的發聲器,以及已經生銹卡住的金屬關節。

大巫是智能仿生機器人。

“我是什么并不重要,我的孩子,我們沒有區別,我想給你的是真正的愛。”

我摸到發聲器在震動,這是大巫給我的最后的教導……

6

與此同時,看不見的絲線從地心深處伸出,它們游走在地表,撫摸山川、河流、云朵和形形色色的生命。忽然,來自地心的無形絲線發現了一些金屬小玩意,它們是那么奇異與精巧,絲線好奇地在這些小玩意周身跳躍,感受著其中流淌的電荷。略微思考了一下,絲線便一頭鉆了進去。地球通過這些看不見的線,在這些金屬拼接物里感受到了無窮生命力,它心滿意足地認識到這也許是新的物種。

地心向這些小玩意緩緩輸送著能量,仿佛一顆輸送血液的心臟。

它看著這些心跳間隙出現的生命,露出了微笑。

【作者簡介】韓欣桐,山東日照人。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當代文學史、當代作家作品批評,學術作品見《文學評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中國人民大學學報》《文藝爭鳴》等刊物。

[編者語]? ?本期“步履”欄目推薦的小說是《永生花》,作者韓欣桐是中國人民大學現當代文學專業的在讀博士生,從小熱愛寫作,但大部分時間她選擇用文學批評的視角來進入文本,此前給“步履”寫過兩次評論,這是她第一次在刊物上發表自己的小說。過去從事的工作讓她間接地與能源礦產打過一些交道,或許是觸發她寫下這篇科幻小說的一部分原因。這篇小說作為處女作,我閱讀后感到非常驚喜,初稿一萬字左右,去年獲得謝無量文學創作大賽小說組一等獎,看完跟她分享了一些個人的感受和建議,韓欣桐將這篇小說又擴寫一萬字,有了現在的樣子。

《永生花》以一座廢棄的城市為背景,這里植物叢生,損壞的水泥建筑、生銹的鐵、破碎的玻璃都隱沒在各種郁郁蔥蔥的藤蔓和枝葉里,兩個年輕人在此為人類尋找新的出路。作者將意識上傳與植物、瑜伽冥想結合,還有一位充滿愛和智慧的“大巫”負責引導地球上被放棄的人類在無藥可救的現實里獲得救贖。韓欣桐的敘述有種純潔清澈的質地,同時,這篇小說的構想是有魅力且具有創意的。

(顧拜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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